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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只要活著就好

2026-05-24 作者:葡萄椰椰

第236章 只要活著就好

謝停雲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程錦瑟怕他沒聽清,正要再問一遍,謝停雲卻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這次……回來……時間不算長。”

這個回答很模糊,沒說清具體是多久,也沒解釋為甚麼要瞞著。

程錦瑟直接追問。

“是不是在今年二月,謝停雲重病之後?”

謝停雲抬起眼,點了點頭。

程錦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果然是這樣。

她沒有猜錯。

他果然早就回來了。

他拖著一具不屬於自己的,病到快要死的身體,從地獄一點點爬了回來。

程錦瑟沒有再問他為甚麼不早點出現,為甚麼不和她相認,這些盤旋在她心裡的疑問,在這一刻,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她滿心裡只剩下慶幸。

回來了就好!

她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謝停雲,捨不得移開。

“活著就好……表哥,你活著,比甚麼都好。”

只要他還活著。

那些過去的傷痛和絕望,就好像有了被撫平的可能。

程錦瑟的態度,給了謝停雲莫大的勇氣,讓他敢於說出匪夷所思的事實。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起了他“醒來”之後的事。

“我記憶的最後一刻,是在雁門關外的戰場上。”

他說得平鋪直敘,沒有甚麼感情,卻讓程錦瑟跟著他的話回到了黃沙漫天的戰場。

“風沙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疼。耳朵裡全是戰馬的嘶鳴,還有刀砍進肉裡的聲音。我剛殺了一個副將,正準備帶人衝出去……”

“背後突然一陣劇痛,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撬開。”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把長槍就從迎面刺來,捅穿了我的小腹。”

“我清楚地聽見槍尖刮過我骨頭的聲音,內臟被攪碎的……”

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描述,眼裡是掩不住的痛苦。

“手裡的刀再也握不住,我從馬上栽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他才繼續道,“等我再睜開眼,看到的不是軍帳,也不是熟悉的營地。”

“那是一間又小又破的屋子,窗戶紙都破了,風一吹就響。屋子裡全是苦澀的藥味。”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躺在床上,渾身燙得厲害,別說動了,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我發現,我的後背沒有傷,小腹也沒有傷,我沒有受傷,而是快要病死了。”

“我很快明白了,床上躺著的不是我自己的身體。”謝停雲輕聲道。

在最初的震驚與不敢置信過後,他只能選擇接受,並想法活下去。

那具身體虧空得太厲害,只剩一口氣待著。

就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隨時都會滅掉。

是軍中磨練出的意志力,讓他撐著沒有昏過去。

“我用盡了所有知道的法子,想把這條命穩住。”

等到病情好了一點,能下床走路的時候,他站在一面裂了紋的銅鏡前,看到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骨相,眉眼,身形……

沒有一處和記憶裡的自己對得上。

他的魂魄,果真被塞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裡。

而比這更讓他心驚的,是時間。

他從鄰里的閒談中,從偶爾聽到的只言片語裡,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了真相。

他戰死的那一役,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

這世間,早已換了天地。

“我原以為,就算我和父親不在了,吳家……總還有叔伯們撐著。”

可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我後來才知道,吳家,再無血脈留存。”

昔日將星璀璨、滿門忠烈的吳家,竟然凋零至此。

“我在這世間的親人,只餘你和錦淵……”

謝停雲眼眶泛紅,猛地別過頭去,喉結上下滾動。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強忍著才沒有在程錦瑟面前失態。

看著他顫抖的肩膀,程錦瑟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可這一次,她沒有再落淚。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甚麼最關鍵的東西,急切地開口問道:“你知道錦淵?你見過他?”

謝停雲轉過身來,情緒平復了許多。

他重新看向程錦瑟,點了點頭。

“我悄悄回過一次京城。”

他的聲音依然沙啞。

“那時候,你已經出嫁,入了辰王府。我不敢現身,也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這一切。”

他的存在太過離奇,說出來,誰會相信?

他又如何能保證,自己的出現不會給錦瑟帶來滅頂之災?

“我打聽到錦淵在書院讀書,便躲在書院外,遠遠地看過他一眼。”

說起那個場景,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溫柔與寬慰。

“錦淵很好。”

那不是一句客套的誇獎,而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他雖然年紀還小,但言行舉止之間,已經有了我們吳家男兒的風骨。”

“我也打聽到了你們在程家的事情,錦瑟,你受苦了。”

程錦瑟看著他眼裡真心實意的心疼,更加難受。

自己重生之後,憑著前世的記憶作為依仗,尚且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去適應,去調整,去步步為營。

而她的表哥吳岱青呢?

他是在一具完全陌生的身體裡,獨自醒來。

他要承受的,是身份的斷裂,是時間的錯位,是家族覆滅、親人盡喪的巨大悲痛。

他一無所有,甚至連自己的臉、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了。

可即便是在這樣暗無天日的絕境裡,他依然靠著自己,頑強地活了下來,甚至還為自己謀出了一條路,走到了她的面前。

這其中,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表哥,受苦的是你。”

程錦瑟緩步走到他身邊,沉吟片刻,問出了那個壓在她心底,整整兩世的疑問。

“表哥,當年雁門關那一戰,究竟發生了甚麼?”

提及舊事,謝停雲的神色一下變得陰沉。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痛,不同於方才講述自身離奇遭遇時的悲涼。

而是一種混雜著滔天恨意與無盡悔恨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重量。

他沉默了許久,都沒有開口,像是沒有勇氣,去重新揭開那道血淋淋的、從未癒合過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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