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孟雲清眼中閃爍著毒辣的光芒:“二妹妹最近不是總往杜姨娘那邊跑,還喜歡上了素淨衣裳嗎?那就讓她喜歡個夠!”
“讓她穿著她最喜歡的素淨樣子,在滿臨安城的閨秀權貴面前,在陸家小姐的眼皮子底下,給她演一出好戲!”
她湊近汪嬤嬤耳邊,聲音低得如同鬼魅低語:“去找陳舉人,讓他提前準備好醉春風,分量下足些……地點就定在……”
汪嬤嬤聽著那陰毒無比的計策,老臉煞白,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但想到那誘人的許諾,眼中又迸發出孤注一擲的狠戾:“老奴……明白了!定叫那……定叫二姑娘身敗名裂,再無翻身之日!”
“杜姨娘和那兩個小賤蹄子,也休想好過!”
“還有那個琉璃!”
孟雲清補充道,語氣森寒:“事成之後,找個由頭,給我把她遠遠地發賣到最下賤的窯子裡去!我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汪嬤嬤和翠縷齊聲應道。
“去吧,手腳乾淨點。”
孟雲清揮揮手,重新坐直身體。
她對著銅鏡,拿起一支金簪,慢條斯理地插回髮髻。
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看似溫婉無害的嫻靜。
“記住,我們甚麼都沒說過。一切,都是二妹妹自己‘不小心’。”
房門重新開啟又關上,留下滿室陰冷的算計。
夜色如墨,深沉地籠罩著孟府。
外院一處堆放雜物的僻靜庫房角落,一道高大精悍的身影地潛行於黑暗之中。
正是周禾。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貍貓,無聲無息。
看到現在的他,誰能想象,他是白日裡是個笑容憨厚、手腳勤快的花匠呢?
此刻,他目光如電,動作迅捷。
專心檢查著庫房角落中,那幾個不起眼的麻袋。
他奉密令潛入孟府已有數月,目標本是追查一樁涉及前朝餘孽與江南巨賈勾結的舊案線索。
孟家龐大的商路網路,是重點懷疑物件之一。
然而線索渺茫,他只能耐心蟄伏。
從最底層不起眼的角落入手,連汪嬤嬤剋扣用度、中飽私囊的蛛絲馬跡都未曾放過,期望能順藤摸瓜。
指尖拂過粗糙的麻袋,觸感並無異常。
他正欲轉向下一個角落,腳下卻突然踢到一個硬物。
低頭一看,是一個半埋在灰塵裡的、不起眼的粗陶小藥罐,罐口用油布和麻繩緊緊扎著。
周禾眼神一凝,蹲下身,動作利落地解開繩結,掀開油布。
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甜膩的異香瞬間逸散出來,幾乎被灰塵味掩蓋。
他迅速屏住呼吸,指尖撚起罐內一點殘留的、近乎無色的粉末,湊到鼻尖極其謹慎地嗅了嗅。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感,彷彿順著鼻腔直衝腦門。
周禾臉色驟變,猛地將粉末甩開,迅速封好罐口,眼中寒光迸射!
“醉春風!”
這種宮廷秘傳、藥性霸道猛烈,能使人神智盡失、醜態百露的頂級媚藥。
怎會出現在孟家一個堆放雜物、連普通藥材都不該有的外院庫房裡?
而且看這罐子藏匿的位置和殘留的分量,絕非偶然遺落!
一個卑賤花匠絕不該認識此物。
但周禾不是普通的花匠。
近日,府內的暗流湧動,他當然有所察覺。
這罐“醉春風”的出現,絕非孤立。
跟案子有關,還是事關孟府隱私?
目標,又是誰?
周禾小心翼翼地將藥罐恢復原狀,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跡,融入更深的夜色中。
琉璃回到與碧璽同住的狹小廂房時,已是夜深。
碧璽似乎睡得正沉,發出均勻細微的鼾聲。
琉璃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摸索著走到自己的床邊。
想到孟雲清無處不在的眼線,她心裡有些不安。
這輩子,她已經改變了一些事。
同時,也喪失了事情發展軌跡的知情權。
一年一度的春暉雅集,在上一世她從未參與過。
大房絕不會坐以待斃。
琉璃合衣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窗欞透進的月光在地上,拉出淡淡的光斑。
碧璽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汪嬤嬤雖被變相閒置,可大房在府中盤踞多年,根鬚早已深入骨髓。
春暉雅集近在眼前,那是她為孟語桐精心策劃的覺醒之機,也必將成為孟雲清眼中必須摧毀的標靶。
孟雲清會怎麼做?
