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琉璃的手指翻飛得更快,算珠撞擊聲連成一片急促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十一月廿三,支取赤金五十兩,藉口打製年節賞人的金錁子!
府中慣例,年節賞金錁子不過用些散碎金銀熔了重鑄,何須動用庫房整錠的赤金?
五十兩赤金,熔了能打多少錁子?夠賞全臨安城的叫花子嗎?!”
“臘月初一,支取官窯白瓷茶具兩套,價值八十兩。
簽押單上用途是‘替換凝暉堂破損舊器’。
可凝暉堂的茶具,上月我親自清點過,雖有舊損,但遠不到需要整批替換兩套的地步。
況且,那兩套新茶具,如今在哪兒?!”
一筆筆,一樁樁,如同被無形的手從故紙堆裡硬生生撕扯出來,暴露在燭光之下。
琉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精準地剖開那看似嚴絲合縫的賬目偽裝,露出裡面觸目驚心的貪婪黑洞。
她不僅看賬,更看人心,看破綻,看那些被習慣和畏懼掩蓋的荒謬與不合理。
算盤珠的脆響驟然停止。
琉璃抬起眼,目光掃過地上癱軟的趙伯,看向孟語桐,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
“姑娘,近三個月,僅憑賬目可查,以各種名目虛報、冒領、挪用的庫銀庫物,總計四百八十兩。與賬目虧空五百兩,相差無幾。”
四百八十兩!
這個數字砸在地上,讓趙伯徹底暈死過去。
“好,好得很。”
孟語桐緩緩睜開眼,眸中寒光四射,唇角卻勾起一絲近乎殘酷的笑意。
“汪金桂,還有她背後的主子,這是要把我孟家二房的根基都蛀空啃盡!琉璃,去‘請’汪嬤嬤,還有那位‘病’著的庫房副管事錢貴。
既然賬對上了,該去庫房‘點驗’實物了。周禾!”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外的周禾,無聲地踏了進來,抱刀肅立。
“帶上你的人,守住庫房所有出入口。一隻蒼蠅,也不準飛出去!”
孟語桐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瑞香院通往庫房的青石小徑上,琉璃一馬當先。
她肩頭的傷處因寒冷和疾行而劇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透了內衫,又被寒風吹得冰涼刺骨。
可她步履依舊沉穩,甚至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身後,是周禾帶著兩名同樣面無表情、眼神銳利的護衛,如同押解犯人般,拖著面無人色、幾乎是被架著走的汪嬤嬤。
以及那個稱病躲在家中被揪出來的庫房副管事錢貴——一個獐頭鼠目、此刻抖如篩糠的中年男人。
庫房那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緊閉著,在慘淡的月色下如同巨獸的嘴巴。
門上掛著的兩把碩大銅鎖,在琉璃手中的鑰匙插入前,被周禾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鏘!鏘!
兩道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
精鋼鍛造的鎖鼻,竟被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黑鞘長刀如同切豆腐般削斷。
斷裂的鎖頭哐當兩聲砸在地上。
這非人的力量與冷酷,讓汪嬤嬤和錢貴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處瞬間溼了一片,腥臊氣瀰漫開來。
琉璃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只是拂去了門上的灰塵。
她用力推開沉重的庫房門,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樟腦和金屬鏽蝕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
庫房內沒有點燈,只有琉璃手中提著的羊角風燈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高大的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幢幢黑影,堆積的箱籠在光影中顯得陰森可怖。
琉璃提著燈,徑直走向庫銀存放的區域。
一排排沉重的包鐵木箱整齊碼放著。
她走到標記著“丙字叄號”的箱子前——正是賬冊上顯示存有五十兩赤金的那一箱。
“鑰匙。”
琉璃朝錢貴伸出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錢貴抖著手,從腰間摸出一大串鑰匙,試了幾次,才哆哆嗦嗦地開啟箱子上的銅鎖。
箱蓋掀開,昏黃的燈光照進去。
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用油紙包裹的銀錠,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表面上看去,滿滿當當。
琉璃卻看也不看那些銀子,她的目光如同探針,掃過箱底墊著的厚厚幾層粗麻布。
她俯下身,不顧肩傷劇痛,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探入銀錠之間的縫隙,摸索著箱底的角落。
忽然,她的手指觸碰到一處細微的凸起。
她眼神一凝,指尖用力一摳。
咔噠一聲輕響,一塊與箱底木板顏色紋理幾乎完全一致的薄木板被撬了起來。
木板下,赫然藏著一個扁平的暗格。
暗格內空空如也。
“赤金呢?賬上記載的五十兩赤金何在?”
琉璃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迴盪,冰冷刺骨。
錢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小的……小的不知道啊!這……這箱子一直是鎖著的……”
琉璃不再理他,提著燈走向存放貴重布匹的貨架。
她準確地找到標記存放那十匹雲錦的位置。
貨架上堆疊著幾匹素色的棉布,上面落滿了灰塵。
琉璃拿起一匹,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撚了撚布料的邊緣,然後猛地將其抖開。
嘩啦一聲,布匹展開,裡面竟空空如也。
只有外面薄薄一層裹著的素棉布。
“好一招‘偷樑換柱’!用不值錢的素棉布裹著空氣,冒充十匹雲錦?”
