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舌尖傳來的,不再是過去依賴的重油赤醬或甜膩糖霜的強烈刺激。
而是魚肉本身細膩的紋理、清甜的滋味和那一點點恰到好處提鮮的鹹香在味蕾上溫柔地綻放。
她幾乎能感受到那股清爽的鮮味順著喉嚨滑下,熨帖著腸胃,帶來一種純粹的滿足感。
她忍不住又夾了一箸,細細品味著這份久違的、食物本真的美好。
“姑娘喜歡這魚?”
琉璃留意到她的神情,笑著問。
“嗯,”孟語桐點頭,眉眼舒展,“清爽,鮮甜,吃著很舒服,胃裡也舒坦。”
過去那種飽餐油膩後沉甸甸、昏昏欲睡的滯悶感,早已消失無蹤。
張廚娘在門外聽著,臉上笑開了花,懸著的心也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她知道,自己這碗飯,算是端穩了。
二姑娘的口味,是真的從根子上變了。
當第一場細碎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覆蓋了臨安城的屋瓦時,孟府上下都籠罩在一種忙碌而有序的年節氣氛中。
瑞香院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孟語桐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就著明亮的雪光,仔細核對周禾呈上來的年節採買單子。
她穿著一身新做的銀鼠灰暗紋緞面夾棉褙子,配著同色的素面馬面裙。
衣料厚實卻不顯臃腫,剪裁合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已明顯收斂、線條流暢的肩背和腰身。
一頭烏髮挽成簡潔利落的圓髻,只簪了一支素銀嵌青玉的梅花簪子,再無其他飾物。
通身上下,再無半分過去的堆砌與俗豔,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沉穩內斂的大家氣度。
她微微垂首,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下頜線清晰流暢,側臉的輪廓在雪光的映襯下,顯露出一種清雋的秀致。
曾經被肥肉擠佔得模糊的五官,如今清晰地舒展開來,眉宇間沉澱著當家人應有的沉靜與威嚴。
執筆的手指依舊圓潤,卻不再顯得笨拙,落筆穩健有力,在紙箋上留下清雋的字跡。
琉璃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目光落在孟語桐專注的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暖意。
她拿起一件疊好的、厚實的銀紅色織錦斗篷,輕聲道:“姑娘,外頭雪雖不大,寒氣卻重。待會兒去給老夫人請安,還是披上這件吧?顏色也喜慶應景。”
孟語桐聞言抬起頭,放下筆,目光落在琉璃手中的斗篷上。
那鮮豔的銀紅和繁複的纏枝牡丹紋樣,是過去孟雲清最“推崇”的風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與平和。
她伸手,卻不是去接那件斗篷,而是輕輕拍了拍琉璃的手背。
“不必了,琉璃。”
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太沉,也太鬧騰。去把我那件新做的石青色素絨面斗篷拿來吧,那件輕便暖和。”
琉璃會心一笑,立刻應聲去取。
她知道,姑娘是真的徹底告別了那個被金玉俗豔包裹的“孟二姑娘”。
當孟語桐披著那件素雅的石青色斗篷,帶著琉璃踏出瑞香院。
穿過覆雪的庭院走向孟老夫人所居的松鶴堂時,路上遇見的下人僕婦們,反應與過去截然不同。
那些曾經在背後肆無忌憚嚼舌根、眼神裡藏著鄙夷或憐憫的婆子媳婦們,此刻遠遠看見她的身影,便立刻垂手肅立,屏息斂容。
眼神裡只剩下敬畏和小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待她走過,才敢偷偷抬眼,目光追隨著那挺拔清瘦了許多的背影,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歎。
“天爺……二姑娘這……這真是脫胎換骨了?”
“可不是!瞧瞧那身段氣度,比從前……咳,強了不知多少倍!”
“噓!小聲點!沒看周護衛在後頭跟著呢?二姑娘如今,可是真真正正當家作主的樣子了……”
細碎的議論聲被寒風捲走,但那份態度上的天翻地覆,卻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角落。
松鶴堂裡暖意融融,檀香嫋嫋。
孟老夫人靠坐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暖榻上,正聽著孟安珩磕磕巴巴地背誦新學的《千字文》。
杜姨娘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做著針線,時不時含笑看一眼。
當孟語桐解下斗篷,露出裡面素雅的銀鼠灰衣裳走進來時,整個屋子似乎都靜了一瞬。
孟老夫人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了,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幾乎讓她不敢認的孫女。
孟語桐褪去一身沉痾踏入春日宴。
昔日譏笑她痴肥如豬的貴女們目瞪口呆,連孟雲清都失手打翻了茶盞。
陸瑤秋在滿園春色中徑直走向她:“孟二姑娘這身氣度,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銅錢在孟語桐袖中無聲發燙,她抬眼迎向對方深潭般的目光:“陸小姐的故人,想必也有一段不得不藏鋒的往事?”
