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咱們做奴婢的哪敢抱怨
眾妃散去,江玉慈也由宮人簇擁著回了承禧宮。
應付了半日,她面上雖不顯,但到底是雙身子的人,難免有些乏了,更衣後便靠在臨窗的暖榻上小憩。
她睡得並不安穩,夢境也紛亂。
忽然,一股熟悉清冽的龍涎香氣鑽入鼻尖,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驅散了夢魘的陰冷。
江玉慈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室內光線有些暗,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宮燈。
她微微側頭,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榻邊。
殷執聿不知何時來了,他背脊挺直,微微低著頭,手中似乎拿著甚麼東西,正藉著燈光專注地看著。
她輕輕動了動,身上蓋著的錦被隨著動作滑落了一些。
細微的響動驚動了殷執聿。
他立刻轉過頭:“醒了?可是朕吵著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替她將滑落的錦被仔細掖好。
“沒有,” 江玉慈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微啞,“陛下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叫醒臣妾?”
“剛來不久,見你睡得熟,便沒擾你。”
殷執聿說著,抬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觸手溫熱,他才似乎放心了些,“臉色還有些白,可是今日累著了?御花園風大,就不該去。”
“臣妾不累,只是和姐妹們說說話,看看梅花,心裡也敞亮些。”
江玉慈笑了笑,目光落在他一直握在手中的物件上,“陛下手裡拿的甚麼?”
殷執聿聞言,神情似乎有瞬間的不自然,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根木簪。
殷執聿清了清嗓子,目光遊移了一瞬,才故作隨意地道:“前幾日批摺子累了,隨手找了塊木頭刻著玩的,這木簪樣子簡單,你若不喜歡,扔了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的只是一時興起之作。
但江玉慈卻知道,他日理萬機,哪有隨手刻著玩的閒情逸致?
這木簪選料上乘,打磨光滑,尤其是那朵玉蘭,形態逼真,顯然是用了心的。
那略顯生澀的刀工,恰恰證明了這並非出自匠人之手。
前世今生,他送過她無數奇珍異寶,綾羅綢緞,卻從未有過這樣親手製作的東西。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木簪。
入手微沉,木質溫潤,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陛下……” 她抬起眼,望向殷執聿。
他俊美的臉龐半明半暗,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正專注地看著她。
“這玉蘭刻得真好,臣妾很喜歡。”
他傾身上前,接過木簪:“朕幫你戴上?”
“嗯。” 江玉慈輕輕點頭。
殷執聿動作有些笨拙,但極其小心地將她髮間原有的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取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木簪插入了她濃密如雲的青絲間。
簡潔的玉蘭花苞,竟意外地和諧,襯得她脖頸修長,側臉線條優美,別有一番清麗脫俗的韻味。
“很好看。” 殷執聿端詳了片刻,眼底漾開真實的笑意,低聲讚道。
然而,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呼嘯的風聲。
緊接著,一股寒風不知從哪裡鑽了進來,捲動了垂落的紗幔,也帶來了更深重的寒意。
殷執聿立刻察覺到了,他眉頭微蹙,迅速起身走到窗邊仔細檢查,又將原本為了透氣而留著的一條縫隙關嚴實了。
“起風了,” 他攬著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有朕在,冷不著你,再睡會兒?”
江玉慈搖搖頭:“不睡了,臣妾想吃東西。”
“想吃東西是好事。”殷執聿聞言,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想吃甚麼,朕讓他們去做。”
“就是宜鳶最近常做的那種酸梅湯,”江玉慈靠在他懷裡,“加了山楂和冰糖的,酸酸甜甜的,臣妾喝著開胃。”
“酸梅湯?”殷執聿的眉頭蹙了一下,“天寒地凍的,喝那個未免太涼,你現在身子重,不宜貪涼,朕讓御膳房給你燉些溫補的湯水來。”
“可臣妾就是想吃點清爽開胃的,那些油膩的湯羹,這幾日總有些膩味。”
見她這副模樣,殷執聿的心早已軟了大半,但原則問題上卻不肯讓步。
他沉吟片刻,道:“酸梅湯可以喝,但必須喝溫熱的,且不能多飲,宜鳶——”
他揚聲喚道。
守在殿外的宜鳶立刻應聲而入,垂首聽命。
“去,給皇貴妃做一碗酸梅湯來,記住,要溫熱的,不可過酸過甜,適口為宜。”
殷執聿吩咐道,隨即又道,“另外,你親自去一趟御膳房,將今日為皇貴妃備好的膳食取來,記住,所有入口之物,需經你與春桃二人驗看無誤,方可呈上。”
“是,奴婢遵旨。”宜鳶恭敬應下。
自皇貴妃有孕,陛下對承禧宮的飲食便看得極重,不僅撤了小廚房,所有吃食一律由御膳房單獨準備。
且取用查驗流程極為嚴格,嚴防任何不測。
宜鳶領了命,不敢耽擱,立刻出了承禧宮,頂著凜冽的寒風,朝御膳房的方向匆匆走去。
天色已然有些暗了,宮道兩旁早早掛起了宮燈,在寒風中搖曳著昏黃的光暈。
快到御膳房所在的宮苑時,卻在一處僻靜的拐角,迎面撞見了一個人。
那人正獨自一人站在廊下,對著院中一株光禿禿的梅樹出神,正是楚常在。
楚常在似乎也被腳步聲驚動,轉過身來,見是宜鳶:“宜鳶姑姑。”
宜鳶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給楚小主請安,小主怎麼獨自在此?天寒地凍的,小心著涼。”
楚常在攏了攏斗篷,笑容有些勉強:“在屋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姑姑這是去御膳房?”
宜鳶是從前黎姣月的人,三番五次換主子,現在又回到了江玉慈身邊,楚常在與她交流倒不多。
“是,” 宜鳶語氣恭順,“皇貴妃娘娘醒了,說想喝酸梅湯,又到了傳晚膳的時辰,陛下命奴婢去御膳房取來。”
楚常在往前湊近了一小步:“姑姑真是辛苦,這麼冷的天還要來回跑,皇貴妃娘娘如今身子金貴,想吃甚麼喝甚麼,自然是片刻耽誤不得的。”
“只是……我聽聞陛下連承禧宮的小廚房都撤了,一切吃食都要從御膳房走,還要姑姑親自去取,這規矩是不是也太嚴苛了些?姑姑是娘娘身邊的得力人,這般奔波,也太勞累了。”
宜鳶聞言,抬眸飛快地看了楚常在一眼。
宜鳶心中冷笑,她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這才用更低的聲音,帶著點抱怨的意味。
“楚小主體恤,奴婢感激不盡,只是這話奴婢可不敢亂說,陛下吩咐了,娘娘如今是雙身子,萬事需得小心,御膳房的東西,陛下親自派了人盯著,說是更穩妥些,咱們做奴婢的,只能聽命行事,哪敢抱怨?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