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她開始更多地參與到孟采薇處理的府務中,雖然不能撥動算盤,但口述指點、審閱賬目章程,已無大礙。
只是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暖閣的方向,帶著深深的憂慮。
這天午後,難得的秋陽透過窗欞,在凝暉堂外廳的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孟語桐正靠在圈椅裡閉目養神,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孟采薇坐在一旁的小几邊,安靜地翻看著賬冊。
琉璃則半倚在軟榻上,就著陽光,仔細看著一份采薇遞過來的、關於重新核定各房冬季炭火份例的章程草案。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林老的一個學徒端著藥碗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對著孟語桐和琉璃的方向低聲道。
“二姑娘,琉璃姑娘,周統領……剛剛醒了片刻,又睡過去了。
林老說,脈象比昨日又穩了些,毒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靜養恢復元氣。”
這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凝暉堂多日來的沉重。
孟語桐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琉璃拿著章程的手也微微一顫,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孟采薇更是驚喜地抬起頭,小臉上綻開了多日不見的笑容。
“醒了就好……”
孟語桐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緊繃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些。
琉璃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門,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稍稍落下了一角。
然而,另一塊更沉重的石頭——關於妹妹陸瑤秋,關於“驚蟄”,關於那神秘的“鑰匙”——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又過了兩日,一個飄著細雨的黃昏。
暖閣內,周禾終於徹底擺脫了昏迷的泥沼,真正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頭頂熟悉的承塵梁枋。
濃重的藥味和身體深處傳來的、如同被巨獸碾過般的虛弱與鈍痛,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一陣強烈的無力感和左臂殘留的、如同被無數螞蟻啃噬的麻癢刺痛傳來。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了守在一旁、正驚喜地看著他的學徒。
“水……”
他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聲音嘶啞微弱。
學徒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幾口。
清涼的水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晰了幾分。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鐘樓的死戰、街口的攔截、凝暉堂的搏殺、剜肉放血的酷刑……
還有,那聲穿透雨幕的“驚蟄遺孤在此”!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沉睡的猛獸甦醒。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被學徒慌忙按住。
“周統領!您千萬別動!您身上的毒剛拔乾淨,元氣大傷,林老說必須靜養!”
周禾沒有強行掙扎,只是那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學徒的臉。
最終落在暖閣另一側軟榻上依舊沉睡的陸瑤秋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穿透虛掩的門縫,落在了外廳軟榻上那個正側身對著這邊、低頭看著文書的纖細身影上——琉璃。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彷彿在確認甚麼,又彷彿在積蓄力量。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陸瑤秋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聲。
終於,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身旁一臉緊張的學徒。
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用盡剛剛恢復的一絲氣力。
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問出了清醒後的第一句話。
暖閣內,寂靜被周禾嘶啞卻如磐石般堅定的聲音打破:
“琉璃……姑娘……可安好?”
學徒一愣,顯然沒想到他醒來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連忙點頭如搗蒜。
“安好安好!琉璃姑娘恢復得比您和陸姑娘都快,林老說她的肩骨正在癒合,就是……就是人還虛弱些,精神頭不錯,這會兒就在外廳看賬呢!”
