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接著,又是第二跳!
身體在溼滑的地面上搖晃,她張開雙臂努力維持著平衡,像一隻笨拙卻不肯屈服的水鳥。
第三跳,第四跳!
……
每一次單腿的跳躍,都牽扯著全身的肌肉和那條傷腿,帶來鑽心的疼痛。
汗水混著雨水,早已分不清彼此,從她溼透的鬢角滾落。
每一次沉重的落地,都彷彿耗盡了她肺腑裡最後一絲空氣,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沒有停下。
她不再看那遙遠的終點,不再去想還要跳多少下才能完成一圈。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腳下這一方溼滑的石板,凝聚在每一次耗盡力氣、對抗疼痛的跳躍上!
暖閣的茜紗窗後,琉璃不知何時已掙扎著半坐起來。
蒼白的臉緊緊貼在冰涼的窗欞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框,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看著那個在滂沱秋雨中、在泥濘裡一次次掙扎跳躍的笨拙身影。
看著雨水沖刷掉她臉上的泥汙,露出那雙燃燒著近乎瘋狂執念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更強烈的敬意狠狠攥緊了琉璃的心。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過冰冷的臉頰,砸在手背上。
月洞門的陰影裡,周禾抱著刀,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側臉線條流下。
他看著孟語桐每一次艱難的跳躍,看著她因劇痛而扭曲卻始終未曾放棄的臉。
當孟語桐又一次因為力竭和腳踝劇痛而踉蹌著幾乎再次撲倒時,周禾的腳尖微不可查地向前挪動了半分,似乎想上前攙扶。
然而,就在孟語桐憑藉著一股蠻橫的意志力,硬生生在摔倒前穩住身體,再次向前跳出去時,周禾那邁出的半步,又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
他那雙總是冷冽如寒潭的眸子裡,有甚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更深的沉寂。
他依舊站在那裡,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卻更像一座無形的界碑,隔開了風雨和她身後可能窺探的目光,只留下這片殘酷的“戰場”給她獨自搏殺。
當孟語桐拖著那條几乎失去知覺的傷腿,以這種近乎自虐的單腿跳躍方式。
“跳”完那象徵性的最後一圈,終於撲倒在迴廊乾燥的青石臺階上時,她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又像是被徹底抽乾了所有骨頭。
她伏在冰冷的石階上,身體劇烈地起伏痙攣。
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彷彿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
極度的疲憊和疼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
“二姐姐!”
孟採玥帶著哭腔的呼喊和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姑娘連傘都忘了打,直接撲跪在孟語桐身邊,小手顫抖著想去碰她又不敢,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孟語桐溼透的背上。
“你怎麼樣?摔疼了嗎?我們回去,不練了,我們不練了好不好?”
她哭得語無倫次。
孟語桐艱難地側過頭,雨水和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只能看到妹妹模糊的哭臉。
她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連動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沉重如灌鉛的手臂。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覆在孟採玥冰涼的小手上,指尖微微蜷縮,傳遞著一點微弱卻固執的溫度。
不是放棄,是堅持。
那場秋雨中的掙扎與跳躍,如同一道殘酷的分水嶺。
腳踝的扭傷讓孟語桐在床上躺了足足五日,每一次嘗試移動都伴隨著尖銳的刺痛。
林老大夫板著臉訓斥她“胡鬧傷筋”,開了大劑量的活血化瘀湯藥,苦澀的味道瀰漫了整個暖閣。
然而,這被迫的停滯,卻彷彿讓身體得到了某種積蓄力量的機會。
當腳踝的腫痛終於消退到可以勉強著地時,孟語桐再次站在了後園那條熟悉的青石板小徑上。
深秋的天空高遠澄澈,空氣裡瀰漫著清冽的草木氣息。
她沒有急於奔跑,只是嘗試著慢慢行走。
一步,兩步……
腳踝處傳來隱痛,但尚在可忍受的範圍內。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呼吸,感受著腳掌踏在堅實地面上的觸感。
走著走著,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身體似乎……輕盈了一些?
