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沉重的木刀刀尖,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牛油,精準無比地貫入刺客的右肩胛骨下方。
狂暴的力量帶著刺客的身體向前猛撲,撞在角樓的磚牆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悶響。
他手中的短弩脫手飛出,弩箭歪歪斜斜地射向了夜空。
“呃啊——!”
刺客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周禾一擊得手,身體重重落在屋頂瓦片上,震得傷口一陣劇痛。
但他毫不停歇,甚至沒有看一眼自己的戰果,右手閃電般拔出腰間備用的匕首。
這是他清醒後堅持隨身攜帶的。
如同撲殺獵物的猛虎,直接從屋頂撲向另外兩名正與甲九纏鬥的刺客。
“統領小心!”
甲九看到周禾竟單臂殺來,又驚又急。
那兩名刺客也被周禾這兇悍絕倫、迅若雷霆的突襲震懾,一人下意識地揮刀劈向半空中的周禾。
周禾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刀光及體。
他眼中兇光暴閃,竟不閃不避,右手匕首反手向上撩出,精準地格在對方刀身側面。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
刺客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鋼刀幾乎脫手。
周禾藉著這一格之力,身體不可思議地凌空微轉。
右腳如同鋼鞭,狠狠踹在另一名試圖偷襲甲九的刺客腰肋。
“咔嚓!”
清晰的肋骨斷裂聲響起。
那刺客慘叫著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周禾落地,一個踉蹌,左肩固定處傳來一陣鑽心的撕裂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強行爆發,牽動了左臂筋骨深處未愈的舊創。
但他牙關緊咬,硬生生挺住,右手匕首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刺向那虎口崩裂的刺客咽喉。
快!準!狠!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那刺客亡魂皆冒,拼命後仰躲避。
匕首擦著他的脖頸劃過,帶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與此同時,甲九的刀鋒也到了,狠狠劈入他的背心。
“呃!”
刺客雙眼暴突,帶著不甘和恐懼軟倒在地。
從周禾擲出木刀,到格擋、踢飛、刺殺,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三名潛入的頂尖刺客,一重傷,兩斃命。
快得讓牆頭其他增援的影衛都來不及反應。
周禾拄著匕首,單膝跪在冰冷的瓦片上,大口喘息。
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左臂處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讓他額頭冷汗涔涔。
鮮血,正從他左肩固定皮索的縫隙中緩緩滲出,迅速染紅了單薄的衣衫。
“統領!”
甲九和其他影衛衝到他身邊,看到他左肩滲出的鮮血和蒼白的臉色,無不駭然。
“無礙!”
周禾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
“清點!看看有沒有活口!角樓哨位,立刻按圖三方案補防!弩箭覆蓋給我調整到位!再出紕漏,提頭來見!”
他的命令依舊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那劇痛不存在一般。
“是!”
影衛們凜然應命,迅速行動起來。
周禾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庭院,投向那扇依舊緊閉的暖閣窗戶。
窗紙上,映著琉璃抱著陸瑤秋、警惕戒備的身影輪廓。
他眼中翻湧的狂暴殺意,這才緩緩沉澱下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凝。
孟語桐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銀狐輕裘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看著屋頂上單膝跪地、肩頭染血的周禾,又看了看西北角樓方向迅速被影衛控制的局面。
冰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身邊的乙三低聲吩咐了幾句。
乙三點頭,迅速帶人衝向那被木刀釘在牆上的重傷刺客。
重傷的刺客被粗暴地拖了下來,像一攤爛泥般丟在凝暉堂前冰冷堅硬的青石地上。
木刀還深深嵌在他的肩胛骨下,每一次拖動都讓他發出非人的慘嚎,鮮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痕跡。
孟語桐緩步走下書房臺階,銀狐輕裘的下襬拂過染血的石階,無聲無息。
她停在刺客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庭院中所有的氣死風燈都被點亮,慘白的光線將她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冰雪雕琢,沒有絲毫溫度。
周禾已被影衛攙扶下屋頂,簡單包紮了左肩崩裂的傷口。
臉色蒼白如紙,但依舊挺直脊樑站在孟語桐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右手緊握著一柄影衛遞上的鋼刀,眼神如同盯住獵物的鷹隼,鎖死地上的刺客。
他的左臂,那象徵著守護與犧牲的傷口,此刻正無聲地控訴著背叛的代價。
琉璃扶著被驚醒、驚魂未定的陸瑤秋站在暖閣門口,碧璽和幾個婆子緊張地護在她們身前。
琉璃的目光掃過地上慘嚎的刺客,又落在周禾染血的肩頭和孟語桐冰冷的側臉上,心知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孟語桐沒有立刻審問,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庭院中肅立的影衛和聞訊趕來的管事僕役。
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她那冰錐般的視線。
“都看清楚。”
孟語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寂靜的夜,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看清楚這血,這背叛的代價。”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被兩名影衛押著跪在一旁、面無人色的角樓當值哨衛身上。
那哨衛渾身篩糠般顫抖,□□處已是一片溼痕。
“孫丙。”
孟語桐叫出他的名字,聲音平淡無波。
“戌時三刻,西北角樓,你當值。解釋。”
“二……二姑娘饒命!小的……小的只是……只是肚子疼,去……去茅房……”
孫丙語無倫次,涕淚橫流。
“哦?”
