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那是一支通體烏黑、細如牛毛的淬毒小箭!
“小心!”
陸瑤秋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她沒有絲毫猶豫,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撲向琉璃!
“噗!”
一聲沉悶的利器入肉的聲響,在風雨呼嘯的鐘室裡顯得如此輕微,卻又如此驚心動魄!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琉璃被陸瑤秋巨大的衝力撞得踉蹌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牽動左肩的傷口,劇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驚愕地抬頭,只見陸瑤秋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她身前。
一支幽光閃爍的黑色小箭,深深沒入了她右側肩胛下方,位置竟與琉璃左肩那道被提及的舊疤驚人地對稱!
鮮血迅速在陸瑤秋天水碧的衣衫上洇開,如同一朵在寒夜中驟然綻放的、絕望的血色之花。
陸瑤秋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哀傷。
她仰望著驚駭欲絕的琉璃,沾血的唇瓣翕動著,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吐出幾個破碎卻清晰的字眼:
“阿姊……快……走……”
阿姊?!
琉璃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陸瑤秋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宇,那清冷的輪廓,竟與自己模糊記憶中的母親眉眼……
有了一絲驚人的重合。
“瑤秋!”
琉璃的嘶喊第一次帶上了崩潰般的驚惶,她猛地蹲下,想要扶住陸瑤秋下滑的身體。
塔樓下方,數道鬼魅般的黑影正沿著石階無聲地急速逼近。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風雨飄搖的鐘室。
“瑤秋!”
琉璃的嘶喊撕裂了風雨的咆哮,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絕望。
她猛地蹲下,冰冷的指尖觸碰到陸瑤秋迅速被血濡溼的衣衫,那溫熱的粘稠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阿姊……
這個稱呼在她腦中轟鳴,與母親模糊的容顏、父親染血的背影、大漠的風沙與血腥氣瘋狂交織。
幾乎要將她剛剛建立起的理智壁壘徹底沖垮。
“呃……”
陸瑤秋的身體在她臂彎裡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劇毒帶來的麻痺和劇痛讓她清冷的面容瞬間扭曲。
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混著雨水涔涔而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痛呼嚥了回去,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在琉璃臉上,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焦急與催促。
“走……別管……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的血沫,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試圖推開琉璃,但那隻染血的手卻軟綿綿地垂落。
與此同時,塔樓下方的殺意已如實質般洶湧而至。
數道鬼魅般的黑影,藉著風雨聲和塔內複雜陰影的掩護,如同無聲的毒蛇,沿著溼滑冰冷的石階飛速向上竄來。
他們的動作迅捷、輕盈,帶著一種經過殘酷訓練的、非人的精準和冷漠。
沉重的皮靴踩踏石階的聲音被風雨完美掩蓋,唯有那冰冷刺骨的殺機。
如同無形的冰錐,刺穿了層層雨幕,直抵塔頂!
琉璃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陸瑤秋的傷勢危在旦夕,劇毒正在侵蝕她的生機,而刺客轉瞬即至。
她一個人,帶著重傷昏迷的陸瑤秋,在這廢棄的鐘樓絕地,如何能敵?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左肩的舊疤和新傷同時傳來撕裂般的灼痛,彷彿呼應著血脈中那名為“驚蟄”的烙印,在瘋狂地嘶吼、燃燒!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脆弱被強行壓入深淵。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一把扯下腰間束帶,動作快如閃電,不顧左肩傷口崩裂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將陸瑤秋緊緊縛在自己背上。
冰冷的雨水混著陸瑤秋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她背後的衣衫。
“要死,一起死!”
琉璃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狠厲。
她反手拔出藏在靴筒裡的淬毒短匕,寒光在昏黃的琉璃燈光下閃過一道死亡的弧線。
她將身體重心壓低,如同一隻被逼入絕境的母狼。
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將昏迷的陸瑤秋護在身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盤旋而上的、通向死亡的石階入口。
她放棄了逃跑的幻想,選擇了死戰。
為了這個剛剛相認、卻已為她擋下致命一箭的……
妹妹!
就在這千鈞一髮、死亡陰影即將吞噬塔頂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遠比刺客破空聲更加凌厲、更加尖銳、帶著刺耳金屬顫音的厲嘯。
驟然從鐘樓底層的黑暗中爆發!
那不是箭矢,而是……算盤珠!
烏木、黃銅、甚至夾雜著幾顆沉甸甸的鐵木珠。
在特製機括的強大彈射力下,化作奪命的流星,精準無比地封死了石階下方刺客所有可能的前進角度和閃避空間。
角度刁鑽至極,直取眼、喉、心口、膝彎!
