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孟語桐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杯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沉不住氣了。春日宴上丟了臉,這是要在我這‘清湯寡水’的當家手裡,找補回來,順便給我這個‘新官’點顏色看看。剋扣月錢、煽動作亂、再製造些庫房虧空……老把戲,卻總是有效。”
琉璃上前一步,燭光在她沉靜的眉眼間跳躍.
“姑娘的手,該握的是劈開前路迷霧的刀,是護住身後至親的盾,不該陷在這些腌臢算計的塵灰裡。”
她的目光落在孟語桐袖口隱約露出的、因白日攥拳而留下的淡淡指痕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這內宅的戰場,交給奴婢。”
孟語桐抬眸,對上琉璃那雙深不見底卻寫滿忠誠與力量的眸子。
暖閣裡一時寂靜,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窗外的風似乎緊了,吹得窗欞發出低低的嗚咽。
許久,孟語桐緩緩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分。
她伸出手,沒有去碰那碗藥,而是將桌上那幾本賬冊、清單和名單,輕輕推到了琉璃面前。
“好。”
一個字,重若千鈞,是託付,亦是絕對的信任。
琉璃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深深一禮。
她拿起那些承載著陰謀與汙穢的紙頁,走到自己暫歇的矮榻邊。
那裡,她的枕頭下,除了換藥的乾淨棉布和藥瓶,還靜靜躺著另一枚同樣冰冷的“安平”銅錢。
她將新得的賬冊清單輕輕壓在枕下,與那枚銅錢為伴。
月光透過窗紗,吝嗇地灑下一縷清輝,恰恰映在銅錢那模糊的“安平”二字上,泛著幽冷的光澤,彷彿無聲的誓言。
孟府發放月錢的日子,定在每月初五。
往年此時,各房各院的丫頭婆子們雖不敢喧譁,但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喜氣。
領了錢,或盤算著添置些甚麼,或偷偷塞給家裡。
可這個初五的清晨,凝暉堂前的空地上,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幾十號僕婦丫頭按房頭站成幾堆,卻無人敢大聲交談,只偶爾交換著不安或憤懣的眼神。
竊竊私語如同蚊蚋,嗡嗡地響成一片:
“聽說了嗎?這個月的錢,怕是要短了……”
“可不是!針線房的柳嫂子昨兒哭喪著臉,說二姑娘當家,要儉省,月錢怕是要減三成!”
“減三成?!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我娘還等著錢抓藥呢!”
“哼,儉省?我看是剋扣!大姑娘在時,何時短過我們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我們這些苦命人頭上了!”
“就是!穿得再素淨,心也是黑的……”
議論聲在汪嬤嬤挺著腰板,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趾高氣揚地走到凝暉堂臺階上時,陡然一靜。
汪嬤嬤清了清嗓子,吊著眼梢掃視全場,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絲煽風點火的味道。
“都吵吵甚麼?規矩呢?”
她尖著嗓子,從懷裡掏出一個薄了許多的錢袋,故意抖了抖,裡面銅錢碰撞的聲音稀稀拉拉。
“府裡如今不比從前,二姑娘持家,講究的是‘儉省’二字!這個月月錢,按例……減三成發放!各房管事的,上來領了,自己分下去!都給我老實點,別不知足!”
“減三成?!”
人群裡一個性子急的粗使婆子忍不住喊了出來,“汪嬤嬤,這……這怎麼行?往年可從沒減過啊!”
“是啊!汪嬤嬤,這讓我們怎麼過日子?”
有人帶了頭,不滿的聲音立刻此起彼伏地響起。
汪嬤嬤三角眼一瞪,叉腰罵道:“反了你們了!二姑娘的吩咐,你們也敢質疑?嫌少?嫌少滾蛋!府裡還缺你們這幾個嚼用?”
她身後的兩個婆子也上前一步,橫眉立目,一副要拿人開刀的架勢。
就在群情激憤,場面即將失控之際,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穿透了嘈雜,清晰地響起:
“汪嬤嬤好大的威風。”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迴廊轉角處,琉璃正緩步走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靛青細棉布衣裳,肩背挺直,步履沉穩,彷彿肩上那未愈的傷不存在一般。
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寒潭般掃過汪嬤嬤和她手中的錢袋。
汪嬤嬤心裡咯噔一下,強自鎮定,擠出個假笑。
“喲,琉璃姑娘來了。老奴這不是奉二姑娘的命,發放月錢嘛。姑娘也聽見了,這些個刁奴,不知感恩,竟敢……”
“奉二姑娘的命?”
琉璃已走到臺階下,微微仰頭看著汪嬤嬤,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奴婢怎麼不知,二姑娘何時下過剋扣月錢三成的命令?”
汪嬤嬤臉上的假笑僵住。
“這……這還用明說?如今府裡各處儉省,二姑娘又素來‘清雅’,月錢自然……”
“儉省?”
琉璃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汪嬤嬤躲閃的眼睛。
“儉省到要剋扣下人的血汗錢?儉省到凝暉堂前日剛換了一批價值不菲的汝窯茶具?儉省到大姑娘院裡的小廚房,昨夜還採買了十斤上好的燕窩?”
