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一股暖流猛地衝散了淤積的委屈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實、更加沉靜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鏡中那個眼神明亮的女子,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孟採玥扎著小揪揪的腦袋,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採玥說得對。她們……不配。”
她不再看假山石的方向,拉著孟採玥的手,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那些惡毒的閒言碎語,此刻聽在耳中,竟如同敗犬的哀鳴,再也無法撼動她分毫。
她知道,這座名為“平臺期”的高牆,她終將跨越過去。
不為別的,就為了水中那雙重新亮起的、屬於她孟語桐自己的眼睛。
就在孟語桐在後園與自身沉痾和流言蜚語抗爭的同時,孟府西側一個僻靜的、由堆放雜物的後院臨時清理出來的小小演武場上,另一場蛻變也在晨光與汗水中悄然進行。
這裡沒有平整的青石板,只有夯實的泥土地。
場邊豎著幾個新紮的、包裹著厚厚草蓆的木人樁。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草屑和汗水的味道。
場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扎著一個極其標準的馬步。
他穿著和周禾一樣的玄色窄袖短打,只是尺寸小了好幾號,空落落地掛在身上。
正是孟安珩。
他小臉憋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劃過髒兮兮的小臉,在下巴處匯聚。
“吧嗒”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兩條細瘦的腿如同風中的嫩枝,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膝蓋彷彿隨時會不堪重負地彎折下去。
但他依舊死死堅持著,腰背挺得筆直。
小小的拳頭緊握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的目光,像兩把小錐子,死死釘在前方木人樁的“胸口”位置,彷彿那裡站著所有想要傷害他姐姐們的壞人。
周禾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黑鞘長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站在場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著孟安珩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身體的顫抖幅度。
他並沒有讓孟安珩一開始就接觸兵刃,而是從最基礎、也最磨人的樁功和體能開始。
“腰沉下去,不是撅屁股!丹田!氣沉丹田!想象自己是一棵扎進地裡的樹!”
周禾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金屬撞擊,清晰而嚴厲地砸進孟安珩嗡嗡作響的耳朵裡。
“腿抖?抖也得給我釘死在地上!敵人砍過來的時候,你腿軟了,倒下去的就是你身後要護著的人!”
“身後要護著的人……”
這句話像一劑強心針,猛地注入孟安珩即將崩潰的身體。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二姐姐蒼白卻堅毅的臉,閃過琉璃姐姐肩頭染血的紗布,閃過采薇採玥依賴的眼神……
一股不知從哪裡湧出來的力氣支撐著他,硬是將那幾乎要垮塌下去的腰背再次挺直,顫抖的雙腿如同生根般死死摳住地面。
汗水流進眼睛,刺痛,他用力眨掉,視線重新變得清晰而兇狠。
“好!保持!”
周禾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但聲音依舊冷硬如鐵。
“一炷香!不到時辰,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許動!”
時間在孟安珩的感覺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大腿的肌肉從酸脹到灼痛,再到麻木。
汗水早已浸透了單薄的短打,緊緊貼在身上。
就在他感覺意識都開始模糊,全靠一股意念強撐時——
“時辰到!收!”
周禾的聲音如同天籟。
孟安珩如蒙大赦,緊繃的弦驟然斷裂,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就要往地上癱軟下去。
“不準倒!”
周禾的厲喝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慢慢收勢!活動腿腳!驟然鬆懈,筋脈易損!”
孟安珩嚇得一個激靈,硬是憑著最後一點力氣。
咬著牙,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直起身。
然後按照周禾之前教的,齜牙咧嘴地、一點一點地活動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揉捏著酸脹欲裂的大腿肌肉。
每一次揉捏都帶來鑽心的痠痛,讓他小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哆嗦。
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著下唇。
周禾看著他忍痛的模樣,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轉身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柄特意為孟安珩準備的、比正常尺寸小一號、分量也輕了許多的木刀。
刀身是硬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入手微沉。
“過來。”
周禾將木刀拋給孟安珩。
孟安珩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一沉,比他想象的要重。
他學著周禾的樣子,雙手握緊刀柄,小臉上滿是鄭重。
“握刀如握命!”
