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說見外的話
十五這日,天朗氣清。
江玉慈接了太后的口諭和賞賜,並未推拒,只讓春桃仔細收好了那串沉香木佛珠和。
她自己換了身常服,髮間只簪了支素銀嵌珍珠的簪子,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只腕上戴了那串太后賞的沉香木佛珠,便帶著春桃,乘了轎輦,往永壽宮去了。
她今日裝扮得格外素淨,毫無張揚之意。
到了永壽宮,早有宮女在宮門處等候,見了她,恭恭敬敬地引著她往佛堂方向去。
穿過庭院,廊下襬著幾盆開得正盛的菊花,其中一盆十丈垂簾尤其打眼。
絲絛般的花瓣垂落,在秋陽下泛著淡淡金光。
江玉慈腳步未停,目光卻在那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挪開。
佛堂內檀香嫋嫋,肅穆寧靜。
太后並未如往常般在正殿見她,而是在佛堂旁的靜室等候。
靜室不大,陳設簡雅,臨窗一張暖炕,炕桌上擺放著一套素淨的茶具,並幾卷攤開的佛經。
太后今日也穿了身沉香色的常服,未戴過多首飾,只腕上繞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正倚在炕桌旁,看著窗外出神。
“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江玉慈在門口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太后聞聲回過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招手道:“快起來,到哀家身邊來坐,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虛禮。”
“謝太后娘娘。” 江玉慈起身,緩步走到炕邊,在太后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邊。
太后仔細端詳了她片刻,笑道:“瞧著氣色是好些了,只是看著還是瘦了些。”
“勞太后娘娘掛心,臣妾已無大礙了,太醫說只是前些日子心緒不寧,又染了風寒,如今風寒已去,只需再靜心將養些時日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點點頭,親手執起小泥爐上煨著的紫砂壺,為她斟了一盞茶,“這是今年的秋白茶,味道清淡,你嚐嚐,看合不合口。”
江玉慈連忙雙手接過茶盞:“謝太后娘娘。”
茶湯清亮,入口微澀,回甘綿長,確是好茶。
她小口啜飲著,並未多言。
太后自己也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卻不急著喝,目光落在江玉慈腕間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木佛珠上,緩緩道。
“這珠子,還是先帝在時,太后賞的,跟了哀家許多年,如今瞧著,都有些舊了,你戴著,倒還合適。”
江玉慈指尖微頓,放下茶盞,撫上腕間的佛珠,低聲道:“太后娘娘賞賜,臣妾愧不敢當,這佛珠意義非凡,臣妾定當時時佩戴,靜心祈福。”
太后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甚麼意義非凡,不過是個念想,哀家年紀大了,用著這些老物件,倒覺得安心。”
“給你,是想著你戴著它,或能助你寧神靜氣。前些日子……”
她頓了頓,“哀家心裡也亂,有些話,說得重了,你是好孩子,莫要往心裡去。”
這話說得隱晦,並未明指何事,但兩人心知肚明,指的是前些日子永壽宮中,太后因御書房之事對她的嚴厲斥責。
江玉慈心中微動,太后這般主動提及,甚至隱含歉意,是她未曾料到的。
“太后言重了,” 江玉慈起身,“是臣妾言行無狀,惹太后娘娘憂心,太后娘娘教誨,句句金玉,臣妾銘記於心,不敢或忘,日後定當時時自省,謹言慎行,絕不再讓太后娘娘失望。”
“好孩子,快起來。” 太后拉她在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
“你有這份心,哀家就放心了,這後宮啊,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步步驚心,你是貴妃,位份尊貴,又得皇帝愛重,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你。”
“哀家有時候對你嚴厲些,也是盼著你好,盼著你能穩當當地坐穩這個位置,莫要行差踏錯,授人以柄。”
“臣妾明白。” 江玉慈點頭,“太后娘娘的苦心,臣妾都明白,是臣妾年輕不懂事,讓太后娘娘操心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太后見她如此,心中更是熨帖,溫聲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咱們不說這些見外的話。”
“今日叫你來,一是想讓你陪哀家靜靜心,二來,也是想看看你,你身子剛好,本不該勞動你,只是哀家這心裡,總覺得……”
她沒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言,兩人都懂。
“能陪太后娘娘誦經祈福,是臣妾的福分。” 江玉慈柔聲道,“臣妾也盼著,能借佛祖庇佑,祈求太后風體康泰,皇上龍體安康,我大殷江山永固。”
太后欣慰地點點頭:“你有這份心,便是最好的,來,陪哀家抄一會兒經吧。靜心。”
“是。”
宮女早已備好了筆墨紙硯。
太后與江玉慈各據一方,靜室中只餘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細微風聲。
檀香的氣息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安寧祥和的味道。
太后偶爾抬頭,看著身側垂眸斂目一筆一劃認真抄寫經文的江玉慈。
太后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散去了。
這孩子,或許性子倔了些,但心是正的,對皇帝,對自己,也是有真心的。
前些日子,許是自己聽了些風言風語,又見黎氏有孕,心裡著急,這才對她過於嚴苛了。
如今看來,皇帝維護她,不是沒有道理的。
一室靜謐,時光彷彿也慢了下來。
直到抄完一篇《心經》,太后才擱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腕,笑道:“老了,不中用了,才寫了這麼一會兒,就手痠了。”
江玉慈也停下筆,起身走到太后身側,輕聲道:“臣妾替太后娘娘揉揉吧,從前在東宮,臣妾也給太后娘娘按過的。”
太后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難為你還記得,好,那就勞煩你了。”
江玉慈便走到太后身後,伸出纖纖玉指,力道適中地按在太后的肩頸和手臂xue位上。
她的手法並不十分嫻熟,但足夠用心。
太后舒服地喟嘆一聲,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