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周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左臂蔓延的麻木感。
他反手將沉水刀歸入背後刀鞘,動作因劇毒侵蝕而略顯滯澀。
他一步踏到孟語桐身前,高大的身軀微微蹲下,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上來!”
孟語桐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力氣攀上他寬闊卻緊繃如岩石的後背。
左臂繞過他的脖頸時,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右肋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溫熱的血立刻染紅了她的衣袖。
周禾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卻穩穩托住了她,如同托起一座不容有失的山嶽。
“甲一,清理門戶,死守內院!其餘能動者,跟我走!”
周禾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壓過風雨。
他揹著孟語桐,如同負傷的猛虎衝出垂花門,踏過前庭屍山血海般的泥濘。
倖存的幾名影衛緊隨其後,人人浴血,步履蹣跚,眼神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府門處,留守的影衛正用身體和殘破的門板死死堵住缺口,抵擋著外面零星的、試圖衝入的刺客。
周禾看也不看,一腳踹開側面一扇搖搖欲墜的角門。
揹著孟語桐,帶著最後的戰力,悍然衝入府外更加狂暴的雨夜,撲向那猩紅焰火升騰之地。
街口,已成修羅屠場。
破碎的馬車殘骸如同巨獸的屍骨,浸泡在血色的泥水中。
乙三如同血人,背靠著一塊巨大的碎裂車板,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他僅存的右手死死握著一柄捲刃的鋼刀,刀身上滿是豁口和暗沉的血跡。
他身前,橫七豎八倒伏著五六具黑衣刺客的屍體。
然而,更多的刺客如同聞到血腥的鬣狗,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中湧出。
刀光在雨幕中織成死亡的羅網,目標只有一個——
被乙三拼死護在身後車板凹陷處的琉璃和陸瑤秋!
琉璃將自己與陸瑤秋死死捆縛在一起,背靠著冰冷溼滑的車板。
她臉色灰敗,左肩的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染黑。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右手仍緊握著那柄淬毒短匕,眼神如同瀕死的母狼,兇狠地掃視著逼近的敵人。
陸瑤秋伏在她背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天水碧的衣衫被血和雨水浸透,緊貼在琉璃同樣冰冷的背上。
“交出‘鑰匙’!留你全屍!”
一名刺客頭目獰笑著逼近,手中鋼刀直指琉璃心口。
琉璃嘴唇翕動,想再喊些甚麼,卻只咳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沫。
力量正在飛速流逝,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她的意識。
就在數把鋼刀即將劈落的瞬間!
“吼——!”
一聲比驚雷更暴烈的咆哮撕裂雨幕。
周禾揹著孟語桐,如同隕石天降,狠狠砸入戰圈中心。
人未至,煞氣已到!
衝在最前的兩名刺客只覺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風撲面,緊接著視野便被一隻急速放大的、纏繞著染血布條的鐵拳佔據。
“砰!咔嚓!”
周禾的右拳裹挾著風雷之勢,狠狠砸在一名刺客的面門。
鼻樑骨瞬間粉碎塌陷,整個頭顱如同爛西瓜般爆開,紅的白的混著雨水四濺。
同時,他揹著孟語桐的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擰轉,右腿如鋼鞭般橫掃而出。
“嘭!”
另一名刺客的胸膛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翻後面兩名同伴。
這血腥狂暴的入場瞬間震懾全場。
圍攻的刺客攻勢不由得一滯。
“周統領!二姑娘!”
乙三看到援兵,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嘶啞地吼著,精神一振。
竟用斷臂支撐著身體,揮刀又砍翻一個試圖偷襲側翼的刺客。
“琉璃!”
孟語桐伏在周禾背上,一眼看到琉璃慘狀和她背上毫無聲息的陸瑤秋,心臟如同被冰錐刺穿。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寒冰利箭射向驚疑不定的刺客群。
聲音穿透風雨,帶著孟府當家人淬鍊出的、不容置疑的威壓與滔天怒意:
“孟府影衛聽令!結陣!誅殺此獠!凡傷我孟府一人者,戮其九族!凡退後者——斬!”
“殺——!”
倖存的影衛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拖著殘軀,帶著必死的覺悟,如同受傷的狼群,悍然撲向被周禾衝散的敵人。
他們不再防守,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一個影衛被長刀貫腹,卻在倒下前死死抱住刺客的腿,讓同伴的刀鋒砍下了對方的頭顱。
另一個影衛斷了一臂,竟用牙齒死死咬住刺客持刀的手腕。
這慘烈到極致的反撲,配合著周禾這尊在人群中掀起腥風血雨的人形兇器,終於徹底擊潰了刺客們本就被“驚蟄遺孤”和首領逃離動搖的意志。
“撤!快撤!”
