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周禾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扯動著肋下和全身的傷口。
毒氣在左臂瘋狂肆虐,半邊身體都開始麻木。鮮血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混合著雨水,砸在孟語桐染血的肩頭。
孟語桐靠在他堅實的後背上,右肩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軀傳來的、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狂暴力量與……
一絲強弩之末的顫抖。她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死死抓住周禾溼透的衣襟,彷彿抓住最後的浮木,沾滿血汙的手指冰涼。
“周…禾…”
她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別…管我…琉璃…”
她的話音未落,刺客首領眼中兇光再熾,厲喝道:
“他已毒發強弩之末!一起上,剁碎他們!搶‘安平’!”
最後兩名刺客咬牙,再次舉刀撲上!
周禾眼中血光暴湧,沉水刀再次揚起!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
“咻——啪!”
一道刺眼欲盲的猩紅焰火訊號,再次撕裂了臨安城東南方向的雨夜天幕。
位置,赫然就在孟府之外不遠。
是乙三發出的最高階別求援訊號。
意味著護送琉璃和陸瑤秋的馬車遭遇了無法突破的致命攔截。
琉璃!
這個念頭如同最熾熱的烙鐵,狠狠燙在周禾和孟語桐的心上。
周禾揮刀的動作因這心神劇震而出現了一絲致命的凝滯。
青篷馬車在撞上院牆的巨響中徹底解體。
巨大的衝擊力將琉璃狠狠拋起,額頭重重撞在變形的車框上,眼前金星亂冒,溫熱的鮮血混合著冰冷的雨水順著額角流下。
左肩的傷口如同被再次撕裂,鮮血洶湧而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劇痛讓她幾乎窒息,意識在黑暗的深淵邊緣沉浮。
然而,乙三那聲決絕的“斷後”嘶吼,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
不!
絕不能死在這裡!
姑娘在等。
瑤秋的命在等。
一股滾燙的、混合著絕望、憤怒和不顧一切的血氣,猛地從她胸腔最深處炸開。
她猛地睜開被鮮血和雨水模糊的眼睛,透過破碎變形的車廂壁裂縫,看到了外面影影綽綽圍攏過來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
刀光在雨夜中反射著森冷的光芒。
刺客的包圍圈,已然合攏。
“一起衝!”
琉璃對著試圖擋在前面的乙三嘶吼,充血的眼睛裡是孤注一擲的火焰。
她不顧左肩撕裂般的劇痛,用牙齒配合右手,將自己和背上昏迷的陸瑤秋,再一次死死地、牢牢地捆縛在一起。
布條深深勒進皮肉,彷彿要將兩人的生命徹底綁縛。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探入懷中。
緊緊攥住了那枚貼身收藏、此刻正隔著溼透的衣物散發出驚人灼熱的“安平”銅錢。
銅錢的溫度彷彿順著掌心燒進了她的血脈,燒沸了那沉寂已久的“驚蟄”之血。
無數破碎的血色畫面,風沙、刀光、母親染血的懷抱、父親最後的背影……
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衝擊著她的腦海。
“驚蟄”!
這個烙印在骨血深處的名字,帶著滔天的血海深仇與無法逃避的宿命,轟然覺醒。
就在乙三被琉璃這近乎瘋狂的決絕震住,刺客的刀鋒即將劈開車廂殘骸的剎那——
“吼——!!!”
一聲如同受傷暴龍般的恐怖咆哮,撕裂了密集的雨幕,由遠及近。
周禾那浴血魔神般的身影,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從街道盡頭狂飆而至。
刺客們的注意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煞星吸引,圍攻馬車的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現在!
琉璃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絕光芒。
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挺直了被劇痛折磨得蜷縮的身體。
將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悲愴、所有來自血脈深處的吶喊,都灌注到那一聲撕裂雨夜的尖嘯之中:
“驚蟄遺孤在此——!!!”
這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因力竭而帶著破音。
卻如同九幽寒冰中迸發出的驚雷,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源自古老血脈的威嚴與悲愴,狠狠砸在每一個刺客的心頭。
“驚蟄遺孤”!
這四個字,如同擁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
所有正撲向周禾和準備劈開車廂的刺客,動作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住,瞬間僵滯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兇狠、貪婪、殺意,在這一刻統統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
深入骨髓的恐懼。
彷彿聽到了某種禁忌之名,觸犯了絕對不可褻瀆的領域。
就連那個正指揮手下撲殺周禾的刺客首領,在聽到這聲尖嘯後,身體也猛地一顫。
霍然轉頭望向那輛破碎的馬車,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整個血腥的戰場,因為這五個字,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唯有風雨依舊在瘋狂呼嘯。
孟府廳堂內。
這聲穿透雨幕、帶著無盡悲愴與威嚴的尖嘯,同樣清晰地傳了進來。
“驚蟄遺孤在此——!!!”
