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她語無倫次,將方才的發現一股腦兒傾倒出來,小小的身體因激動和後怕而微微發抖。
孟語桐心頭巨震,瞬間明白了妹妹身上那股陌生銳氣的來源。
她猛地抬眼看向胡先生。
老賬房肅然點頭,將手中那本問題總錄和流水細賬雙手奉上,聲音沉重而憤怒。
“二姑娘明鑑!三姑娘所言句句屬實。此乃鐵證!老朽核實無誤,僅米麵油糧一項便短缺二錢五分,檀香一項更是虛報十束,貪銀二兩!其他條目,尚需詳查,但蠹蟲之患,已昭然若揭!三姑娘心細如髮,心算之能,實乃老朽生平僅見!”
孟語桐接過那沉甸甸的賬冊,指尖冰涼。
她低頭看著伏在自己身前哭泣顫抖、卻又在混亂中清晰指出賬目關竅的三妹妹。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意、無盡心疼和巨大驚喜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的心防。
她伸出雙臂,將這個一直被她忽略、被欺壓得如同驚弓之鳥的妹妹,緊緊地、保護性地攬入懷中。
“采薇不怕,姐姐在。”
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輕輕拍著妹妹單薄顫抖的背脊。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姐姐為你驕傲!
”她抬眼,目光掃過那本罪惡的賬冊,如淬寒冰:“這些魑魅魍魎,姐姐一個都不會放過!”
孟采薇在姐姐溫暖而堅定的懷抱裡,感受著那從未有過的、被全然接納和強力庇護的安全感。
洶湧的淚水浸溼了孟語桐的衣襟,那長久以來壓在心頭、幾乎將她壓垮的恐懼和委屈,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不再壓抑,放聲痛哭起來。
哭聲裡卻不再僅僅是悲切,更夾雜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和找到依靠的委屈。
就在賬房內氣氛凝重、孟語桐抱著哭泣的孟采薇輕聲安撫之際,偏殿通往祠堂方向的迴廊上,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還夾雜著孟採玥那特有的、帶著雀躍的清亮童音。
“語桐姐姐!琉璃姐姐!快看我寫的字!”
話音未落,偏殿與賬房相連的那扇小門被“哐當”一聲用力推開。
孟採玥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張墨跡淋漓的大幅宣紙。
小臉因興奮而紅撲撲的,鼻尖和左頰還蹭著幾點未乾的墨漬,像只剛在墨池裡打過滾的小花貓。
她身後,琉璃步履稍緩地跟著。
肩傷讓她無法疾行,但看著前方那活力四射的小身影,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孟採玥興沖沖地直奔孟語桐,卻在幾步開外猛地剎住腳步。
她看到了姐姐懷裡哭得不能自已的孟采薇,看到了賬房裡肅殺凝重的氣氛,看到了胡先生鐵青的臉和姐姐眼中尚未散盡的冰寒怒意。
“三……三姐姐?”
孟採玥臉上的興奮笑容僵住了,舉著宣紙的手也慢慢放了下來,困惑又擔憂地看著孟采薇。
“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她小眉頭皺起,帶著護短的警惕掃視賬房裡的其他人。
孟采薇從姐姐懷裡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到妹妹關切的眼神。
鼻頭一酸,又想落淚,卻努力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說:“沒……沒事,採玥。是……是姐姐找到壞人了。”
孟語桐調整了一下情緒,鬆開孟采薇,看向孟採玥。
努力將語調放得溫和:“採玥寫了甚麼?給姐姐看看。”
她需要一點光亮來驅散賬房裡的陰霾。
孟採玥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獻寶似的將手中宣紙在書案上小心鋪開。
紙上赫然是一個碩大的、墨色飽滿的“守”字。
那字結構尚顯稚拙,筆畫卻異常凝重有力。
橫畫如刀,豎筆似戟,尤其最後那厚重的一頓,帶著一股破紙欲出的鋒芒與決絕。
這絕不像一個十歲女童初習書法能寫出的字,倒像浸透了某種執拗的心志。
“守?”
孟語桐看著那個力透紙背的字,心頭劇震。
“嗯!”
孟採玥用力點頭,小手指著那個字,眼神亮得驚人,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
“琉璃姐姐說,字要藏鋒!但我今天在祠堂偏殿寫字,想著那些牌位,想著琉璃姐姐的話,想著二姐姐你……我就想寫這個‘守’字!”
她挺起小胸膛,帶著一種初生牛犢的無畏和鄭重:“我要守著我們二房!守著二姐姐、三姐姐、四哥哥,再不讓壞人欺負我們!誰想來偷、來搶、來害我們,我的筆……我的筆就像刀,戳破他們的臉!”
