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娘娘且慢
宜鳶道:“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言辛苦,更不敢妄論分量。”
“本分……”
楚常在咀嚼著這兩個字,“是啊,在這宮裡,本分二字,重逾千斤,做好了是應該的,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她說著,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向宜鳶,那眼神裡充滿了同病相憐的意味。
“就像我,自知愚鈍,不得聖心,守著本分,在這深宮裡熬日子也就罷了,可姑姑你不同,你手藝這般好,對皇貴妃娘娘又忠心耿耿,卻也要受這許多……”
她適時地住了口,彷彿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用帕子掩了掩唇,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霧,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瞧我,又說這些沒用的,只是覺得姑姑太不容易了,上次見姑姑,便覺得姑姑氣色不佳,似是心中有事。”
“今日遠遠瞧著,姑姑眉眼間也似有倦色,可是近日伺候娘娘,太過勞累了?還是……娘娘她……”
她欲言又止,目光在宜鳶臉上逡巡。
宜鳶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被說中心事的難堪,她迅速垂下眼睫,避開了楚常在的視線:“勞楚小主掛心,奴婢一切都好,娘娘對奴婢……也是極好的。”
這話說得乾巴巴的,帶著點言不由衷的意味。
楚常在心中暗喜,覺得自己的話果然戳中了宜鳶的心事。
她往前又湊近半步:“姑姑快別瞞我了,這宮裡哪有真正的秘密?我雖位份低,也聽說了些,皇貴妃娘娘自打有孕,性子是越發……嗯,金貴了。”
“身邊伺候的人,怕是沒少受磋磨,姑姑是娘娘身邊最得力的人,想必承受的更多些。”
她觀察著宜鳶的神色,見她嘴唇微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
“要我說,姑姑這般人品樣貌,又有一手好本事,放到哪裡不是被主子看重,被底下人敬著的?何苦在這裡受這些閒氣?”
“每日裡戰戰兢兢,唯恐行差踏錯,連熬一碗湯,都要提心吊膽,怕不合口味,怕涼了熱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青瓷蓋碗上,意有所指。
宜鳶猛地抬起頭,她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了與楚常在的距離:“小主慎言,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從未覺得是受氣,更不敢有絲毫怨懟之心。”
“這酸梅湯要涼了,奴婢還得趕緊給娘娘送去,告退。”
說著,她匆匆行了一禮,便要繞過楚常在離開。
然而,楚常在卻像是沒看出她的抗拒,反而上前一步。
“姑姑別惱,是我失言了!我只是替姑姑不值,眼見著姑姑這般人才,卻要日日為了一碗湯水勞心勞力,稍有不慎還要被責難……我心疼姑姑啊!”
她說著,竟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素帕,飛快地塞到宜鳶空著的那隻手裡,又迅速收回手,彷彿只是傳遞一件尋常物件。
宜鳶感覺到手心裡多了一樣東西,硬硬的,小小一塊,隔著帕子也能感覺到形狀。
她只是捏緊了那方帕子,連同裡面包著的東西,迅速縮回了袖中。
“小主……您這是做甚麼?奴婢承受不起……”
“沒甚麼,只是一點不值錢的小玩意,給姑姑擦擦手,或是平日裡用得上。”
楚常在意味深長道,“姑姑快去吧,湯真的要涼了,記住,在這宮裡有時候為自己打算,並不算錯,畢竟人總要為自己留條後路,你說是不是?”
她說完,不再看宜鳶,轉身帶著蓮心朝著與承禧宮相反的方向慢慢走遠了。
宜鳶僵在原地,直到楚常在主僕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緩緩抬起那隻握著帕子的手。
寒風穿過指縫,帶來刺骨的涼意。
她慢慢攤開手掌,素白的帕子裡,包著一小塊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約莫指甲蓋大小,看不出是甚麼。
蓮心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小主,您給了她甚麼?”
楚常在腳步未停:“放心,只是尋常的糖塊罷了,她若真信了我的話,將這糖塊下到酸梅湯中,事後見皇貴妃無事,必會驚慌,以為我騙了她,自然會來尋我問個究竟,屆時……”
“自然有真的好東西等著她,若她膽小,或是假意應承,轉頭就向皇貴妃告發……”
楚常在冷笑一聲,“那也不過是塊糖,本小主好心體恤她辛苦,賞她塊糖甜甜嘴,有何不可?皇貴妃又能拿我怎樣?頂多訓斥我兩句不懂規矩罷了。”
蓮心聽了,眼睛一亮,由衷佩服道:“小主聰慧,如此一來,無論宜鳶作何選擇,主動權都在小主手裡!”
楚常在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裹緊了斗篷,快步離開了這僻靜的小徑。
承禧宮,暖閣。
今日的酸梅湯,似乎比往常來得晚了些。
終於,門簾被輕輕挑起,宜鳶端著托盤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似乎與平日並無二致。
“娘娘,酸梅湯來了。” 宜鳶將托盤放在江玉慈手邊的小几上,揭開青瓷蓋碗的蓋子。
一股酸甜中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溫熱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江玉慈鼻尖微動:“今日的香氣似乎更醇厚些,辛苦你了,宜鳶。”
“娘娘喜歡就好,奴婢不辛苦。”
她頓了頓,彷彿只是尋常稟報般,補充了一句,“奴婢方才從小茶房過來時,在園子裡遇到了楚常在,閒聊了兩句,故而耽擱了片刻,還請娘娘恕罪。”
“楚常在?” 江玉慈端起酸梅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宜鳶,“她與你說了甚麼?”
“並未說甚麼要緊的,”宜鳶神色如常,“不過是些尋常問候,楚小主看著氣色不大好,許是天氣寒涼的緣故,說了兩句便各自走開了。”
江玉慈“哦”了一聲,目光在宜鳶臉上停留了一瞬,見她神色坦然,並無異樣,便不再多問,只點了點頭。
她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酸梅湯,湊到唇邊,準備飲用。
就在這時,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春桃忽然開口:“娘娘,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