“噗噗噗!”
“呃啊!”
“咔嚓!”
沉悶的入肉聲、短促的慘嚎、骨頭碎裂的脆響,在風雨聲中驟然炸開。
衝在最前面的兩名刺客猝不及防,一人被鐵木珠洞穿了咽喉。
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堵住了狹窄的石階。
另一人膝蓋被黃銅珠瞬間擊碎,慘叫著滾落,撞倒了身後一人。
原本迅捷如鬼魅的攻勢,瞬間被打亂、遲滯。
影衛!
琉璃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如同被重錘狠狠敲擊。
是周禾!
只有他訓練出來的“影衛”,才會使用這種匪夷所思、卻又致命高效的武器。
他們來了!
在最不可能、也最需要的時刻。
緊接著,一道比風雨更冰冷、更沉凝、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鐵摩擦,穿透雨幕和混亂,清晰地響徹在鐘樓內外:
“甲組,鎖死底層出口,格殺勿論。”
“乙組,隨我上塔,清除障礙。”
“丙組,外圍警戒,弩箭覆蓋,一隻鳥也不準放出去!”
是周禾!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命令符,帶著絕對的掌控力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話音落下的瞬間,底層黑暗中爆發出更加激烈的、短促而致命的搏殺聲。
那是影衛的“甲組”如同虎入羊群,對被打亂了陣腳的刺客發起了冷酷無情的絞殺。
刀鋒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聲、垂死的嗚咽,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
與此同時,塔內石階上傳來更加急促、卻異常沉穩的腳步聲。
不同於刺客的鬼祟輕盈,這腳步聲沉重、迅捷、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鐵血氣勢。
如同戰鼓擂響,逆著刺客的混亂,急速向上推進。
“攔住他們!”
刺客中顯然有領頭者,嘶聲厲吼,聲音帶著氣急敗壞的驚怒。
他們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倖存的刺客畢竟是精銳,短暫的混亂後立刻組織起反擊。
狹窄的石階成了血腥的絞肉機。
兵刃相交的刺耳鏗鏘聲、怒吼聲、瀕死的慘叫聲瞬間充斥了整座塔樓。
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不斷有屍體從石階上滾落,血腥味濃烈得蓋過了風雨的土腥氣。
琉璃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並未放鬆,反而更加警惕。
她緊緊握著匕首,將背上的陸瑤秋護得更牢,目光死死盯著石階入口。
她知道,周禾他們上來需要時間,而刺客的垂死反撲會更加瘋狂。
果然,兩名刺客突破了下方影衛的纏鬥。
如同受傷的惡狼,帶著一身血腥,猙獰地撲上了塔頂。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背靠牆壁、護著傷者的琉璃。
眼中爆發出嗜血的兇光,手中淬毒的短刃毫不猶豫地刺來,角度狠辣刁鑽,完全封死了琉璃的閃避空間。
琉璃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
她身體猛地一矮,如同滑溜的泥鰍,險之又險地從兩把毒刃的縫隙中穿過。
左肩的劇痛讓她動作微滯,但她強忍著,右手的淬毒匕首劃出一道陰狠的弧線,直取左側刺客的肋下。
同時右腳灌注全力,狠狠踹向右側刺客的膝蓋側方。
“嗤啦!”
匕首劃開了刺客的皮甲,帶出一溜血花,但未能造成致命傷。
“砰!”
右腳踹實,右側刺客悶哼一聲,身形趔趄,攻勢稍緩。
但以一敵二,又揹著陸瑤秋,琉璃的劣勢太大了。
左側刺客受傷反而更加兇悍,反手一刀削向琉璃的脖頸。
右側刺客也穩住身形,毒刃再次刺向她的小腹。
生死一線!
就在毒刃即將加身的剎那。
“篤!篤!”
兩聲極其輕微、卻帶著恐怖穿透力的悶響。
撲向琉璃的兩名刺客身體同時劇震。
左側刺客的太陽xue上,深深嵌入一顆滴溜溜旋轉、染血的烏木算盤珠,紅的白的瞬間迸濺。
右側刺客的後心處,一支通體漆黑、只有尾羽是暗紅色的精鋼小弩箭。
完全沒入,只留下一個微小的孔洞。
兩人的動作瞬間定格,眼中的兇光迅速被死灰取代。
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爛泥,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塔頂入口處,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地獄歸來的魔神,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那裡。
是周禾!
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狹窄的入口,玄色的勁裝被雨水和血水浸透。
緊緊貼在虯結的肌肉上,勾勒出充滿爆炸性力量感的輪廓。
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不斷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