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他怎麼知道我不吃辣?
聽了蕭雲湛的稱讚,謝停雲坦然一笑。
“江兄謬讚了。”他擺了擺手,姿態謙和,“謝某哪裡真的懂甚麼茶道,不過是在潤州衙署當差時,聽幾位喜好風雅的同僚偶爾說起過,說是這‘望淮樓’合二京之水所泡的茶’乃是鎮店之寶,珍貴無比。方才斗膽一猜,沒想真被我蒙對了。”
蕭雲湛唇邊的笑意未變,眼底的審度卻深了一分。
他不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一副全然相信了的模樣。
“原來如此,那也是謝兄記性好。”
正說著話,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望淮樓的掌櫃領著夥計送晚膳來了。
得了蕭雲湛的應允後,掌櫃推開門,滿臉堆笑地側身讓開。
“江爺,您的菜來啦!”
夥計們魚貫而入,將一盤盤精緻的菜餚流水般地送上飯桌。
一時間,滿室生香。
有糟香四溢、魚肉白嫩如雪的淮白魚;
有將碧綠豆芽嵌入金黃豆腐乾中,再切成薄片,刀工精細如蟬翼的鑲豆芽;
有色澤紅亮、煨得肉皮酥爛入口即化的櫻桃肉;
有用金邊白瓷湯碗盛著的文思豆腐羹,湯清如水,裡面的豆腐絲與筍絲細可穿針,在湯中輕輕飄蕩,煞是好看。
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藝術品,無論是擺盤還是香氣,都極盡講究。
這些菜式大多是程錦瑟在京中未曾見過的,注意力瞬間就被吸引了過去。對謝停雲的疑惑也被她拋到了腦後。
謝停雲的目光也在滿桌菜餚上一一掠過,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讚歎。
他對著蕭雲湛鄭重地拱了拱手,神情認真。
“江兄,今日真是讓謝某大開眼界了。”
“這道鑲豆芽,我聽說乃是望淮樓頭牌廚娘‘玉手張’的獨門絕活,工序繁複,每日只出二十客,晚來一步都吃不上。還有這櫻桃肉,火候更是宋州一絕,需用文火慢煨整整一日,非得提前三日預訂不可。謝某往來應天府數次,這些名菜只在旁人嘴裡聽過,饞了許久,今日竟是頭一回得見真容,全仗江兄既懂行,又如此闊達。”
他的笑容裡帶了些許自嘲的感慨。
“今日這一席,怕是抵得過尋常行商半船貨的利了。能與江兄同桌,實乃停雲之幸!”
說著,他便順手拿起桌上的酒壺,作勢要為蕭雲湛與自己斟滿,顯然是想敬上一杯。
蕭雲湛按住了他的手腕。
“謝兄見諒。”他歉然一笑,面色在燈火下更顯蒼白,“江某近來身子不適,醫囑需靜養,實在不宜飲酒。明日又要早起趕路,今晚更是不敢貪杯。還請謝兄允許,江某以茶代酒,敬謝兄一杯,如何?”
謝停雲聞言,立刻放下酒壺,歉意地道:“哎呀,是謝某思慮不周了!既如此,我們今日便以茶代酒,情誼到了便好。”
說著,他便提起茶壺,先為蕭雲湛斟滿,再為自己倒上,隨即端起茶杯。
“江兄,請!”
兩人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放下茶杯,蕭雲湛便微笑著招呼道:“謝兄不必拘謹,菜要涼了,快動筷吧。”
他又側頭看了看程錦瑟,眼神溫柔了許多,“夫人,你也餓了,快吃吧。”
程錦瑟確實是餓了。
得了這話,她便不再客氣,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自己最感興趣的櫻桃肉。
那肉煨得極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了,入口肥而不膩,甜鹹適中,果然名不虛傳。
她吃得滿足,聽著蕭雲湛與謝停雲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只聽蕭雲湛問道:“不知謝兄明日何時動身?”
“明日一早便走。”謝停雲答道,“身上還有公幹的文書要送達,不敢在路上耽擱。”
他答完,又反問道:“不知江兄與夫人何時出發?”
“我們也是明日一早。”蕭雲湛便邀請道,“既然如此,不如謝兄與我們結伴同行?聽說近來江南一帶匪患頻發,路上不太平。我們此次回鄉,特地從京中最好的威遠鏢局聘請了十數名鏢師護送。謝兄若與我們一路,路上大家能有個照應,也更安穩些。”
程錦瑟知道,這是蕭雲湛的試探,也是他想將這個身份不明的“謝停雲”置於自己掌控之下的手段。
聽到“匪患”二字,謝停雲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他沒有推脫蕭雲湛的提議,而是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感激地拱了拱手。
“如此,那便多謝江兄了!有鏢局護送,路上確實能安心不少。”
蕭雲湛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異常,繼續熱情問道:“謝兄此去常州,可有落腳之處?若是不嫌棄,可到江某家中暫住幾日。寒舍雖不大,但還算乾淨雅緻。”
謝停雲有些許遲疑:“這……會不會太過打擾了?”
“不打擾,一點也不打擾。”蕭雲湛爽快地道,“你我萍水相逢,卻如此投緣,也是難得的緣分。況且,在下還想與謝兄多討教些茶道心得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謝停雲便不再推辭,笑著應下。
“既然江兄如此盛情,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旁的程錦瑟安靜地聽著他們你來我往,心裡明鏡似的。
這兩個男人,一個步步為營,一個順水推舟,言語間全是機鋒,偏偏面上都掛著和煦的笑容,彷彿真的是相見恨晚的知己。
她懶得去想這些複雜的事情,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美食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道色澤赤紅油亮的菜餚上。
茱萸炙子鵝。
這道菜看香氣撲鼻,鵝肉烤得外皮微焦,上面撒著紅色的茱萸碎,看著就很開胃。
她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塊。
就在她要將那塊鵝肉送入口中時,斜對面的謝停雲忽然開了口。
“江夫人,小心!”
程錦瑟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
只見謝停雲指著她手中的那塊鵝肉,眉頭微蹙。
“這道茱萸炙子鵝,看起來雖與尋常炙肉無異,內裡卻最是辛辣霸道。茱萸的辣勁全被鎖在肉裡,入口如吞炭火,後勁更是綿長,不常食辣的人,一口下去只怕眼淚都要被逼出來。”
程錦瑟聞言,悻悻地放下了筷子。
心裡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確實半點辣都不能吃,從小到大,飲食都以清淡為主,這是隻有身邊最親近的人才知道的習慣。
可謝停雲……
一個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只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男人,怎麼會知道她不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