孟語桐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比任何怒容更令人膽寒。
“府內戒嚴令,戌時後各哨位不得擅離,違者斬。你不知?”
“小的……小的實在憋不住……求二姑娘開恩!開恩啊!”
孫丙磕頭如搗蒜。
“憋不住?”
孟語桐輕輕重複,目光轉向乙三。
乙三會意,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
裡面是幾塊吃了一半的、油膩的醬牛肉。
“回二姑娘,在孫丙值守的哨位下發現此物。經張廚娘辨認,是晚飯時小廚房特供的醬牛肉,按例,只有內院當值的護衛頭目才有份例。”
乙三的聲音冰冷。
“孫丙,一個普通哨衛,哪來的?”
孫丙的臉瞬間慘白如鬼。
孟語桐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重傷的刺客身上。
乙三上前,一把抓住釘在刺客肩胛的木刀刀柄,猛地向外一拔!
“啊——!!!”
刺客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身體劇烈地抽搐。
“說。”
孟語桐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如同在問今天的天氣。
“誰派你來的?目標是誰?府內接應是誰?”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沒有任何廢話。
刺客痛得幾乎昏厥,眼神渙散,卻依舊死死咬著牙,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骨頭挺硬。”
孟語桐微微頷首,眼中卻沒有任何欣賞,只有更深的冰寒。
她看向周禾,“周統領,水牢的釘子,還備著麼?”
周禾眼神一厲:“備著。十二根透骨釘,鹽水也燒好了。”
“給他上三根。”
孟語桐的語氣,如同吩咐碾死一隻螞蟻。
“釘在右手腕、右肘、右肩。讓他這隻放冷箭的手,永遠記住孟府的門檻有多高。”
“是!”
周禾應聲,上前一步。他雖左臂不便,但右手穩如磐石。
一名影衛立刻遞上一個皮囊,裡面是浸泡在烈酒中、寒光閃閃的長釘和一把沉重的釘錘。
“不!不要!我說!我說!”
地上的刺客聽到“透骨釘”三個字,僅存的意志瞬間崩潰,慘嚎著求饒。
周禾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如同最精密的刑具。
他單膝跪地,右手鐵鉗般扣住刺客完好的左手腕固定在地上,另一名影衛則死死壓住刺客的身體。
周禾拿起一根長釘,冰冷的釘尖精準地抵在刺客右手腕的骨縫處,另一手舉起釘錘。
“是……是‘玄蛛’!是‘玄蛛’大人派我們來的!”
刺客在錘子落下的前一刻,終於嘶吼出聲,聲音充滿了恐懼。
“目標……目標是暖閣裡那兩個女人!活捉……或者……或者拿到她們身上的東西!
府裡……府裡接應……是……是針線房的劉媽媽!
她……她幫我們弄到了府內佈防圖的……的副本!還……還買通了孫丙!”
針線房劉媽媽!
佈防圖副本!
這兩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庭院中炸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跪在人群邊緣、一個穿著體面、此刻卻抖如篩糠的中年婦人身上。
正是白日裡因虛報損耗剛被琉璃和孟采薇查實、被孟語桐下令撤換的劉媽媽。
“不!不是我!他血口噴人!”