不知誰喊了一聲,殘存的刺客如同退潮般,倉惶地撞入兩側黑暗的巷道,丟下滿地同伴的屍體,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戰鬥,終於結束了。
死寂瞬間籠罩了這片血腥的街口,只剩下越來越大的雨聲沖刷著滿地的狼藉和刺目的猩紅。
以及,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周禾揹著孟語桐,高大的身軀如同被狂風肆虐過的鐵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他左臂的紫黑色已蔓延至肩頸,半邊臉都籠罩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敗。
他猛地單膝跪地,沉重的膝蓋砸在血水泥濘中,濺起一片汙濁。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孟語桐放下。
孟語桐腳一沾地,右肩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周禾下意識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想去扶,動作卻因毒素的麻痺而慢了半拍。
“姑娘!”一聲嘶啞焦灼的呼喚傳來。
渾身溼透、髮髻散亂、臉上還帶著菸灰和淚痕的碧璽,帶著幾個同樣狼狽卻強撐精神的粗壯婆子,跌跌撞撞地從孟府方向衝了過來。
她們顯然是從府內慘烈戰場中掙扎出來的。
碧璽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孟語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姑娘!您…您的傷…”
“我沒事…”
孟語桐虛弱地搖頭,目光卻越過碧璽,死死釘在車板凹陷處,“琉璃!瑤秋!”
她想衝過去,右肩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卻讓她動彈不得。
周禾不再看孟語桐,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對抗左臂那瘋狂肆虐的劇毒和全身撕裂般的傷痛上。
他用右手撐地,掙扎著想要站起去看琉璃,試了兩次,竟都未能成功。
毒素和透支,終於將這個鋼鐵般的男人逼到了極限。
他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眼前陣陣發黑。
“統領!”
乙三拖著斷臂,掙扎著撲過來想扶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水窪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輛青布馬車衝破雨幕,猛地停在街口。
車簾掀開,林老大夫那張佈滿溝壑、寫滿焦急的臉探了出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揹著沉重藥箱、同樣神色緊張的年輕學徒。
“快!快把人抬上車!”林老嘶啞的吼聲壓過了風雨。
他跳下車,目光如電般掃過戰場,瞬間鎖定了幾個最危急的傷者。
背上綁著人、氣息奄奄的琉璃。
伏在琉璃背上、生死不知的陸瑤秋。
毒氣攻心、搖搖欲墜的周禾。
以及被碧璽扶著、右肩染血的孟語桐。
“琉璃姐姐!周統領!”
孟采薇小小的身影竟也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她臉色蒼白,裙襬沾滿泥濘,顯然是跟著林老一起來的。
看到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她小臉瞬間沒了血色。
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秋葉,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反而跌跌撞撞地撲向琉璃的方向。
“采薇…別過來…”
琉璃意識模糊間,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想阻止,卻發不出聲音。
“救人!”
林老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率先衝向氣息最微弱的陸瑤秋。
整個孟府,在血與火的洗禮後,終於迎來了生的掙扎。
所有能動的人,都成了擔架。
琉璃和陸瑤秋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林老的馬車。
周禾被乙三和另一個影衛架起,幾乎是拖上了另一輛隨後趕來的府內馬車。
孟語桐在碧璽和婆子的攙扶下,也強撐著登車。
車輪滾動,碾過血水泥濘的道路,朝著孟府疾馳。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沉黑如墨,壓得人喘不過氣。
驚蟄之血,終將喚醒沉睡的秘藏。
而此刻,唯有熬過這剜心剔骨的療傷之痛,方能在宿命的刀鋒上,踏出血路。
孟府凝暉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這座象徵著二房權柄的正廳,此刻卻成了臨時的醫所。
濃烈刺鼻的血腥氣混合著各種藥材的苦澀辛香,在空氣中瀰漫,壓過了原本的檀香。
丫鬟婆子們屏息凝神,腳步匆匆卻輕如貍貓。
端著一盆盆熱水、捧著一卷卷乾淨紗布、捧著林老不斷開出的藥方,穿梭於堂內堂外。
人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和揮之不去的憂慮。
最裡間的暖閣被臨時隔開,安置著最危重的兩人——陸瑤秋與周禾。
陸瑤秋被安置在軟榻上,林老大夫正俯身在她右側肩胛下方。
那支淬著“鴆羽紅”的烏黑小箭已被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的白瓷盤中,箭鏃閃著幽藍的毒芒,觸目驚心。
傷口周圍一片駭人的紫黑,腫脹不堪,烏黑的毒血正從創口緩緩滲出。
陸瑤秋臉色灰敗如金紙,唇色烏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止、
若非林老施針護住心脈,早已香消玉殞。
“師父,‘鴆羽紅’霸道無比,已侵肺腑,尋常解毒方子怕是…”
一個學徒看著陸瑤秋的狀況,聲音發顫。
“閉嘴!”