她每問一句,聲音就冷一分,臺階上的汪嬤嬤臉色就白一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底下僕婦們的議論聲也變了風向,驚疑、憤怒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汪嬤嬤身上。
琉璃不再看她,轉向臺階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二姑娘有令:府中一切用度,當循舊例,該儉省的自有章程,但僕役月錢,乃養家餬口之根本,分文不得剋扣!今日月錢,即刻按足額髮放!”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和感激聲。
“謝二姑娘恩典!”
“琉璃姑娘明鑑!”
汪嬤嬤臉色慘白如紙,捏著錢袋的手抖得厲害,還想強辯:“你……你胡說!你憑甚麼……”
“憑甚麼?”
琉璃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目光掃過汪嬤嬤身後那兩個眼神閃爍的婆子。
“就憑這個。”
她抬手,指向凝暉堂洞開的大門內。
只見堂內,杜姨娘正端坐在一張小桌旁,面前攤開著賬冊和算盤。
而坐在她身邊的,竟是三姑娘孟采薇!
孟采薇低垂著眼睫,小臉依舊帶著點怯生生的蒼白。
可她的手指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光滑的算盤珠上飛速撥動,噼啪作響,清脆而穩定。
“三姑娘。”
琉璃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煩請您將上月府中各處月錢支取總錄,與各房管事報上來的僕役名冊、工錢等級,當場核算一遍。看看汪嬤嬤手裡這份‘儉省’了的錢,到底該不該發,又該發多少?”
孟采薇聞聲,手指驟然一停。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一眼琉璃,又迅速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再抬頭時,那雙總是帶著迷茫畏縮的眼睛裡,竟燃起了一簇清晰而銳利的小火苗。
她用力點了點頭,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聚焦在賬冊和算盤上,小小的手指再次舞動起來。
速度更快,算珠撞擊聲如同驟雨敲打玉盤,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專注與力量。
滿場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單薄卻挺直了脊背的身影上。
汪嬤嬤如遭雷擊,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手中的錢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銅錢滾落出來,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完了!她精心策劃、以為能攪亂人心、給孟語桐一個下馬威的第一把火。
在琉璃這輕描淡寫卻雷霆萬鈞的手段下,在孟采薇這雙洞若觀火的玲瓏心與閃電般的心算下,瞬間被撲滅,反而燒得她自己體無完膚。
月錢風波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雖被琉璃以雷霆手段壓下,濺起的滾燙油星卻灼傷了某些人最後的體面。
凝暉堂前孟采薇那令人心悸的算盤聲,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孟雲清一系人馬的臉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暗處蔓延,隨之而來的,是狗急跳牆的瘋狂。
午後,一場蓄謀的“意外”在瑞香院小廚房爆發。
張廚娘剛將燉好的、給琉璃補身的當歸雞湯小心地盛入白瓷盅。
一個負責燒火的粗使丫頭“小雀兒”便“不小心”踢翻了牆角的柴堆。
乾燥的柴禾嘩啦倒下,火星四濺!其中一點火星不偏不倚,正巧濺入旁邊一大盆剛濾出的、滾燙的葷油裡!
“滋啦——!”
一聲爆響,滾油遇火,瞬間騰起半人高的烈焰!
“啊!走水了!”
小雀兒尖利的叫聲劃破小廚房的寧靜,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驚恐。濃煙混合著油脂燃燒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快!快潑水!”
張廚娘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要去拎水桶。
“不能潑水!”
琉璃清冷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混亂。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廚房門口,肩傷讓她臉色更白,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她一眼就看出那火勢蹊蹺,油盆位置更是刁鑽,若潑水,滾油四濺,後果不堪設想!
她厲聲喝道:“沙土!用沙土蓋!”
混亂中,幾個原本在附近灑掃、眼神閃爍的婆子,非但不聽指揮去找沙土,反而趁亂尖叫著往火源處撞去。
試圖將火勢引向堆放著更多幹柴和麵粉的角落,口中還胡亂喊著:“救命啊!火燒過來了!”
“快跑啊!要炸了!”
恐慌被刻意放大,場面眼看就要徹底失控,一旦火勢蔓延或引燃麵粉,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廚房。
是周禾。
他眼神冷冽如刀,看也不看那幾個作亂的婆子,身形快如閃電,腳尖精準地連點數下。
“哎喲!”
“噗通!”
“我的腿!”
幾聲短促的痛呼和悶響,那幾個意圖製造更大混亂的婆子只覺得膝彎劇痛。
如同被鐵棍狠狠敲中,慘叫著紛紛撲倒在地,抱著腿哀嚎翻滾,再也動彈不得。混亂的源頭被瞬間掐滅。
與此同時,碧璽和珊瑚已反應極快地聽從琉璃指令,從牆角抄起備用的防火沙土桶,奮力朝著起火的油盆潑。
沙土覆蓋,火苗掙扎了幾下,不甘地熄滅了,只留下一股刺鼻的青煙。
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意外”,從爆發到平息,不過短短十幾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