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陸小姐!”
孟語桐的聲音清晰有力,帶著不容忽視的份量,迎上陸瑤秋清冷審視的目光。
“琉璃是為救我,才重傷至此。她是我孟語桐的救命恩人,更是與我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的家人!我孟語桐在此立誓,絕不容她再陷險境。”
她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眼神灼亮如星,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陸府固然固若金湯,高手如雲,但正因如此,目標也太過巨大。京中各方勢力,誰不盯著陸家的一舉一動?琉璃身負如此驚天秘密,若隨您進入陸府,無異於將此秘密昭告於那些潛在的敵人。屆時,陸府必將成為風暴的中心,為陸家招來滔天大禍,絕非語桐所願。”
孟語桐的目光掃過琉璃蒼白卻同樣寫滿驚愕與感動的臉,語氣更加堅定。
“反觀我孟府,經此一役,肖氏及其核心爪牙已被連根拔起。剩下的僕役護衛,我自有雷霆手段清理整頓。如今孟府內外,可謂鐵板一塊。燈下黑處,反而更易隱匿行蹤。只要封鎖訊息,加強戒備,未必不能護得琉璃周全。”
她挺直背脊,如同風雪中傲立的青松。
對著陸瑤秋鄭重承諾,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語桐在此,以孟氏先祖之名,向陸小姐立誓!”
“必傾盡孟家之力,窮盡我所能,護佑琉璃平安!直至……她的身份有朝一日可堂堂正正昭示於天下,或者,尋得萬全之策的那一天。”
說完,她驀然轉身,不再看陸瑤秋,而是直接望向榻上的琉璃。
她的眼神褪去了所有的凌厲與算計,只剩下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溫柔守護,聲音也放得無比輕柔,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琉璃,你……信我嗎?”
琉璃躺在那裡,心潮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地翻湧著,幾乎要將她淹沒。
陸瑤秋帶來的資訊太過震撼,顛覆了她對自己身世的所有認知。
那枚冰冷的“安平”銅錢,此刻握在手心,彷彿重逾千斤。
承載著母親用生命換來的守護,也帶來了足以致命的危機。
離開,去陸府,似乎是最安全、最理智的選擇。
陸家的權勢和秘陣,是強大的保障。
可是……
她的目光看向擋在身前的孟語桐。
那個肥胖臃腫卻挺得筆直的身影,在跳動的燭光下,像一座為她遮風擋雨的山巒。
孟語桐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算計,只有純粹的守護和“我們一起扛”的擔當。
她想起了孟語桐在花園遇刺時,毫不猶豫推開自己。
想起了她為自己擋下的那些明槍暗箭。
想起了那個冰冷的雨夜,是她伸出了手,將自己從泥濘中拉起,給了自己一個“琉璃”的名字,一個“瑞香院”的家。
母親給她“安平”,隱姓埋名,顛沛流離,只為讓她能活下去。
孟語桐此刻擋在她身前,直面陸家的威勢和未知的滔天風險,同樣是為了讓她活下去。
一個是以生命為代價的沉默守護,一個是以整個家族為賭注的挺身而出。
家。
瑞香院窗外的桂花香,珩兒稚嫩的笑臉,采薇採玥依賴的眼神,周禾沉默的守護。
還有孟語桐那總是帶著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帶著令人眷戀的溫度。
她反手,用盡此刻能調動的所有力氣,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住孟語桐放在床邊的手。
彷彿要將這份信任和依靠傳遞過去。
然後,她艱難地側過頭,看向神色凝重的陸瑤秋,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堅定。
“陸小姐……奴婢……想留下。”
陸瑤秋沉默了。
暖閣內一時間只剩下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琉璃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陸瑤秋清冷的目光,在孟語桐那寫滿決絕守護的臉上,與琉璃那雙雖然虛弱、卻透著倔強與信任的眼眸之間,來回逡巡。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兩人緊緊交握的手上。
那交握的手,傳遞著一種超越主僕、甚至超越血脈的羈絆與力量。
良久,陸瑤秋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審視終於漸漸化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與無奈的嘆息。
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這一個字,彷彿用盡了力氣,也包含著太多未盡的考量與沉重的託付。
她不再多言,從自己貼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瓏的物事。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溫,在燭光下流淌著內斂的光華。
玉佩正面,以極其精湛的刀工,雕刻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
那正是大燕頂級門閥陸氏世代相傳的族徽。
陸瑤秋將玉佩輕輕放入琉璃虛弱的掌心。
白玉的微涼與溫潤奇異地交織,傳遞著一份沉甸甸的安全感。
“持此佩,”陸瑤秋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帶著承諾的力量,“便是陸氏最尊貴的客人。”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在京城之內,持此佩至陸府任何一處門庭,無人敢攔,直入中堂見我或祖父。若有性命之危……”
她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立即捏碎此佩!陸家暗衛,無論身在何處,定會以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價,頃刻便至!”