林老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威嚴。
他佈滿老人斑的手此刻卻穩如磐石,指尖捏著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尾微微顫動。
他眼神凝重如臨深淵,小心翼翼地撚動銀針,刺入陸瑤秋頸側和心口幾處大xue。
每一針落下,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在與那跗骨劇毒爭奪著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取我金針!烈酒煮過!”
林老沉聲吩咐,“‘玉蟾酥’一錢,‘七葉蓮’三錢,搗碎成粉,混入‘九轉還魂湯’藥汁!快!”
他報出的藥材無一不是稀世珍品,更是虎狼之藥,尋常人用上一點都可能經脈爆裂。
但此刻,只能以毒攻毒,以霸道克霸道!
暖閣另一側,周禾被安置在鋪了厚厚棉褥的矮榻上。
他上身赤裸,古銅色的面板上佈滿新舊傷痕,此刻更添數道猙獰翻卷的刀口。
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臂,自手掌至肩頭,腫脹發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
皮下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面板緊繃得彷彿隨時會爆開。
黑紫色的毒血正從掌心那道被箭鏃劃開的傷口中,如同粘稠的墨汁般,一滴滴緩慢滲出。
滴落在榻邊銅盆裡,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一個膽大的學徒正用煮過的鋒利小刀,小心翼翼地切開周禾掌心傷口周圍的皮肉,試圖放出更多毒血。
刀刃劃開皮肉的瞬間,一股更加腥臭的黑血湧出。
昏迷中的周禾身體猛地一顫,濃黑的眉峰痛苦地擰緊。
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悶哼。
他右手無意識地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指關節因用力而慘白。
手背上纏繞的、與沉水刀柄相連的染血布條被崩得筆直,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
“毒已入血,逼近心脈!”
學徒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哭腔,“師父,放血…放血也跟不上毒發的速度!”
林老正全神貫注於陸瑤秋的金針渡xue,聞言頭也不回,厲聲道:
“灌‘百草霜’!用銀針封他‘勞宮’、‘曲池’、‘肩井’!吊住他這口氣!等我騰出手來!”
他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周禾中的同樣是“鴆羽紅”,分量雖不如直接中箭的陸瑤秋。
但他一路搏殺,氣血奔騰,反而加速了毒素蔓延。
暖閣外,凝暉堂正廳。
孟語桐半倚在一張鋪了厚厚軟墊的圈椅裡。
她身上的溼衣已被碧璽和珊瑚手忙腳亂地換下,右肩的劍傷也被林老在處置周禾和陸瑤秋之前,匆匆清洗、上藥、包紮妥當。
失血和劇痛讓她臉色蒼白,唇無血色,額角佈滿細密的冷汗。
但她強撐著不肯去休息,深潭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暖閣那扇緊閉的房門。
彷彿要將目光穿透門板,看清裡面的生死掙扎。
每一次暖閣內傳出壓抑的痛苦悶哼,她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蜷縮一下,在圈椅扶手上留下深深的掐痕。
“姑娘,您喝口參湯吧,林老說您失血過多…”
碧璽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聲音哽咽。
孟語桐恍若未聞,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那扇門。
“琉璃姐姐…琉璃姐姐醒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從稍遠些的軟榻邊傳來。
孟語桐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那邊。
琉璃被安置在一張靠近火盆的軟榻上。
她的溼衣也已換下,左肩傷口被重新清洗、上藥、包紮。
林老在為她處理時,眉頭擰得死緊。
那舊創崩裂得太厲害,深可見骨,加之淋雨失血,元氣大傷。
此刻,一碗滾燙的參湯被孟采薇小心翼翼地喂下去。
加上暖意烘烤,終於讓她從深沉的昏迷邊緣掙扎出來,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