如同平地驚雷。
正準備撲向周禾和孟語桐的最後兩名刺客,動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臉上的兇狠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取代,握刀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個一直眼神怨毒、穩操勝券的刺客首領,在聽到這五個字的瞬間,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猛地一震。
他那雙陰鷙的毒蛇眼中,第一次爆發出無法掩飾的、巨大的震驚和……一絲深藏的恐懼。
彷彿聽到了一個絕對不該出現在此地、更不該由那個女子喊出的禁忌之名。
“驚蟄……遺孤?!”
他失聲低呼,聲音都變了調。
這剎那的失神,對周禾來說,就是天賜的良機。
儘管他也被那聲尖嘯震得心神劇顫,但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讓他瞬間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戰機。
“滾開!”
周禾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沉水刀化作一道暗銀色的死亡旋風,帶著積壓已久的狂暴力量,狠狠劈向面前僵住的刺客!
“噗!噗!”
刀鋒毫無阻礙地切過兩名刺客的脖頸,兩顆頭顱帶著凝固的驚駭表情沖天而起。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狂飆,將周禾和靠在他背後的孟語桐徹底染成了血人。
刺客首領被這血腥的一幕和同伴的慘死驚醒。
琉璃那句“驚蟄遺孤在此”如同驚雷炸裂雨夜,刺客們的動作瞬間凝滯。
孟府廳堂內,刺客首領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彷彿要將那破碎的馬車洞穿。
“驚蟄……血脈未絕?!”
他嘶啞低吼,聲音裡是難以置信的恐懼與一絲扭曲的狂喜。
這剎那的分神,對周禾而言便是天賜的殺機。
“死!”
周禾喉嚨裡滾出野獸般的咆哮,沉水刀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暗銀匹練。
帶著積壓已久的狂暴殺意,悍然劈向面前兩名心神劇震的刺客。
“噗!噗!”
刀鋒入肉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兩顆頭顱帶著凝固的驚駭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如同兩道猩紅的噴泉,將周禾和靠在他背後的孟語桐徹底澆透。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雨水的土腥。
刺客首領被這血腥的一幕驚醒,眼中爆發出被愚弄的狂怒。
“拿下那女人!生死不論!‘驚蟄’秘藏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他厲聲嘶吼,不再看周禾,身形如鬼魅般向廳外衝去,目標直指琉璃所在的街口。
周禾豈容他脫身?他猛地一蹬腳下血水橫流的地面,便要追擊。
然而,左臂那深入骨髓的麻痺和灼痛驟然加劇,如同無數毒針瞬間刺入心臟。
沉水刀那千鈞的重量彷彿瞬間壓垮了他強弩之末的身體,一個踉蹌,刀尖重重拄地,才勉強穩住身形,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周禾!”
孟語桐驚呼,強忍右肩鑽心劇痛,用未受傷的左手死死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臂膀。
她臉色慘白如金紙,冷汗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別追!琉璃危殆!府內殘敵,速清!”
這聲命令如同冰水澆頭。
周禾充血的眼眸死死盯著首領消失的雨幕方向,牙關緊咬,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最終,那滔天的殺意被他以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下,化作喉間一聲野獸負傷般的低沉嗚咽。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淬火的刀鋒掃向廳內殘餘的幾個因首領逃離而陷入短暫混亂的黑衣嘍囉。
“殺!”一個字,裹挾著未盡的狂暴與冰冷的宣判。
殘餘的影衛如同被注入強心劑,發出困獸脫枷般的怒吼。
配合著周禾這尊雖傷猶兇的戰神,撲向最後的敵人。
戰鬥在血腥的泥濘中迅速收尾。
周禾甚至不再用刀,毒發的左臂沉重如灌鉛。
他僅憑右拳和凌厲如刀的腿法,每一次出擊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和敵人瀕死的慘嚎。
幾個呼吸間,廳內最後一絲抵抗的聲息徹底斷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雨水沖刷血跡的嘩啦聲。
“姑娘!周統領!”
影衛甲一拖著一條几乎被砍斷的腿,掙扎著撲到孟語桐身邊,聲音嘶啞破碎。
“外圍…外圍兄弟…快撐不住了…乙三的訊號…在街口!”
孟語桐心頭一緊,琉璃!
她猛地看向周禾,無需言語,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是焚心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