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他畢竟是孟家二房唯一的嫡子,雖然不愛讀書,但耳濡目染,對賬目並非一竅不通。
只是以前心思不在這上面,又有孟語桐在上面撐著,索性放開不理。
此刻被琉璃點醒,就有了畏難情緒。
琉璃溫言道:“不用看賬,只是觀言行的不合理之處。”
“好!”
孟安珩一口答應下來:“我這就去查!我就不信,抓不到她的把柄。”
“四哥,你要小心點,別被發現了。”
孟采薇細聲細氣地叮囑,眼裡滿是擔憂。
“放心吧三姐!”
孟安珩拍著胸脯,信心滿滿:“你四哥我機靈著呢。”
他轉向琉璃,眼神裡多了幾分依賴:“琉璃,你腦子好使,以後有甚麼事,多提點我。”
“奴婢不敢當。”
琉璃微微屈膝,心中卻是一鬆。
能引導弟弟用腦子而不是拳頭去解決問題,這是改變的第一步。
“好了好了,四少爺剛來,別說這些煩心事了。”
杜姨娘適時地打圓場,又給孟安珩添了碗甜水:“快多喝點,姨娘特意多放了甘蔗,甜著呢。”
氣氛重新變得溫馨起來。
孟安珩大口喝著甜水,和孟採玥鬥著嘴,孟采薇在一旁溫柔地笑著。
琉璃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漲得滿滿的。
曾幾何時,她做夢都不敢想,還能有眼前的和睦景象。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寂靜的迴廊上。
琉璃辭別了杜姨娘和兩位姑娘,獨自一人往瑞香院走去。
夜風微涼,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她心頭的些許疲憊。
她在心裡整理著思緒。
今日,兵行險著,在孟語桐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還說服了杜姨娘和兩位妹妹參與“春暉雅集”的計劃。
更難得的是,引導了莽撞的弟弟開始學著用智慧去對抗不公。
雖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至少,命運的軌跡,似乎真的被她撬動了一絲縫隙。
琉璃深吸一口氣,夜風中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
前路艱險,仇敵環伺。
但她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被矇蔽至死的孟語桐了。
她是琉璃,一個從地獄爬回來,誓要守護一切、討還血債的孤魂。
“重來一次,”她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弦月,無聲低語,眼神卻比月光更堅定,“我絕不會再輸。”
夜色中的後花園,別有一種幽靜的美。
然而,她的背影落在周禾眼中,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孤單。
周禾快走幾步,追上她:“琉璃姑娘。”
“周禾?”
琉璃轉身,迅速壓下眼底的愕然。
她可沒忘記,那天晚上,周禾眼裡閃過的殺意。
最好的法子就是當做甚麼都不知道。
“我還沒有謝過你呢。”
她唇邊噙著笑意,盈盈下拜:“謝謝你那天晚上送來的禦寒衣物和薑湯。”
“衣服我已經洗好了,待晾乾後就送還。”
周禾擺了擺手:“我不是來催衣服的。”
他比琉璃幾乎高出一個頭,此刻低頭看著她,關切地問:“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琉璃微怔,隨即撫了撫額頭。
如果不是他提起,她幾乎要忘了自己昨天還是個病人。
不過,說來也怪,今天醒來後幾乎痊癒了。
再沒有任何症狀。
夜風拂過迴廊,帶來一絲涼意。
琉璃看著眼前高大挺拔的周禾,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疏離。
“勞周大哥記掛,睡了一覺,又喝了姨娘煮的甜水,已經好多了。”
她微微屈膝,聲音輕柔,帶著大病初癒的些許虛弱感。
掩飾著病癒太快的異常。
在這個深藏不露的男人面前,琉璃不願意顯露任何不合常理之處。
周禾點點頭,似乎鬆了口氣:“那就好。姑娘家身子骨弱,更需仔細將養。”
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
“這是些驅寒安神的草藥,睡前用熱水沖服,能睡得安穩些。”
他將藥包遞過來,動作自然,彷彿只是尋常的關心。
琉璃遲疑一瞬,還是伸手接過。
油紙包帶著他掌心的溫熱,藥草淡淡的清香在夜色中瀰漫。
她再次屈膝:“謝過周大哥。總勞你費心,實在過意不去。”
“舉手之勞。”
周禾擺擺手,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夜色模糊了他眼底的探究。
“夜深露重,姑娘快些回去吧。”
“好,周大哥也早些歇息。”
琉璃溫順應下,想了想道:“周大哥若是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請儘管說。”
這個世界上,哪裡無緣無故的好?