“沙…沙沙…”
極其輕微的、不同於夜風的刮擦聲,從窗欞方向傳來。
琉璃渾身一僵,屏住呼吸,手悄悄探入枕下,握緊了那根磨尖的銀簪。
那是她重生醒來後,用私房錢悄悄置辦的唯一防身之物。
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無聲息地從半開的窗縫中流了進來,落地無聲。
“誰?!”
琉璃壓低聲音厲喝,簪尖在黑暗中反射著一點寒芒。
“是我。”
低沉而熟悉的男聲響起。
周禾?!
琉璃心頭劇震,握著簪子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攥得更緊。
他深夜潛入丫鬟臥房,意欲何為?
那枚螭虎玉印帶來的森寒殺意再次浮現腦海。
“琉璃姑娘,事急從權,得罪了。”
周禾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聽著,我在外院庫房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向前半步,月光勉強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條。
“一種藥,名喚醉春風。”
醉春風!
琉璃瞳孔驟然收縮。
前世她在商海沉浮,聽過這汙穢東西的名頭。
宮廷流出的秘藥,藥性霸道無匹,能瞬間摧毀人的神智,醜態百露,任人擺佈。
孟雲清!
她竟要用如此下作歹毒的手段對付自己的堂妹?
寒意瞬間凍徹骨髓。
“目標是二姑娘……”
琉璃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發黑。
孟雲清不僅要毀掉孟語桐的清白,更要選在陸瑤秋面前,選在所有臨安閨秀權貴面前。
讓她穿著那身象徵覺醒的素雅衣裙,當眾淪為最不堪的笑柄。
從此,孟語桐這個人,連同孟家二房,將徹底被釘死在恥辱柱上,萬劫不復!
好毒的計!
好狠的心!
“你如何得知?”
琉璃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這花匠,知道的太多了!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周禾語速極快:“你為甚麼說,目標是二姑娘?”
他查案陷入僵局,思來想去,決定乾脆跟琉璃合作。
各取所需。
“我……”
琉璃語氣一頓:“我憑甚麼信你?”
琉璃盯著黑暗中的輪廓,周禾的身份是最大的疑雲。
“你一個花匠,藏在府中是何目的?”
周禾微微一笑:“琉璃姑娘,你只要知道,我不會害你。”
“再說了,我認為,你需要幫手。”
琉璃身形一僵。
沒錯,她只是個丫鬟,所受限制極大。
信,還是不信?
孟語桐茫然又隱含期待的臉,杜姨娘佈滿針眼的手,孟安珩赤誠的眼神,孟採玥信賴的笑容……
在她眼前飛快閃過。
她沒有退路。
簪尖,緩緩垂下。
“你要我怎麼做?”
琉璃的聲音恢復了冰一樣的冷靜。
“我幫你這一回,你要替我在書房查一些事。”
“甚麼事?”
琉璃聲音發顫:“你在懷疑甚麼,還是你要害二姑娘?”
“我要害她,就不會在這裡,告訴你這個訊息。”
周禾緩緩道:“如果她沒有犯事,她就不會有事。”
“你指的是甚麼事?”
周禾卻止住話題:“眼下,你無需多問。”
琉璃定了定神。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丫鬟,定然不會答應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但是,她知道孟語桐絕沒有做任何違法之事。
“好。”
琉璃緩緩點頭:“我答應你。”
“雅集當日,我會寸步不離二姑娘。飲食、茶水、薰香,一切入口近身之物,我都會盯住。”
周禾隨即道:“我會設法盯緊汪嬤嬤,一旦藥被下出,就立刻調換。但如何調換……”
他頓住,這需要琉璃的配合與臨機應變。
“調換……”
琉璃腦中念頭飛轉,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形。
她語速急促:“我有辦法。但你需幫我弄到一樣東西——外形與‘醉春風’藥粉或藥液相似的無害之物。”
“氣味顏色都相近的,越快越好。”
周禾眼中精光一閃,對她的聰慧表示讚賞:“明日申時,我給你。”
“好。”
琉璃毫不猶豫。
黑影如來時般無聲,悄然退向窗邊。
“周禾。”琉璃忽然出聲叫住他。
黑影頓住。
“若事敗……”
琉璃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孤注一擲的冷冽:“我會拼死護住二姑娘。你,護好你自己。”
她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此刻,他是唯一的援手。
周禾的身影在窗邊月光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輕而堅定的:“定不負所托。”
隨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
窗欞輕輕合攏,屋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碧璽均勻的呼吸和琉璃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孟雲清,這一局,我接下了!
暮春三月的風,裹著花香與暖意,吹拂著臨安城西的沁芳園。
一年一度的春暉雅集,正是一派衣香鬢影、文采風流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