這枚玉佩,代表的不僅僅是通行證,更是陸家最頂級的庇護承諾。
其分量之重,孟語桐和琉璃都心知肚明。
陸瑤秋的目光隨即轉向孟語桐。
那眼神不復之前的清冷疏離,變得深邃無比,彷彿要將眼前這個看似柔弱、骨子裡卻堅韌如鋼的少女徹底看穿。
她緩緩開口,語氣沉重如山:“孟二姑娘,琉璃之重,關乎長公主殿下的唯一骨血,更關乎當年那樁驚天懸案的真相。”
“其分量,重逾國本。今日你立誓守護,我陸瑤秋便信你一次。”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敲打在孟語桐心上:“望你……不負今日誓言,不負琉璃以性命相托之信!”
孟語桐迎著陸瑤秋深邃如海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她鬆開握著琉璃的手,對著陸瑤秋,深深一揖到底。
姿態恭謹,卻帶著頂天立地的擔當:“語桐在此立誓,必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臨安城,知府衙門。
森嚴的公堂之上,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映照著堂下孟雲清那張早已失去所有血色、枯槁如同厲鬼的臉。
她華麗的衣裙早已髒汙不堪,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孟府大小姐的驕矜模樣?
白日裡的癲狂過後,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死灰般的絕望。
王推官面色凝重,將厚厚一疊卷宗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驚堂木“啪”地一聲拍在案上,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整個公堂。
“案犯孟雲清!買通江湖匪類阿桂,殺害新科舉人陳明遠在先,意圖謀害親堂妹孟語桐在後。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在!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依大燕律,數罪併罰,判——斬監候!秋後處決!”
“不——!!”
孟雲清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
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地,汙濁的淚水混合著鼻涕糊了滿臉,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口中只剩下無意識的、絕望的嗬嗬聲。
另一邊,肖氏因白日行刺、罪加一等,同樣被判斬監候。
她倒是比孟雲清“硬氣”些,只是用一雙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堂上眾人。
尤其是代表孟語桐前來聽審的周禾,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回了籠罩在暮色中的孟府。
瑞香院暖閣內,燭火依舊。
孟語桐聽完周禾的低聲稟報,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聽到的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結局。
她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只平靜地吩咐道:
“備兩副薄棺,停去城外義莊。”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孟家……沒有她們的墳。”
這不僅僅是對屍首的處理,更是對整個大房、對過去所有骯髒與背叛的徹底切割與放逐。
從今日起,孟府再無孟雲清,再無肖氏。
她們的名字,將徹底從孟家的族譜和記憶中抹去。
處理完這些冰冷的事務,孟語桐獨自走進琉璃養傷的暖閣。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穿透精緻的窗欞,斜斜地灑落進來。
溫柔地籠罩在琉璃蒼白的面容上,為她鍍上了一層脆弱而溫暖的金邊。
那枚沾著兩人血漬的舊銅錢,被她緊緊攥在手心。
彷彿那是連線過去與現在、生與死的唯一紐帶。
琉璃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
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茫然和驚惶,卻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一種面對巨大身世衝擊的複雜與迷惘。
她看著孟語桐,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姑娘……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