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她心頭猛地一跳。
凝暉堂是孟府二房核心,這暖閣更是孟語桐平日小憩或處理機密之所,所用器物無不精良考究。
這軟榻……
她之前只當是普通名貴傢俱,此刻細看,才發現其雕工雖簡潔。
但線條古拙厚重,透著一股與周圍陳設格格不入的沉凝氣息。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在琉璃腦中炸開。
她屏住呼吸,強忍左肩的隱痛,小心翼翼地挪開榻上的引枕和薄被。
指尖沿著那道幾乎不可見的縫隙細細摸索。
縫隙極細,蜿蜒曲折,竟勾勒出一個……不規則的環形輪廓?
這輪廓的中心,似乎……
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
琉璃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膛。
她顫抖著,再次拿出那枚“安平”銅錢,屏息凝神。
將銅錢上那處魚尾捲曲紋路,對準了軟榻中心那個微不可查的凹陷!
嚴絲合縫!
彷彿冥冥中註定的契合,銅錢的邊緣完美地嵌入了那道縫隙勾勒的環形輪廓之中。
而魚尾紋路,恰好卡進了中心那個小小的凹點。
就在銅錢嵌入的瞬間——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機括咬合聲,在寂靜的暖閣內響起,如同驚雷炸響在琉璃耳邊。
她身下的紫檀木軟榻中心,那塊被銅錢嵌入的區域,竟無聲無息地向下凹陷。
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深約寸許的暗格。
暗格底部,靜靜地躺著一枚物件。
琉璃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觸碰到那冰涼的金屬。
那是一枚同樣古舊、散發著歲月氣息的銅錢。
大小、形制與“安平”幾乎一模一樣,同樣方孔圓廓,佈滿神秘雲雷紋。
但細看之下,紋路走向卻與“安平”的陰柔內斂截然不同,充滿了陽剛奔放的力量感。
在方孔邊緣,同樣有一處細微的紋路凸起,形似魚首,與“安平”銅錢上的魚尾紋路遙相呼應。
陽魚!
陸瑤秋口中的“雙魚佩”的另一半。
琉璃小心翼翼地將兩枚銅錢並排放在掌心。
“安平”陰魚魚尾捲曲,“陽魚”魚首昂揚。
兩枚銅錢邊緣的雲雷紋路竟能隱隱對接,形成一個完整的、首尾相連的雙魚環抱圖案。
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瞬間從這雙魚相合中瀰漫開來。
“鑰匙……”
琉璃喃喃自語,指尖撫過雙魚紋路。
它們就是開啟驚蟄秘藏的鑰匙?
那秘藏又在何處?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軟榻的暗格。
除了這枚“陽魚”銅錢,暗格底部似乎還有東西?
她輕輕撥開薄薄的灰塵,指尖觸到一張摺疊得極小的、泛著淡淡黃色的……皮紙?
展開皮紙,上面的墨跡已有些模糊,但線條和標註依舊清晰可辨。
那並非地圖,更像是一幅結構複雜的……機關圖。
圖樣中心,赫然畫著一個由雙魚環抱構成的圓形標記,與掌心銅錢的圖案別無二致。
圖中還有幾行細若蚊蚋的篆字註釋:
雙魚相合,玄機自啟。
地脈引龍,潛淵藏鋒。
宮闕九重,星位在北。
“宮闕九重,星位在北……”
琉璃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宮闕九重……這臨安城,不,這天下,能被稱作“宮闕九重”的地方,只有一處——大內皇宮!
“星位在北”……是指皇宮的北面區域?
還是……北斗星位所指?
驚蟄秘藏,竟藏在皇宮大內?!
這個念頭帶來的衝擊,遠比任何刀光劍影更讓琉璃感到窒息。
二十年前的血案,牽扯的竟是如此滔天秘辛。
這鑰匙指向的,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足以讓當年的幕後黑手不惜屠戮驚蟄滿門,如今又對她們姐妹窮追不捨!
她猛地將皮紙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這秘密太燙手,太致命。
它不僅關乎她和瑤秋的身世血仇,更可能將整個孟府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時——
“咻——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石子投入深潭的破空聲,被窗外嗚咽的風聲完美掩蓋。
但琉璃多年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警覺瞬間讓她寒毛倒豎。
那不是風,是弩箭!
“敵襲!”
她腦中警鈴大作,身體比思維更快,猛地撲向沉睡的陸瑤秋,用身體死死護住妹妹。
幾乎在她動作的同時——
“嘭!”一聲悶響!
一支通體烏黑、無尾無羽、只有三寸長的精鋼小弩箭,穿透了暖閣糊著高麗紙的窗欞格。
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釘在琉璃剛剛離開的軟榻靠背上。
箭尾兀自震顫不已,箭頭深深沒入紫檀木中,位置正是琉璃方才心臟所在。
差之毫厘!