水榭倒影裡,她看見的不再是臃腫身軀,而是能劈開迷霧的銳利刀鋒。
松鶴堂內暖爐氤氳,檀香沉靜。
孟老夫人靠坐著軟榻,孟安珩磕磕巴巴的背書聲在孟語桐踏入的瞬間戛然而止。
滿室寂靜。
孟老夫人渾濁的老眼驟然睜大,鬆弛的眼皮努力向上抬起,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膝上覆著的錦緞。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孫女。
那身量,竟從一座肉山,抽條成了眼前這副挺拔清雋的模樣。
銀鼠灰的素面夾棉褙子妥帖地裹著肩背,勾勒出流暢而不失力量的線條。
再無半分昔日的臃腫痴肥。
下頜線清晰如刻,襯得那張臉褪盡了昏聵的脂粉氣,眉宇間沉澱著一種她從未在孟家後宅女子身上見過的沉靜與威儀。
那支素銀嵌青玉的梅花簪斜插在圓髻上,是唯一的點綴,卻勝過滿頭的金玉堆砌。
“語……語桐?”
孟老夫人喉頭滾動,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
“祖母安好。”
孟語桐從容上前,屈膝行禮,姿態沉穩如靜水深流。
她的目光掠過一旁同樣看呆了的杜姨娘,落在孟安珩身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安珩書背得不錯。”
孟安珩小臉微紅,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崇拜,小聲嘟囔:“二姐姐……真好看。”
杜姨娘回過神,連忙起身讓出位置,眼底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二姑娘快坐,這氣色真是大好了!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孟老夫人渾濁的目光在孟語桐身上逡巡了好幾圈,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複雜。
“是……是變了不少。人精神了,當家理事的氣度也出來了。好,好……”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看向杜姨娘:“春日宴的帖子,是後日吧?”
“回老夫人,是後日,巳時開宴,在城西的柳園。”
杜姨娘連忙應道。
“嗯。”
孟老夫人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孟語桐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語桐啊,你如今是咱們孟家的掌家人了。這次春日宴,臨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是個大場面。你……可準備好了?”
孟語桐迎上祖母的目光,平靜無波。
“祖母放心,該準備的,孫女兒都已備下。該見的場面,孫女兒也自當從容應對。”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孟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最終只是緩緩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那就好,去吧。好好歇著。”
孟語桐再次行禮告退。
當她披上那件石青色素絨面斗篷,帶著琉璃走出松鶴堂時,簷下侍立的幾個老嬤嬤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那挺拔清瘦的背影穿過覆著薄雪的庭院,步履沉穩。
無聲地宣告著一箇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嶄新孟語桐的崛起。
瑞香院的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身後無數道或驚疑、或敬畏、或暗藏嫉恨的目光。
柳園的春日宴,是臨安城開春後頭一等風雅盛事。
園內亭臺樓閣依水而建,垂柳新綠如煙,碧桃、海棠、玉蘭次第盛放,織就一片雲蒸霞蔚。
仕女們環佩叮咚,錦衣華服穿梭於花影水光之間,言笑晏晏,暗流湧動。
孟府的馬車在園門外停穩。
車簾掀開,一隻穿著素緞軟底繡鞋的腳踏在堅實的青石地面上。
緊接著,一道素雅的身影探身而出。
孟語桐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軟緞長裙。
料子本身帶著如水般流動的暗紋,只在裙襬和袖口處用銀線細細勾勒了幾枝疏落的折枝梅花。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雲紋縐紗褙子,輕薄飄逸,行動間如籠煙霞。
長髮挽成簡潔的傾髻,髮間依舊只簪著母親留下的那支溫潤羊脂白玉簪。
簪頭雕著半開的玉蘭,清雅至極。
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唯在纖細了許多的腕上,戴了一隻水頭極好的翠玉鐲子。
隨著她抬手理鬢的動作滑落一截,映著春陽,綠意盎然。
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曾經被厚重脂肪淹沒的脖頸線條流暢地延伸至清晰的鎖骨,下頜線利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