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你在關心他?
程錦瑟話音剛落,跟著她衝進來,正想勸阻的宋恪愣在了原地。
達順昌貨棧?
那可是靖平衛花了數月功夫,折損了不少人手,才從江南這張盤根錯節的網裡挖出來的窩點。
玄七就是在那附近失蹤的,裡面有多兇險誰也不知道。
王爺千金之軀,怎能親身涉險?
宋恪心急如焚,正要說話,蕭雲湛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落在程錦瑟蒼白的臉上,淡淡問道:“為甚麼是達順昌?”
這個問題,早在程錦瑟的預料之中。
她強壓下心中的狂跳,儘量表達得清楚。
“謝停雲的失蹤,絕非巧合。昨日我們從殮房出來後,他便與我們分道揚鑣,此後再無音訊。我猜,他定是在那屍身上發現了我們忽略的線索,所以才獨自去追查。”
“而他追查的終點,極有可能就是達順昌!”
蕭雲湛靜靜聽她說完,微一頷首。
“我們知道達順昌,是因為靖平衛在江南布控多時,以人命為代價,才探得了這個據點。”
他目光銳利,牢牢鎖住她。
“謝停雲,潤州兵馬鈐轄一個九品書令使,文官出身。錦瑟,你告訴我,他憑甚麼能知道這個地方?”
是啊,謝停雲憑甚麼能知道?
程錦瑟的心一沉。
她該怎麼回答?
程錦瑟垂下眼,飛快地想著答案。
一時間思緒紛紛擾擾,竟理不清頭緒。
可她知道她不能後退,她退一步,表哥就多一分危險。
突然間,程錦瑟雙眼一亮,激動地問道:“王爺可還記得,我們從宿州動身時的光景?”
蕭雲湛眉梢微動,示意她繼續說。
“當時,雲來閣的掌櫃對他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動身前,謝停雲還給了我們一塊玉佩,說若在江南遇到危難,可憑此信物去任何一家‘四海通’錢莊求助。”
程錦瑟越說,思路越是清晰。
“一個尋常的文官,哪裡來的這般通天的人脈?‘四海通’遍佈大淵,其背後的勢力深不可測,雲來閣更是訊息彙集之地。這隻能說明,謝停雲在江南,甚至在江湖上,有著我們所不知道的關係網。”
“他能調動的力量,未必就比我們小。他能比我們更早探查到達順昌,並非難事!”
她緊緊盯著蕭雲湛雙眼,等待著他的判斷。
半晌,蕭雲湛才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這番推論。
“如此說來,倒確有可能。”
程錦瑟心中一喜,剛要催促蕭雲湛派人前往“達順昌”,卻見蕭雲湛的目光陡然一冷。
“可是,錦瑟。”
“你又如何斷定,他是去‘調查’,而非與那些人‘本就有染’?他的出現,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我們查過他,底細乾淨得不像話,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不等程錦瑟辯駁,他的聲音更加冷了幾分。
“再則……”
蕭雲湛深邃的目光緊緊攫住她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對這位謝大人,是不是關注得……有些太多了?”
程錦瑟沒有提防他會這麼說,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
他在懷疑她?
懷疑她對謝停雲,存了別的心思?
程錦瑟心中頓時又慌又亂又委屈,喉頭一陣陣發緊,想要開口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該說甚麼?
說謝停雲就是她的表哥吳岱青?
說她只是在關心失而復得的親人?
空口無憑!
吳岱青的屍身當年早已運回京城下葬,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與謝停雲當面對質,如何能向蕭雲湛解釋這樁死而復生的奇事?
就算她說了,蕭雲湛會信嗎?
恐怕只會覺得她是為了維護那個“姦夫”,而編造出來的荒唐藉口!
無力感鋪天蓋地而來,將她淹沒其中。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聽竹,想起了那四個身懷武藝、不知來路的丫鬟。
他何嘗又對她坦誠相待了?
他一面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一面又用一張看不見的網,將她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間。
這份不被信任的感覺,讓她心痛如絞,也讓她從被質問的慌亂中冷靜下來。
憑甚麼只有他可以懷疑她?
程錦瑟挺直脊背,倔強地盯著蕭雲湛。
“王爺多慮了。謝大人於我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生死未卜,妾身於情於理,都不能坐視不理。這難道也算‘關注太多’嗎?”
“還是說,在王爺心裡,妾身就是那等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女人?”
蕭雲湛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放在桌案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只是……
只是看到她為了另一個男人方寸大亂,看到她提起那人時毫不掩飾的擔憂,他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痛。
他明白剛才的話不妥,傷到她了,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一個倔強,一個隱忍,誰也不肯先低頭。
書房裡的溫度,一下降了下來,幾乎要凝結成冰。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一旁的宋恪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這冷空氣凍僵的時候,蕭雲湛終於動了。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妥協,還有後悔。
他從案上拿起那份他剛剛才看完的密報,遞到程錦瑟面前。
“我沒有懷疑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程錦瑟垂眸,看向那份文書。
“靖平衛查了他。謝停雲,祖籍潤州,父母早亡,由族中叔伯撫養長大,十五歲中秀才,二十歲入仕,在常州府任書令使已有三年,生平履歷,清清白白,無半點可疑之處。”
蕭雲湛看著她,低聲道:“要麼,他當真就是個乾淨的純臣,此次失蹤,確是遭遇了不測。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冷厲的寒光。
“要麼,就是此人城府手段通天,厲害到……連我的人,都查不出半點問題。”
蕭雲湛的話音剛落,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衛風甚至來不及通傳,便一把推開門闖了進來。
“王爺!”
蕭雲湛眉頭一皺:“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王爺恕罪!”衛風單膝跪地,喘著粗氣,急急稟報道,“謝……謝大人回來了!”
程錦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回來了?
一股狂喜湧上心頭,她幾乎要站立不穩。
可還沒等她鬆一口氣,就聽衛風更加急切地道:
“人已經到了院門口,只是……”
蕭雲湛沉聲問:“只是甚麼?”
“謝大人……他受了極重的傷,渾身是血,才到門口,就已經……昏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