她說著,還下意識地做了一個握筆如握刀向前刺的動作,小臉上滿是認真的“殺氣”。
稚嫩卻鏗鏘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孟語桐耳邊。
她看著眼前兩個妹妹:一個淚痕未乾卻眼神清亮、指尖曾洞穿貪墨黑幕。
一個墨漬滿臉卻目光灼灼、筆下已凝聚守護的鋒芒。
巨大的酸楚與洶湧的暖流同時撞擊著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琉璃悄然走到孟採玥身邊,輕輕用乾淨的帕子擦拭她臉上的墨漬,動作溫柔。
她看向孟語桐,目光交匯間,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翻騰的激盪與欣慰。
孟語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
她再次張開雙臂,這一次,將兩個妹妹一同緊緊擁入懷中。
她的懷抱溫暖而有力,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將她們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蘊含著磐石般的堅定與力量,在這瀰漫著陳腐賬冊氣息的房間裡,擲地有聲。
“我們一起守!姐姐守著你們,你們也守著姐姐,守著我們的家!從今往後,再無人能隨意欺辱我孟語桐的妹妹!這筆賬……”
她的目光掃過案上那本問題賬冊,又落回懷中兩個妹妹身上,斬釘截鐵,“姐姐會一筆一筆,跟他們清算乾淨!”
深秋的寒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孟語桐卻覺得肺腑間燃著一把火。
汗水混著冰涼的雨水砸進泥土,她終於跑完了第三圈。
這是一個月前她連想都不敢想的距離。
琉璃倚在窗邊,看著雨中那個踉蹌卻執拗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枕下那枚冰冷的“安平”銅錢。
“姑娘的下頜線…竟出來了。”
她輕聲道,眼底映著晨光微熹裡孟語桐溼透的後背。
那裡曾經堆疊著厚重的軟肉,如今卻繃出緊實的線條,在溼透的單衣下透出蓄力的輪廓。
一場秋雨一場寒,瑞香院後園的青石板被沖刷得油亮。
孟語桐一腳踏在溼滑的石面凹陷處,腳踝猛地一扭,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撲倒在泥濘裡。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單薄的靛青布衣,刺骨的寒意和挫敗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因劇烈喘息而灼痛的肺腑。
冰冷的泥水糊了滿臉,嗆入鼻腔,帶著土腥味和腐爛落葉的氣息。
孟語桐趴在泥濘裡,額頭抵著溼冷的石板,急促的喘息噴在泥水中,吹出幾個絕望的小泡泡。
膝蓋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腳踝處傳來一陣陣悶痛。
雨水無情地澆在她身上,寒意順著溼透的布料直往骨頭縫裡鑽。
“命裡帶的,甩不掉的……”
假山石後婆子們刻薄的譏笑如同魔咒,再次在耳邊尖銳地迴響。
平臺期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感,混合著此刻狼狽的冰冷,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放棄的念頭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誘人。
回到暖閣,換身乾爽衣裳,讓碧璽端來一碗滾燙的甜羹,讓那膩人的糖分和暖意撫慰這身心的冰冷與疼痛……
那才是她孟二姑娘“該有”的日子。
她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摳進冰冷的泥裡。
指尖觸碰到一塊稜角分明的碎石。
就在這放棄的念頭即將佔據上風的瞬間,另一幅畫面卻以更蠻橫的姿態撞入腦海。
琉璃躺在暖閣榻上,肩胛處厚厚的紗布下是猙獰的傷口。
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卻清亮地映著她,聲音虛弱卻清晰:“姑娘。您瘦了。”
還有孟采薇在賬房裡挺直的、帶著銳氣的脊背。
孟採玥握著筆,筆下那個力透紙背的“守”字。
孟安珩在演武場扎馬步時,小臉上憋出的倔強通紅……
一股灼燙的洪流猛地衝垮了冰冷的泥淖和放棄的念頭。
不是為了鏡子裡模糊的下頜線,不是為了甩掉那“命裡帶的肉”,是為了這些!
為了能穩穩地站在她們身前,而不是成為需要被擋在身後的累贅。
為了有足夠的力氣和敏捷,在下一支毒箭射來時,能更快地推開琉璃,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她為自己倒下!
“呃啊——!”
一聲壓抑的、如同負傷野獸般的低吼從孟語桐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她猛地抬起頭,泥水順著散亂的髮髻往下淌。
她雙手死死撐住地面,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條扭傷的腿被拖在泥水裡,另一條腿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支撐著她,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從冰冷的泥濘中重新站了起來!
腳踝的刺痛尖銳地提醒著她的傷處,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她咬緊牙關,下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
她沒有再試圖奔跑,甚至無法正常行走。
她只是拖著那條劇痛的傷腿,將身體的重量完全壓在另一條腿上,然後,向前跳了一步!
“咚!”
沉重的落地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孤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