冷汗瞬間浸透了琉璃的後背。
敵人竟如此精準地找到了這裡?
是府內還有內鬼,還是……
對方一直潛伏在側,就等著她發現秘密的這一刻?!
“有刺客!”
琉璃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因驚悸而尖銳破音,刺破了凝暉堂死寂的夜,
琉璃的尖嘯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點燃了整個凝暉堂。
“鐺——鐺——鐺——!”
淒厲刺耳的警鐘聲幾乎在下一秒就從院牆四角的瞭望哨樓瘋狂敲響。
那是周禾清醒後,結合新的防禦圖,親自設定的最高階別遇襲警報。
“護住二姑娘和暖閣!”
“甲組上牆!乙組封鎖內院通道!丙組機動!”
黑暗中,影衛們壓抑的呼喝聲、急促的腳步聲、兵刃出鞘的摩擦聲瞬間交織成一片。
訓練有素的反應在生死關頭展現無遺。
暖閣外廳,原本在燈下核對賬冊的孟采薇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小臉煞白。
手中賬冊“啪”地掉在地上。
但她竟沒有尖叫,而是猛地撲向牆角,死死抓住了一個沉重的黃銅鎮紙。
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顫抖,眼神卻死死盯著暖閣的門。
書房內,孟語桐正對著新繪的京城輿圖沉思。
警鐘響起的第一聲,她猛地抬頭,眼中寒光爆射。
沒有絲毫驚慌,只有冰冷的殺意和決斷。
她甚至沒有起身,右手已閃電般探入書案暗格,扣住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精鋼□□。
同時對著門外厲喝:“碧璽!傳令!府內所有燈火即刻熄滅!各房緊閉門戶,擅出者,殺!影衛按周統領預設方案行動!”
“是!”
碧璽的聲音帶著顫音,但動作毫不遲疑。
庭院中,剛剛結束藥浴、只披了件單衣準備回房的周禾,在警鐘響起的剎那,身體已如繃緊的弓弦般彈射而出。
他甚至沒有時間去取掛在牆上的沉水刀,目光如電掃過院角兵器架,右手一探,已抄起一柄訓練用的沉重木刀。
左臂被固定帶來的滯澀,在生死關頭被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制。
他如同嗅到血腥的獵豹,幾個起落已撲至凝暉堂暖閣廊下,目光瞬間鎖定了那支釘在窗欞上的烏黑小弩箭!
“琉璃!”
他低吼一聲,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
敵人竟能無聲無息地將弩箭射入核心暖閣?!
“周統領,刺客在西北角樓方向!”
牆頭傳來影衛甲九急促的嘶喊,伴隨著幾聲弓弦震響和短促的兵刃交擊聲。
顯然,暗哨已經和入侵者交上了手。
周禾眼神一厲,西北角樓。
那裡正是他新防禦圖中視野最佳、但也是他因左臂不便未能親自調整弩箭覆蓋角度的哨點。
敵人精準地抓住了這個薄弱環節。
“保護裡面!”
周禾對著聞聲衝出的兩名影衛低喝,自己則右腳猛地一蹬廊柱。
身體借力騰空而起,竟單憑右手之力,攀上了凝暉堂側面的迴廊屋頂。
動作迅捷如猿猴,哪裡還看得出半分重傷初愈的虛弱?
唯有那被皮索固定的左臂,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僵硬。
屋頂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西北角樓方向,三條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正藉助鉤索,從高高的院牆外翻入。
動作快如閃電,顯然都是頂尖好手。
其中一人手中正端著一具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黝黑,在夜色中幾乎隱形。
牆頭的影衛甲九正與另外兩名刺客纏鬥,刀光霍霍,險象環生,根本無法攔截那持弩的刺客。
那持弩刺客身形微蹲,冰冷的弩機再次抬起。
目標——赫然仍是暖閣的方向。
顯然,第一箭失手,他們要補射。
周禾瞳孔驟縮,怒火與冰冷的殺意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右手緊握沉重的木刀刀柄。
全身力量如同狂暴的洪流,瞬間灌注於右臂。
腰腹核心力量爆發,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擰轉,右臂帶動木刀劃出一道超越極限的、撕裂夜色的弧線。
“死——!”
沉重的木刀脫手飛出。
不再是刀,而是化作一根灌注了周禾全部力量、意志和滔天怒火的攻城巨杵。
帶著淒厲的破空尖嘯,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那持弩刺客的後心狠狠貫去。
那刺客反應不可謂不快,在周禾低吼響起的瞬間已驚覺不妙,猛地側身想躲。
但周禾含怒全力擲出的這一“刀”,速度太快!力量太猛!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