周禾灑然一笑:“姑娘不用想太多。”
琉璃這才抱著藥包,轉身繼續朝著她屋子的方向走去。
周禾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帶著一種讓人深究的專注。
這個丫鬟確實敏銳。
已經察覺了他另有所圖。
不過,還不是時候。
琉璃低頭看著手中的藥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油紙。
這個周禾,救她、助她、此刻又贈藥……
他到底圖甚麼?
她不信,他真的只是熱心腸。
那枚冰冷月色下的螭虎玉印,還殘留在她的記憶裡,提醒著此人身份絕不簡單。
她告誡自己,恩情要記,但必須保持距離。
絕不能讓他察覺,自己已知曉他的秘密。
這個人,是柄雙刃劍。
就在她踏入後巷的陰影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不遠處,有一道衣角拂過。
那人動作很快。
不過,仍被她看清,那是孟雲清的人。
孟雲清的父親回到臨安城後,對外自稱罪臣身份,衣食住行皆簡樸至極。
全家人的衣物皆以細布細麻為主,下人則更粗糙。
上輩子,她只在心底暗暗欽佩。
以為他高風亮節。
其實,那都是他一心想要起復,做出來的樣子。
牆後那個人,所穿的正是粗麻衣衫。
那隻會是大房的人。
畢竟,孟府就連下人穿得都比孟雲清母女更好。
想到這裡,琉璃在心裡暗罵自己的愚蠢。
她上輩子怎麼會以為,自己所在的二房穿金戴銀,吃香的喝辣的,大房絲毫不會妒忌,還傾力相助呢?
爹孃都死了,留下幾個孩子。
大房此舉,豈不違反人性?
琉璃心頭想著這些,腳步卻絲毫未亂。
依舊保持著尋常的步速,彷彿毫無所覺。
琉璃幾乎可以肯定,是孟雲清的人。
孟語桐今日在書房對自己的維護,以及傍晚她在杜姨娘院中的逗留,引起了那條毒蛇的警惕。
她派來眼線,盯著自己。
琉璃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徑直走進了與碧璽同住的廂房。
屋內一片寂靜,碧璽似乎已經睡熟。
琉璃輕手輕腳地點亮一盞小小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藉著微弱燈光,她洗漱完畢後,躺進被臥。
臨睡前,琉璃將那幾封信再次取出來,細細閱讀。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封信的稱呼處停住。
“琉璃吾侄女親啟”。
之前匆忙,竟未留意這個細節。
吾侄女?!
琉璃的心猛地一跳。
陸府的管事,為何會稱一個丫鬟為侄女?
這稱呼絕非僕役之間所用,更像是長輩對晚輩。
難道,琉璃並非普通的賣身丫鬟?
她與陸府,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親緣關係?
所以她才識字,所以才有這些用度不凡的信箋和這不合常理的稱呼。
可是,如果她是陸府管事的親戚,哪怕只是遠房親戚,也不用安置到孟府。
陸府清貴,上上下下那麼多僕役。
隨便找個地方,也比在商賈人家強。
太奇怪了。
琉璃的手指緊緊抓住信紙。
這個猜想,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塊巨石,掀起驚濤駭浪。
窗外,更深露重,萬籟俱寂。
琉璃滅了油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如同暗夜裡的星辰。
接下來一段時日,風平浪靜。
她照例在書房中當差。
彷彿,一切都沒有變化。
但,好像一切都變了。
自那日之後,汪嬤嬤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碧璽告訴她,孟雲清提出請她回來,但孟語桐以不敢勞煩為由給拒絕了。
此外,孟語桐在家的時日多了許多。
在之前,她每日都早出晚歸,跟弟弟妹妹們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眼下,孟語桐會回來用晚飯,中午也會盡量抽時間回家。
每天晚上,瑞香院裡都會擺上飯菜。
不只是孟安珩和采薇採玥兩姐妹,孟語桐還會邀請杜姨娘前來,一同用餐。
見面的時間,比以往多了不知道多少。
瑞香院裡,孟雲清依然每天笑吟吟地來往。
可慢慢的她發現,被她收買的下人們,開始對她的話陽奉陰違。
她好像失去了對瑞香院的控制。
“二姐姐!”
孟採玥眉飛色舞地踏進房門,去挽孟語桐的手。
“二姐姐,姨娘給你新做了兩套衣裙,你快給我瞧瞧去。”
孟語桐放下賬冊,目光溫和地看向她:“你們的月例銀子有限,花在我身上做甚麼。”
“哎呀,你是我們二姐姐呢。”
孟採玥拽著她的胳膊撒嬌:“都做好了,就試試看,成不?”
見妹妹一腔熱情,孟語桐不好拂了她一番好意。
琉璃笑道:“二姑娘,您就去瞧瞧,這裡交給奴婢收拾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