琉璃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怒極的譏誚,她將那空布匹狠狠摔在錢貴面前。
“這就是你驗收入庫的‘上等雲錦’?你的眼睛是長在汪嬤嬤的褲腰帶上嗎?!”
錢貴癱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琉璃提著燈,如同索命的幽魂,在龐大的庫房裡遊走。
燈光掃過之處,便是謊言被戳穿的現場:
標記存放官窯白瓷的箱子開啟,裡面只有幾件磕碰過的舊瓷器;
本該堆滿新購木料的角落,只有薄薄一層劣質木料覆蓋在陳年朽木之上;
甚至一處存放名貴藥材的樟木箱,撬開暗格,裡面的百年老參不翼而飛,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和幾片乾枯的參須……
鐵證如山。
每一處被琉璃精準點破的虧空,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汪嬤嬤和錢貴的心上,也砸碎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倖。
“不……不是的!二姑娘!琉璃姑娘!饒命啊!”
汪嬤嬤終於崩潰了,她猛地掙脫護衛的手,像條瀕死的魚一樣撲倒在琉璃腳邊。
涕淚橫流地抱住琉璃的腿,“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啊!是大姑娘!都是大姑娘指使的!她……她說二姑娘您斷了她的財路,要給您點顏色看看!
這些年……這些年府裡各處採買的油水,修繕的虛賬,庫房的挪騰……
大頭……大頭都進了大姑娘的私庫啊!
她……她還在外面放印子錢,用公中的銀子生息!
這虧空……這窟窿……都是她讓老奴做的假賬填平的!
這次……這次她是鐵了心要栽贓給您,把您徹底拉下馬啊。
老奴……老奴只是聽命行事的一條狗!求您開恩!饒老奴一條賤命吧!”
汪嬤嬤嘶聲力竭的哭喊和招供,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庫房裡炸開。
她為了活命,已經顧不得許多。
將孟雲清這些年如何利用管家之便,如何指使她與錢貴等人勾結。
如何透過虛報、冒領、以次充好、私設小金庫、甚至挪用公款放高利貸等手段,一點點掏空孟府公中銀錢的內幕,如同倒髒水般一股腦兒傾瀉而出。
細節之詳盡,數額之巨大,手段之卑劣,令人髮指。
錢貴在一旁聽得面無人色,也跟著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補充著細節,印證著汪嬤嬤的供詞。
庫房內瀰漫著絕望、恐懼和濃重的汙穢氣息。
琉璃靜靜地聽著,手中的風燈穩穩地提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她蒼白卻異常沉靜的臉。
肩頭的劇痛似乎已經麻木,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
她看著腳下如同爛泥般的兩人,聽著那些骯髒的勾當。
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和塵埃落定後的肅殺。
就在這時,庫房洞開的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尖銳到破音的厲喝:
“反了!都反了天了!”
“誰給你們的狗膽,竟敢夜闖庫房,汙衊主子!孟語桐!琉璃!你們給我滾出來!”
是孟雲清!她終於坐不住了、
只見她在一群心腹婆子丫鬟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衝到庫房門口。
她顯然來得匆忙,只胡亂披了件外裳。
頭髮也有些散亂,臉上厚厚的脂粉掩蓋不住那份氣急敗壞的鐵青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恐慌。
她一眼就看到了庫房內被翻開的箱子、散落的空布匹、撬開的暗格,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望向她的汪嬤嬤和錢貴。
“大姑娘!大姑娘救命啊!”
汪嬤嬤如同見了親孃,哭喊著就要撲過去。
“閉嘴!你這老刁奴!,竟敢勾結外人,監守自盜,還敢攀咬主子!”
孟雲清厲聲打斷,眼神兇狠得如同要吃人,“來人!給我把這吃裡扒外、汙衊主子的老貨拖下去,亂棍打死!”
她身後的婆子立刻就要上前。
“我看誰敢!”
琉璃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冰錐刺破空氣,帶著一種凍結一切的寒意。
她向前一步,恰好擋在了孟雲清與汪嬤嬤之間。
手中的風燈微微抬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她半邊沉靜如水的側臉,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冷冽鋒芒。
周禾和他身後的兩名護衛如同磐石般向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無聲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那幾個衝上前的婆子頓時如同被凍住般僵在原地,再不敢妄動分毫。
庫房內外,陷入一片死寂的僵持。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汪嬤嬤壓抑的嗚咽。
琉璃的目光越過孟雲清那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投向庫房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何時,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淅淅瀝瀝。
打在屋簷和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冰冷的聲響,彷彿在為這場骯髒的鬧劇奏響哀樂。
她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輕輕拂了拂自己素色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動作從容而優雅,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疏離與厭倦。
“大姑娘,”
琉璃的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地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蘊含著千鈞之力,“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這庫房的爛賬,這孟府的蛀蟲,今夜,該清算了。”
她微微側身,讓開道路,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