劉媽媽尖叫著想要撲過來,卻被身旁的婆子死死按住。
孟語桐的目光終於轉向她,那眼神,比看地上的刺客更冷,更厭惡。
“劉媽媽。”
孟語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記得,你男人前年病死在莊子上,是我孟府出錢厚葬,還許你兒子在鋪子裡做學徒。你的忠心,就是拿我孟家男兒用命換來的佈防圖,去換你兒子在賭坊欠下的印子錢?”
劉媽媽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絕望的淚水。
孟語桐不再看她,目光緩緩掃過庭院中每一個人的臉,那目光如同刮骨的鋼刀。
“我孟家,待下人寬厚,卻非軟弱可欺。前有錢貴貪墨錦緞,今有劉媽媽、孫丙勾結外敵,引狼入室,欲置主家於死地!”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震怒和徹骨的悲愴。
“我孟府影衛甲組七條性命,就填在這府門之內,他們的血還沒幹透!你們,就用這樣的‘忠心’來回報?!”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
孟語桐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燒到了極致。
她一字一句,聲音如同從九幽寒冰中鑿出,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耳邊:
“孟府的血,從來都要十倍、百倍地償還!”
她猛地抬手,指向癱軟的劉媽媽和嚇傻的孫丙:
“拖下去!釘了手腳,掛到後園水牢樑上。
鹽水每日三次,我要他們親口聽著自己的骨頭被鹽水泡爛的聲音。
把他們知道的一切,給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撬出來!他們的家人……”
她頓了頓,眼中毫無波瀾。
“劉媽媽的兒子,打斷雙腿,丟進丐幫最下賤的窩棚。孫丙的老孃,送去北疆最苦寒的軍奴營,世代為奴!”
這判決,冷酷到了極致,卻也公平到了極致。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禍及家人!
這是最原始的震懾,也是最有效的警告。
“至於你,”孟語桐的目光最後落在只剩一口氣的刺客身上。
“‘玄蛛’是誰?老巢在何處?說清楚,給你個痛快。”
刺客眼中最後一點神采熄滅,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在極致的恐懼和劇痛下,他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幾個地名和人名,聲音微弱,卻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
乙三迅速記下。
孟語桐聽完,微微頷首:“給他個痛快。”
周禾手起刀落,刺客的慘嚎戛然而止。
“清理乾淨。”
孟語桐丟下這句話,不再看庭院中血腥狼藉的場面,轉身走向暖閣。
她的步伐依舊沉穩,背影在燈火下拉得頎長而孤峭,如同風雪中不倒的寒松。
周禾拄著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內,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左肩的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他身形一晃,被旁邊的影衛及時扶住。
琉璃看著孟語桐走進來,看著她冰雪般冷漠的容顏下那深藏的疲憊與痛楚,心中五味雜陳。
她攤開手心,那兩枚冰冷的雙魚銅錢和泛黃的皮紙,靜靜地躺在那裡。
孟語桐的目光落在琉璃掌心,瞳孔微微一縮。
“二姑娘,”琉璃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無比清晰。
“‘鑰匙’找到了。驚蟄秘藏……指向皇宮大內,‘星位在北’。”
她將那張畫著雙魚機關圖、寫著箴言的皮紙,遞到了孟語桐面前。
暖閣內,燭火搖曳。窗外,是剛剛經歷血洗、依舊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庭院。
而一個指向帝國權力心臟最深處的驚天秘密,此刻正赤裸裸地攤開在孟語桐眼前。
孟語桐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泛黃的皮紙上,那古老的箴言。
“宮闕九重,星位在北”。
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幾不可查地一顫。
皇宮大內。
這驚蟄秘藏,竟在龍潭虎xue的最深處!
她抬起眼,看向琉璃。琉璃的眼中沒有驚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沉凝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陸瑤秋在姐姐懷裡,雖然虛弱,眼神卻同樣堅定地回望著孟語桐。
“好一個‘星位在北’。”
孟語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她緩緩捲起皮紙,動作從容不迫,彷彿收起的不是一張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圖,而是一份尋常禮單。
“這份‘禮’,太重了。”
她將皮紙收入袖中,目光掃過琉璃肩頭包紮的白布和陸瑤秋蒼白的臉。
最後落在暖閣門口周禾被攙扶進來的、肩頭再次滲血的身影上。
“這孟府,終究還是太小了。”
孟語桐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弧度,如同淬火的刀鋒。
“豺狼想要鑰匙,我們……就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窗外沉沉的、指向皇宮方向的夜幕深處。
那裡,是風暴真正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