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孟採玥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跪坐在蒲團上。
面前攤開一方粗糙的黃麻紙,手邊是筆架、硯臺。
她緊抿著唇,小臉繃得嚴肅,眼神卻亮得驚人,牢牢鎖住琉璃握筆的右手。
琉璃肩傷未愈,動作間仍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
但她執筆的姿勢穩如磐石,飽蘸濃墨的狼毫在她指間溫順馴服。
“執筆,指實掌虛。”
琉璃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殿內卻異常清晰。
她調整著孟採玥過於用力而指節發白的小手:“腕要平,力發於臂,貫於指尖。像這樣——”
筆鋒輕觸紙面,一道沉穩如臥蠶的橫畫便躍然紙上。
墨色飽滿,藏鋒內蘊,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度。
孟採玥屏息凝神,學著落筆。
筆尖甫一接觸粗糙的紙面,便不受控制地一滑。
留下一道歪扭如蚯蚓的墨痕,墨跡還因用力過猛而暈開一團汙漬。
“哎呀!”
她懊惱地低叫,小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揉搓那失敗的墨跡。
“不可。”
琉璃及時按住她的小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字成定局,揉搓只會更糟。習字如礪心,敗筆亦是路。看準了,重新來過。”
孟採玥深吸一口氣,倔強地抿緊了唇,重新鋪好一張紙。
這一次,她努力回憶著琉璃方才的動作。
手腕懸空,屏住呼吸,筆尖小心翼翼地落下。
橫畫依舊不穩,尾端微微上挑,稚嫩生澀,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刻意的控制。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專注得近乎兇狠,彷彿面對的並非一張紙,而是無形的敵人。
琉璃眼底掠過一絲讚賞。
這六姑娘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狠勁,像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稜角分明卻也極易崩裂,需得耐心引導其鋒芒內斂。
她輕輕點著孟採玥的手腕:“此處太僵。放鬆些,讓氣息沉下去。想象這筆鋒是你指尖的延伸,心意所至,墨跡隨之。”
殿內一時只聞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殿外偶爾被秋風吹落的樹葉輕擦地面的細響。
孟採玥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凝聚了全身的力氣與心神。
一張又一張寫廢的紙被挪開,堆在腳邊。
當終於寫出一個勉強算得上橫平豎直的“一”字時,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言喻的璀璨光彩。
像初嘗勝果的小獸,帶著純粹的喜悅看向琉璃,無聲地尋求肯定。
琉璃看著紙上那個雖仍顯笨拙卻已初具筋骨的字,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般在父親嚴厲而期許的目光下,於書齋中一筆一畫地描摹。
她抬手,輕輕拂開沾在孟採玥頰邊的一縷碎髮,指尖帶著久違的暖意。
“很好。鋒芒已露,假以時日,必能藏鋒於拙,自成氣象。”
目光掠過殿宇深處那些沉默的牌位,聲音更低了幾分。
“習字亦是修身。筆下的方圓規矩,亦是心頭的尺度。六姑娘,記住這個地方曾給你甚麼,更要明白,你手中的筆,終將為自己、為想守護之人,寫下新的篇章。”
孟採玥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幽深的祠堂正殿,那裡曾是她噩夢般被罰跪的地方。
小臉上的興奮褪去幾分,眼神卻沉澱下來,多了一絲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瞭然。
她用力點了點頭,再落筆時,那份急躁的狠勁悄然沉澱,筆下的橫畫竟多了一分難得的平穩。
同一片秋陽,穿過孟府賬房那扇蒙塵的高窗,在堆疊如山的陳舊賬冊上投下斑駁的光塊。
空氣裡是紙張陳腐、墨汁乾涸和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沉悶得令人有些透不過氣。
孟采薇侷促地坐在一張寬大的烏木圈椅裡,嬌小的身軀幾乎被椅背吞沒。
她低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交疊放在膝上,指尖不安地絞著一方洗得發白的素帕。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怯懦的陰影,努力將自己縮成更不起眼的一團。
負責教授她的老賬房先生姓胡,是孟語桐特意從鋪子裡調回來的積年老手。
為人方正,卻有些古板嚴厲。
他看著眼前這個怯生生、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三姑娘,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心中直犯嘀咕。
二姑娘怎的把這風吹就倒的嬌小姐塞到賬房裡來?
這撥算盤、看賬冊的苦營生,哪裡是她能受的?
“三姑娘,”胡先生清清嗓子,儘量放柔了調子,指著桌上兩本攤開的厚冊子。
“這左邊,是上月大廚房米麵油鹽的支取總錄,右邊,是每日流水細賬。按規矩,月末該將細賬加總,與總錄核對是否相符。老朽眼花手慢,姑娘不妨試著……看看?”
語氣裡是明顯的敷衍與不抱希望。
“是,先生。”
孟采薇的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被窗外掠過的風聲蓋過。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翻開右邊那本頁面泛黃、字跡密密麻麻的流水細賬。
密密麻麻的數字如同無數只黑色的小螞蟻,瞬間爬滿了她的視野。
讓她一陣眩暈,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目光落在第一行:“九月初三,粳米二十斤”。
手指笨拙地撥動算盤上圓潤的算珠,發出幾聲生澀的碰撞聲。
接著是“初四,白麵十五斤”、“初五,素油五斤”……
她加得很慢,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胡先生在一旁看著,見她動作雖慢,撥珠順序卻分毫不差,眼中那點輕視淡去一絲,但依舊搖頭。
太慢了,照這速度,一本賬核完怕不要十天半月?
