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良久,孟語桐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被肥肉擠壓得有些小的眼睛裡,浮起復雜的情緒。
有迷茫、有掙扎……
但最終,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名為“自我”的亮光。
“清爽,貴氣……”
她低聲重複著琉璃的話,目光再次落在琉璃身上那件面料普通的丫鬟衣服上。
緊接著,又移向窗外澄澈的天空
她沒有立刻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琉璃知道,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在她心中悄然發芽。
關於汪嬤嬤的欺壓、關於妹妹們的處境、關於她自己的穿著打扮……
孟雲清和大房精心編織的那張名為“為你好”的網,終於被撕開了一道縫隙。
斟酌片刻,她再次開口:“姑娘,倘若大姑娘所言是真,她為何不做如此裝扮?”
孟語桐一怔:“她……”
這個問題,她的確問過。
但孟雲清回答得天衣無縫。
大伯被抄家罷官,好不容易留了一條命回到臨安。
自然是要低調行事。
哪裡還敢穿綾羅綢緞,佩戴珍貴珠寶?
她還記得,孟雲清還說起這件事時,臉上所露出的羨慕神情。
孟雲清說:“二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能想穿甚麼就穿甚麼,每天打扮得美美的。”
收回思緒,孟語桐揮了揮手:“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二姑娘。”
琉璃恭敬行禮,往後退下。
直到轉身離開書房,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但她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今日確實是急了些。
兵行險著。
不過,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回到與碧璽同住的狹小廂房,琉璃反手輕輕合上門。
窗外日頭正盛,屋內卻是一片昏暗。
她沒走到自己靠牆的單人床邊,從暗格裡再次取出那疊用細繩捆紮好的信紙。
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關切話語,落在落款處。
那是陸府的管事陸明。
琉璃扶著頭,努力回想。
可惜,她並未繼承琉璃原來的記憶。
這兩天,她早就發現了。
只有一些殘存的碎片,比如如何見禮、身為丫鬟該如何辦差。
陸府的主人,是致仕的宰相。
當年,陸宰相告老還鄉時十分風光。
不僅皇上撥了一隊侍衛相送,臨安城上至知府鄉紳,下到平頭百姓,都迎出十里之外。
足以說明這位宰相的清名。
此後,陸家便在臨安城安頓下來。
置了不少田產,約束子孫讀書。
開辦書院,只要能考進書院者,無論男女,都能以極低的束脩就讀。
贏得臨安城百姓交口相贊。
前兩年,書院學生出了三名進士、一名榜眼。
皇帝遣了人專程前來探望陸宰相,嘉獎他為人才培養做出的貢獻。
還有風聲傳出,陸宰相可能會再擔任一屆學政。
如此清貴的府邸,哪怕孟家作為江南首富,也難以觸及半分。
根本就夠不上。
可是,琉璃區區一個丫鬟,為何能跟陸府扯上關係?
“宰相府……”
琉璃捏緊手中的信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告老還鄉的陸相,膝下有一位疼愛的嫡孫女陸芷清,如今正是豆蔻年華,與孟語桐年歲相仿。
假如,真能攀上這條線。
就能讓孟語桐見識到甚麼是真正的詩書傳家,將她從孟雲清精心編織的富貴牢籠中拉出來。
不再孤立無援。
只是,眼下的孟語桐還不行。
她需要改變,更需要一個契機,徐徐圖之。
吃過午飯,琉璃再去書房當值。
孟語桐歇完午覺後就離了府,在外面忙活。
暮色四合時,杏兒再次出現。
“琉璃姐姐,你這兒可忙活完了?我們姑娘有請。”
琉璃笑著說:“我正要去向六姑娘致謝呢,可巧你就來了。”
杏兒嘻嘻一笑:“那敢情好。”
夜幕低垂,小院裡景色清幽,花香浮動。
孟采薇和孟採玥都是杜姨娘所出,所住的院落並不大,甚至簡樸得有違常理。
上輩子,她幾乎從未來過。
一來是在外忙碌,二是杜姨娘本就是老實性子,從來都是她帶著兩個妹妹來瑞香院。
謹守姨娘本分。
“琉璃見過杜姨娘,三姑娘、六姑娘。”
“快快起來。”
杜姨娘笑著,彎腰來扶,挽著她的胳膊道:“在我這裡,不必多禮。”
看著她,琉璃心中湧起傷感的情緒。
杜姨娘是母親的陪嫁丫頭。
當年,娘懷了自己,就給了杜姨娘名分,讓她伺候父親。
這才有了采薇採玥兩姐妹。
杜姨娘是她的長輩,可她沒有照顧好兩個妹妹。
隔世再見,便有些傷懷。
杜姨娘不明就裡,只覺得琉璃這丫頭瞧著投緣。
以往她怎麼就沒有發現呢?