不再是那種沉滯如陷泥沼的笨重感。
她試著稍稍加快了腳步,從慢走過渡到快走。
腿部的肌肉被調動起來,帶著微微的酸脹,卻不再是撕裂般的沉重。
呼吸雖然依舊急促,但節奏卻漸漸找到了章法,不再像破舊的風箱般混亂不堪。
五圈快走下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臉頰也泛起了健康的紅暈,但那種令人絕望的窒息感和眼前發黑的天旋地轉,卻沒有出現。
她停下腳步,扶著桂樹喘息。
胸腔裡那顆心臟有力地跳動著,傳遞出一種久違的、充滿生機的活力感。
她低頭看著自己按在樹幹上的手,指節似乎也顯得修長了些,手背上曾經被肥肉擠得模糊的骨節,隱隱有了輪廓。
這細微卻真實的變化,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孟語桐的眼睛亮了起來,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比秋日的陽光還要耀眼。
她不再滿足於快走。
當腳踝的不適感在每日溫和的行走中進一步消退後,她開始嘗試真正的慢跑。
第一步邁出去時,心還是懸著的,生怕那沉滯的鉛塊感再次回歸。
然而,當腳掌蹬地,身體向前躍出的瞬間,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輕盈感,如同破繭的蝶翼,微微震顫著舒展開來!
雖然只是極短的幾步慢跑,步伐沉重,落地有聲。
那種掙脫了無形枷鎖的感覺是如此清晰。
不再是拖著沉重的包袱,而是身體在主動地向前推進。
肺腑間吸入的空氣雖然依舊急促,卻帶著暢快的清冽,而非灼燒的痛楚。
“咚!咚!咚!”
她的腳步聲在清晨寂靜的園子裡迴響,一聲比一聲更堅定,一聲比一聲更流暢。
從最初的只能跑十幾步就喘不過氣,到能斷斷續續跑完小半圈……
每一次微小的進步,都讓她的眼神更加明亮,步伐更加沉穩。
身體的改變,由內而外,悄然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一日午後,孟語桐在暖閣裡整理新送來的幾匹素錦料子,準備給弟妹們裁製冬衣。
她習慣性地彎腰去撿不小心滑落的一卷月白雲紋錦,動作自然而流暢。
直起身時,才猛地意識到,沒有過去那種彎腰時腹部肥肉層層疊疊擠壓著、幾乎喘不上氣來的憋悶感!
腰肢的轉動似乎也靈活了許多,不再僵硬遲滯。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的腰側。
指尖下,不再是過去那種綿軟無力的觸感。
而是能清晰地觸控到一層緊緻的、帶著彈性的肌理,包裹在依舊豐腴但已收斂許多的線條之下。
她走到那面半人高的穿衣銅鏡前,第一次沒有迴避,而是認真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影依舊豐潤,但整個輪廓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堆疊得不見下頜骨的臉龐,線條清晰了許多,顯露出原本清麗的底子。
脖頸的線條被拉長,不再短促臃腫。
最明顯的是腰身,雖然離纖細還很遙遠。
但那種被厚重衣裙強行勒出的、如同套了盔甲般的粗笨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流暢的、帶著力量感的曲線。
肩膀似乎也開啟了,過去因肥胖而習慣性內扣含胸的姿態被徹底摒棄,挺拔的脊背讓她整個人透出一種沉穩而自信的氣度。
“姑娘。”
琉璃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孟語桐前些時日穿的秋香色舊裙。
她的目光在孟語桐身上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歎和暖融融的笑意。
“這身量,怕是穿不得這件了。您瞧瞧這腰身。”
她抖開那件裙子,在孟語桐身後比劃了一下,裙腰處竟空出了足有兩指寬的餘地!
“還有這袖籠,也鬆垮了。”
孟語桐接過那件舊衣,手指撫過那明顯寬大了的腰線,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欣喜,是感慨,更是一種沉甸甸的、浴火重生般的釋然。
這件衣服,曾是她對自己過往歲月最直觀的“見證”。
如今,它已裝不下蛻變後的自己。
“收起來吧。”
她將衣服輕輕放回琉璃手中,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連同過去那些,都收好。”
不是丟棄,是封存。
封存那段被愚弄、被扭曲的歲月。
身體的輕盈帶來的是胃口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無肉不歡、嗜甜如命的孟語桐,如今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油亮誘人的紅燒蹄髈,胃裡竟本能地湧起一絲淡淡的膩味感。
反倒是那盤清炒得碧綠脆嫩的霜打小白菜,散發著蔬菜特有的清甜氣息,更讓她食指大動。
廚房新來的張廚娘是孟語桐親自挑選的,手腳麻利,心思也通透。
她見二姑娘口味變化,立刻調整了策略。
這日午膳,她端上了一道精心烹製的清蒸鱸魚。
魚肉雪白細嫩,僅以薑片、蔥段鋪底,淋上少許滾燙的花椒油和薄鹽生抽提味,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魚肉的鮮美本味。
孟語桐夾起一箸魚肉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