時間在算珠單調的碰撞聲中悄然流逝。
孟采薇漸漸沉浸其中,周遭的沉悶似乎離她遠去,只剩下指尖下冰涼圓潤的珠子和眼前不斷跳躍的數字。
那些起初令她眼花繚亂的“螞蟻”,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在她專注的凝視下,開始有了奇異的律動。
當她將九月初十那天的條目加總完畢,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左邊那本總錄上對應的“九月上旬米麵油鹽總支”數字時,指尖的動作驀地頓住了。
不對。
一個極其細微的念頭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她腦海中激起漣漪。
她再次看向流水細賬,目光飛快地在九月初三到初十的條目上掃過。
那些數字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化作一條條清晰的溪流,在她眼底奔湧、匯聚。
幾乎不需要再重新撥打算盤,一個清晰的數字已然在她心中成形。
她猛地抬眼看向胡先生,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甚麼,卻又被巨大的不確定和長久以來的怯懦死死壓住,小臉憋得通紅。
“怎麼了,三姑娘?”
胡先生察覺到她的異樣,皺眉問道。
“先……先生。”
孟采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細得像繃緊的琴絃:“總錄……總錄上記的……九月上旬米麵油糧總支……是、是白銀七兩三錢五分?”
“正是。”
胡先生不明所以。
“可是……”
孟采薇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指尖顫抖著指向她剛剛加總的那幾頁流水賬。
“按這細賬……初三到初十,粳米七十五斤,合銀三兩七錢五;白麵……白麵四十五斤,合銀二兩二錢五;素油……素油二十斤,合銀一兩六錢……加、加總起來,應是……應是七兩六錢才對……”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氣音,頭也重新深深地埋了下去,彷彿犯了天大的錯誤。
“嗯?”
胡先生渾濁的老眼陡然睜大,射出兩道精光。
他一把抓過那本流水細賬,渾濁的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起來。
枯瘦的手指順著孟采薇所指的條目飛快地點划著,口中唸唸有詞。
同時,手指在另一把算盤上噼啪作響地撥動起來。
算珠撞擊的脆響在寂靜的賬房裡顯得格外急促。
不過片刻,撥打算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胡先生猛地抬頭,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動,看向孟采薇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七兩六錢!果然是七兩六錢!總錄上……竟少了二錢五分銀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
“豈有此理!竟有人敢在總錄上做手腳,貪墨這祭祀採買的銀子,這還只是米麵油糧一項!”
他看向孟采薇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激賞與熱切。
“三姑娘!好眼力!好快的心算!老朽撥一遍算盤才敢確定,你竟只是掃了幾眼便……”
孟采薇被胡先生突然提高的嗓門和激動的神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又想往後縮。
但當聽到“貪墨”、“祭祀銀子”這幾個字時,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猛地頂了上來。
衝破了那層包裹她多年的、名為怯懦的厚繭。
她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眼中卻第一次燃起了清晰而銳利的火光。
那火光碟機散了慣常的迷茫和畏縮,帶著一種洞悉真相後的急切與憤怒:“先生!不止這一處!您看……看這裡!”
她的聲音依舊不大,卻不再顫抖,帶著一種執拗的穿透力。
她不再需要胡先生的鼓勵,主動伸出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指,點在流水賬的另一處。
“九月十五,記購入上等檀香二十束,支銀四兩。”
她的指尖劃過紙頁:“但……但前日我去庫房替姨娘取線香,聽管香燭的趙婆子跟人抱怨,說這個月府裡各處用香都減了份例,尤其祠堂祭祀用的檀香,大太太說今年收成不好要儉省,只讓領了十束……那賬上多出的十束檀香和那二兩銀子……又去了哪裡?”
那些枯燥的數字彷彿活了過來,在她眼前編織成一張隱秘的網。
而網的中心,隱隱指向長房!
那些剋扣她們姐妹飯食的日子、汪嬤嬤頤指氣使的嘴臉、孟雲清假惺惺的“關懷”……
所有被壓抑的委屈和憤怒,此刻都化作了尋找證據、撕開偽裝的動力。
胡先生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眼中精光爆射,順著孟采薇的指引飛速查驗。
他越看越是心驚,賬目上的漏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擴大。
他猛地合上賬冊,老臉因憤怒而漲紅:“好!好一個吃裡扒外!好一個監守自盜!三姑娘,你……你真是……”
他已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這份意外發現的震撼與價值。
這個往日裡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庶女,竟有如此一雙洞若觀火的眼睛和一顆玲瓏剔透的七竅心!
就在這時,賬房那扇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孟語桐帶著一身秋日的微涼氣息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捧著一卷宣紙的碧璽。
她是順道過來看看兩個妹妹的學習情形。
當她的目光落在孟采薇身上時,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三妹妹,此刻正站在寬大的烏木書案旁,背脊挺得筆直。
不再是那副慣常含胸縮肩、恨不得隱入塵埃的模樣。
那張總是寫滿怯懦的小臉上,此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銳利?
她的指尖還點在攤開的賬冊上,眼神清亮逼人,彷彿一把剛剛拭去塵埃、初露鋒芒的短匕。
“語桐姐姐!”
孟采薇看見孟語桐,眼中銳利的光芒瞬間被巨大的委屈和後怕取代。
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瞬間碎裂,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滾滾而落。
她幾步衝到孟語桐身前,緊緊抓住姐姐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和揭露真相的急切。
“賬……賬不對!他們……他們偷銀子!偷了祭祀的銀子,偷了米糧錢!還……還剋扣香燭!好多……好多地方都對不上!先生……先生可以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