“快坐下。”
杜姨娘將她按在座位上,笑吟吟道:“昨兒多虧了你,采薇採玥才沒有吃虧。”
“我也沒有甚麼能報答的,就煮了甘蔗紅棗水,請你品嚐一二。”
“對,對!”
孟採玥性情活潑,忙接話:“琉璃姐姐快嚐嚐,姨娘做的甜水可好喝了!”
看著面前盛好的甜水,琉璃微怔。
她當然知道杜姨娘的手藝。
上輩子,杜姨娘就像眼下一樣,總是默默地關心著她。
給她補身子,還勸過她的衣著。
心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孟采薇心思細膩,柔聲問:“琉璃姐姐是不是想家了?往後若是無事,可多來我們院裡。”
她的輕聲詢問像一根溫柔的針,刺破了琉璃心頭翻湧的酸楚。
琉璃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的溼意,努力揚起一個感激的笑容:“謝三姑娘關心。”
“奴婢只是……只是一個丫鬟,沒想到姨娘和姑娘們待奴婢這樣好,心裡感動。”
她端起那碗溫熱的甘蔗紅棗水,小口啜飲著。
清甜滋潤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甘蔗的清香和紅棗的暖意。
熨帖了她重生以來一直緊繃不安的心。
杜姨娘的手藝,果然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帶著一種樸素的、家的溫暖。
“姨娘的手藝真好,這甜水喝著真舒服。”
琉璃真心實意地讚歎。
杜姨娘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幾分:“你喜歡就好。以後常來,姨娘給你做別的。”
孟採玥湊近了些,小臉帶著好奇和親近:“琉璃姐姐,你今天在書房,跟二姐姐說甚麼了?我看二姐姐後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琉璃心中一動,放下碗,斟酌著言辭:“也沒說甚麼特別的。二姑娘問了奴婢一些話,奴婢只是照實回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杜姨娘和兩位姑娘,聲音放得更輕。
“二姑娘她……心裡其實很苦。那麼大一個家業壓在肩上,又沒了爹孃做主,難免容易被有心人,用些好聽的話哄著。”
她沒有直接點出孟雲清的名字。
但“有心人”三個字,在這一直被汪嬤嬤欺壓的小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孟采薇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低聲道:“二姐姐不容易。”
她想起自己額頭上已經結痂的傷口,還有那些餓肚子的日子。
心頭對孟語桐還是有怨懟的。
怨她身為長姐,並不瞭解這座小院的境遇。
不過聽了琉璃的話,那份怨懟似乎淡了些,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理解。
孟採玥則皺著小鼻子哼了一聲:“可她也太容易被哄了!大姐姐說甚麼她都信!”
她年紀小、性子直,對孟雲清那套溫婉做派,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六姑娘!”
杜姨娘連忙低聲喝止,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外,才壓低聲音道:“這話可不能亂說!大姑娘是二姑娘的堂姐,也是好心幫忙。”
琉璃知道杜姨娘膽小怕事,也不反駁,只是順著她的話道:“姨娘說的是。”
“不過,二姑娘今日似乎也意識到了一些事情。她問奴婢覺得她的衣著如何。”
“啊?”
孟採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二姐姐問你這個了?她不是最聽大姐姐的,說那樣穿才富貴有福氣嗎?”
琉璃點點頭,輕聲道:“奴婢斗膽,說了幾句實話。”
“說那些過於繁複的穿戴,反而顯得臃腫,不如素雅大方、剪裁合體的衣裳更能顯出氣度。”
杜姨娘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抓住琉璃的手:“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二姑娘沒生氣?”
“當時瞧著……倒像是聽進去了些。”
琉璃回憶著孟語桐最後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是,光靠奴婢幾句話,分量終究太輕。二姑娘她……”
她微微嘆了口氣,“她需要親眼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該有的氣度風範。”
“真正的大家閨秀?”
孟采薇喃喃重複,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
隨即又道:“大姐姐從京城來,她說的,應該不假。”
孟採玥哼了一聲:“我可不管甚麼京城不京城,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
“這還能有假?”
她叉著腰說:“我就不信了,在京城就會把醜的說成美的。”
瞧著她氣呼呼的小模樣,琉璃莞爾。
沒想到,最小的妹妹,看得最為真切。
琉璃笑著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那疊來自陸府的信箋。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姨娘,三姑娘,六姑娘。”
琉璃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們可還記得,下月初三是臨安城一年一度的‘春暉雅集’?”
孟采薇眼睛一亮:“記得!是城中閨秀們踏青吟詩的日子,怎麼了?”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欽慕。
只是,能出席的閨秀都是有身份之人。
她跟採玥是庶女,還不夠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