周禾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刀在人在,刀失人亡!這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守護之心的憑依!握緊了!”
孟安珩用力點頭,小胳膊上的青筋都隱隱浮現,死死攥住刀柄。
周禾上前,開始手把手地糾正他的握姿。
調整他手指的位置,強調手腕的力道和角度。
然後,他開始教授最基礎的劈砍動作。
“看好了,力從地起!發於腿,傳於腰,貫於臂,達於刃!”
周禾一邊緩慢而清晰地講解,一邊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劈砍示範。
動作並不快,但充滿了力量感和一種簡潔致命的韻律。
木刀劃破空氣,發出“嗚”的一聲輕嘯。
孟安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輪到他自己時,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小小的身體協調性還不夠,顧得了下盤就忘了揮臂,想著揮臂又忽略了發力。
木刀被他揮舞得歪歪扭扭,軟綿綿,毫無力道和準頭可言。
好幾次,差點脫手砸到自己的腳。
“笨!腳下無根,手上無力!”
周禾的斥責毫不留情:“再來!手臂抬平,手腕繃直!腰要擰!想象前面是你最恨的敵人!劈!”
一次又一次。
枯燥的重複。
單調的劈砍。
失敗,糾正,再失敗,再糾正。
汗水模糊了視線,手臂痠痛得如同不屬於自己。
孟安珩咬著牙,倔強地重複著動作,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令人動容的韌性。
他不再試圖去想動作是否標準,只是將所有的憋屈、恐懼、憤怒、都灌注到每一次的劈砍中!
“哈!”
一聲帶著稚嫩卻充滿狠勁的嘶吼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伴隨著一次用盡全力的下劈!
這一次,木刀帶著風聲,雖然依舊不夠標準,卻終於有了一絲力量感。
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木人樁包裹的厚草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響。
草屑紛飛。
孟安珩保持著劈砍結束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木人樁上那道清晰的劈痕,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混合著疲憊和極度興奮的光彩。
他做到了!
他真的劈中了!
周禾看著那道痕跡,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渾身汗溼、小臉髒汙卻眼神亮得驚人的男孩,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有點樣子了。記住剛才發力的感覺。今日,到此為止。”
孟安珩如釋重負,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但他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學著周禾的樣子,雙手捧著木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剛學來的、還有些歪扭的抱刀禮。
“謝……謝師父!”
周禾沒說甚麼,只是轉身走向場邊。
拿起一個粗糙的陶碗,從旁邊的水桶裡舀了滿滿一碗清水,遞到孟安珩面前。
孟安珩一愣,隨即眼睛更亮了,雙手接過碗,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清冽的井水帶著涼意滑過灼熱的喉嚨,滋潤著乾渴的身體,彷彿也澆灌著他心中那棵名為“守護”的幼苗。
他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看著周禾依舊沉默卻似乎不那麼冰冷的側臉。
第一次覺得,這位冷麵護衛師父,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夕陽西沉,將演武場上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拉得很長。
孟語桐疲憊卻滿足地從後園歸來,遠遠便看到這一幕。
弟弟小小的身影努力挺直著,捧著木刀,像一株在疾風中努力紮根、渴望早日成材的小樹苗。
她停下腳步,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望著,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溫柔而堅定的弧度。
瑞香院的方向,隱隱傳來藥香。
琉璃的傷在慢慢癒合,她的身體在艱難蛻變,弟弟的羽翼在汗水澆灌下日漸豐滿。
這個家,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淬鍊後,正在傷痛與汗水中,一點點積蓄著破繭重生的力量。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此刻,這夕陽下的剪影,便是支撐她們繼續前行的微光。
秋日的晨光穿透槅扇,斜斜落在瑞香院西廂偏殿臨時佈置的書案上。
塵埃在光柱裡無聲浮沉,空氣中瀰漫著新墨與陳舊木器混合的氣息。
這裡是祠堂的附屬偏殿,往日只作堆放祭祀雜物之用。
如今被孟語桐命人匆匆灑掃出來,充作兩個妹妹的學室。
殿宇森嚴高闊,一排排蒙塵的祖宗牌位沉默矗立在相連的正殿深處,無形中為這方寸書齋添了幾分莊重與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