周禾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查地鬆弛了一絲,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也微微斂起。
彷彿確認了最重要的資訊,心神才真正落回實處。
他不再言語,只是重新闔上眼,彷彿剛才那句詢問已耗盡了他甦醒的力氣。
然而,那平穩下來的呼吸,卻透露出一種卸下重負後的沉靜。
學徒不敢怠慢,立刻輕手輕腳退出暖閣,將這重要的訊息低聲告知了外廳的孟語桐和琉璃。
孟語桐聞言,一直緊握扶手的手終於徹底鬆開,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緩緩褪去。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翳似乎被驅散了些許,只餘下深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琉璃則是心頭猛地一撞,握著章程的手無意識地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皺響。
她抬起頭,望向那扇門,目光復雜難言。
擔憂、感激、愧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他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毒傷未愈,醒來第一句,問的竟是她……
這份沉甸甸的守護,讓她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只是對著學徒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禾的清醒,標誌著凝暉堂內最兇險的時期終於過去。
然而,康復之路,對這位習慣於掌控一切、以力量為生命的男人而言,不啻於另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
最初幾日,他幾乎是在昏睡與短暫的清醒中交替度過。
每一次清醒,他都沉默地配合著林老的治療。
拔毒的藥膏敷在左臂上,帶來深入骨髓的麻癢和刺痛,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是額角的汗珠無聲滾落。
灌下苦澀至極的湯藥,喉結滾動,吞嚥得毫不猶豫。
林老檢查他左臂的恢復情況,神色凝重。
“毒根已拔,幸未入心脈。但這左臂……筋肉經脈被劇毒侵蝕又遭反覆剜割,元氣大傷。
恢復如初……恐非易事。
需以溫養為主,循序漸進,萬不可急躁發力,否則恐有筋脈萎縮之虞。”
周禾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自己那隻依舊腫脹、面板鬆弛暗紅、佈滿可怖疤痕的左臂上。
這隻曾揮動沉水刀、開碑裂石、穩如磐石的手,如今連握緊都顯得艱難。
他嘗試著屈伸手指,動作遲緩而僵硬,帶著一種陌生的滯澀感。
一絲幾不可查的陰霾掠過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但轉瞬即逝,被更深的沉寂取代。
“嗯。”
他只回了一個字,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
然而,當林老轉身去檢視陸瑤秋時,周禾的目光卻落在了矮榻旁倚著的沉水刀上。
刀身古樸沉鬱,在昏暗光線下流淌著幽光。
他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指尖緩緩拂過冰冷的刀鞘,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彷彿在安撫一位久別的戰友。
那眼神,是無聲的承諾。
孟語桐每日必來暖閣外站片刻,隔著門縫看一眼。
她從不進去打擾,只是確認他活著,在恢復。
偶爾,她會看到周禾清醒時,用右手艱難地、一遍遍地做著屈指、握拳、活動手腕這樣最基礎的動作。
汗水浸溼鬢角,眼神專注得可怕。
那是一種沉默的、近乎自虐的堅持,是鋼鐵意志對殘損軀體的宣戰。
每當此時,孟語桐便會悄然退開。
只是吩咐廚房,周統領的藥膳裡,多加一份強筋健骨的虎骨膠和黃芪。
琉璃的傷勢恢復更快些,已能在孟采薇或碧璽的攙扶下,在凝暉堂內慢慢走動。
她總會“路過”暖閣門口,目光忍不住向內探尋。
有時會撞上週禾清醒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琉璃會微微頷首,眼神中帶著關切和感激。
周禾則總是極輕微地動一下下頜,算是回應,目光便很快移開。
重新落回自己那隻努力活動的左手上,或是沉睡的陸瑤秋身上。
沒有言語,卻有一種奇特的默契在無聲流淌。
琉璃注意到,當她在門外停留時,周禾原本因復健而緊繃的身體線條,會不自覺地放鬆一絲。
陸瑤秋的甦醒,比周禾晚了三日。
那是一個清晨,窗外的細雨停了,幾縷難得的秋陽透過窗欞,灑在暖閣的地面上。
琉璃正坐在外廳,輕聲指點著孟采薇核對一筆修繕款項。
暖閣內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幼貓般的呻吟。
琉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筆“啪嗒”掉落在賬冊上。
她不顧左肩的抗議,猛地起身,踉蹌著撲向暖閣門口。
榻上,陸瑤秋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掀開。
那雙曾經明亮如星子、在鐘樓雨夜中燃燒著不屈戰意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迷茫與脆弱。
如同初生的幼獸,懵懂地打量著這個陌生又似乎潛藏著危險的世界。
“呃……”
她喉嚨裡發出乾澀的音節,眼神空洞,帶著高燒退去後的虛脫。
“瑤秋……”
琉璃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撲到榻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妹妹那隻沒有受傷的、冰涼的手。
淚水瞬間決堤,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