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痛……”
琉璃一陣悲呼,抬頭朝他看去。
小臉瑩白,秀髮紛亂,眼中盈著淚光點點。
彷彿是甚麼一碰就碎的瓷器。
“你是誰?放開我!”
周禾發現,她的雙眼沒有焦距,根本就不認得他。
原來,她尚未完全從噩夢中醒來。
琉璃的雙手被他禁錮,便奮力踢起腿來。
像只被激怒的小貓,極不安生。
“也不知道夢到甚麼……”
周禾無奈搖頭,低頭看向她的手腕,在內側凹陷處找到神門xue,用力一按。
琉璃頓覺手腕處又酸又脹,隨即腦子一陣迷糊。
福至心靈。
她放鬆全身,任由自己往後倒去。
閉上雙眼,藉著那股勁頭,強迫自己入睡。
神門xue寧心安神,對治療心悸、夢魘有奇效。
卻並不是一按就能睡。
所幸琉璃在身體精神的雙重虛弱下,竟是很快睡了過去。
見她呼吸平穩,周禾將印章塞回衣襟內,貼身放好。
是他想岔了。
不過是一個見識有限的丫鬟,哪怕她意識清醒,應該也不會覺出甚麼異常來。
方才,他竟是動了殺心。
周禾搖搖頭,俯身替她整理剛剛弄亂的衣衫。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鬧了這一通,琉璃出了一身熱汗,臉頰紅彤彤的。
或許,也有喝了薑糖水發汗的緣故。
他猶豫片刻,從懷裡掏出來一方乾淨手帕,替琉璃墊到後背隔汗。
正所謂,送佛送到西。
都為她做了這麼多,不妨再多做一點。
甚麼男女授受不親,橫豎這件事除了他再沒旁人知道。
再給她蓋好衣袍,方才悄然離去。
翌日。
琉璃在一陣嘈雜聲中醒來。
她撫著額頭睜開眼睛,正好看見跟著孟採玥的小丫鬟杏兒,推開柴房的門。
杏兒扎著雙丫髻,才八九歲,是個活潑愛笑的性子。
她胳膊裡挎著個竹籃子,右手推著門,還扭頭往外看去。
“外面發生甚麼事?”
琉璃強打精神問。
杏兒“呀”了一聲,驚喜道:“琉璃姐姐,你醒了呀?”
她把竹籃放在地上,麻利地從裡面端出來一盅還冒著熱氣的粳米粥,開啟油紙包。
油紙包裡放著兩個白麵饅頭、一個菜包子。
聞到米香,琉璃才發覺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琉璃姐姐,我們家姑娘說了,昨兒多虧你。要不然,這會子我們院裡還沒人送飯呢。”
杏兒嘰嘰喳喳:“姑娘讓你安心待著,不到午時,應該就能回屋了。”
琉璃吃得很快。
算起來,從上輩子在破廟餓死到現在,這是她正經吃的第一道飯。
格外香甜。
窗外,淺藍色的晨曦還未褪去。
朝陽在天際悄悄探出頭,露出一抹帶來希望的淺金色光芒。
杏兒收拾著碗筷,跟琉璃說著方才的見聞。
“姐姐你說,這事奇不奇?”
她比劃著距離:“那角門離這兒老遠呢,那劉老頭喝蒙了酒,大晚上的,不知怎地摸黑到了這邊。”
劉老頭,就是那歪脖劉。
小丫頭們不喜他,直接喊“歪脖劉”要被他追著打,乾脆就叫劉老頭。
杏兒語氣輕快,落在琉璃耳內,腦子裡卻“嗡”地一聲。
“劉老頭?”
琉璃嗓音乾澀,問:“他怎麼了?”
“他……”
杏兒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恐懼來:“竟然死了。”
歪脖劉的人緣再怎麼差,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物傷其類,自然會覺得害怕。
“死了?”
琉璃不明白。
很顯然,歪脖劉是衝著她而來。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比她更瞭解孟雲清溫柔外表之下的蛇蠍心腸。
自己壞了她的好事,她不過是略施手段,想要除掉自己。
可是,歪脖劉竟然會死在門外。
電光火石間,昨夜的場景在腦中閃過。
那個花匠!
周禾!
還有,他貼身戴著的那方小印。
此人定然不簡單。
這樣的人,上輩子她竟然沒有一點印象。
難道,是他殺了歪脖劉?
想到這裡,琉璃後怕地摸了摸脖子,倒吸一口涼氣。
幸好昨天晚上把他給騙過去了。
琉璃按住眉心,在心頭暗道:她就當從來沒有看見過,就把周禾當做普通花匠對待。
不過,無論是昨晚他送來薑糖水,還是制止了歪脖劉,都於她有恩。
既然這樣,就把他當做恩人吧。
盡力回報。
見她如此,杏兒以為她被嚇著了,忙道:“琉璃姐姐不用放在心上,都說他是喝大了,胡亂醉倒在園子裡。”
“受不了寒氣,才過去了的。”
琉璃拉回思緒,對杏兒笑了笑:“我沒事。”
“多謝六姑娘惦記,待我出去,一定登門致謝。”
杏兒抿嘴一笑:“你要是能來,我們姑娘定然會高興壞了。”
孟採玥才十歲,杏兒年紀不大,卻是最知道她心思的那一個。
琉璃是瑞香院裡的丫頭,又在孟語桐身邊伺候筆墨。
經過昨天的事,孟採玥想要跟她交好,再正常不過。
琉璃當然願意。
重活一輩子,她要多花些時間,到弟弟妹妹身上。
好好彌補上一世的遺憾。
杏兒離開不久,還沒到午時,柴房的門就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是跟琉璃一起當值的丫鬟碧璽。
她們兩人,一個伺候筆墨、一個負責衣物,都是二等丫鬟,並非端茶送水梳妝的貼身丫鬟。
見琉璃歪在乾草堆上,望著窗外,碧璽便打趣道:“你倒是會躲懶,跑到這裡來享清閒。”
“那便換你來,肯不肯?”
碧璽左右打量一下,吐了吐舌頭:“還是算了。”
“走吧,二姑娘從布莊差人傳話回來,讓你把書房那本《建水縣誌》找出來,她回來要看。”
找書只是個由頭,其實就是孟語桐要用琉璃。
兩人都明白其中意味。
果然,碧璽笑著說:“琉璃姐姐,他日發達了,可不要忘了我呀。”
琉璃啐了她一口:“都是賣身契捏在主子手裡的奴婢,誰還能發達不成。”
她是有感而發,說完後才意識到不對。
剛剛的輕快氣氛褪去。
碧璽看了她一眼,幽幽道:“原來,你心裡是這樣想的。”
這不是琉璃的性子。
往日,不論旁人說甚麼,她哪怕心頭不忿,也不會像剛剛那樣有來有回。
琉璃連忙補救:“我這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想明白了。”
“橫豎都是活,幹嘛總讓自己不痛快。”
在她的記憶中,琉璃跟碧璽的關係還不錯。
便上前挽住碧璽的胳膊:“好妹妹,是我說錯了話,還請你原諒則個。”
碧璽“撲哧”一笑:“好啦好啦,我不跟你計較。”
琉璃鬆了一口氣,彎腰收拾起東西來。
碧璽也來幫忙,奇道:“你在柴房裡才過一夜,零零碎碎的東西倒是不少。”
除了孟安珩遣人送來的吃食,還要周禾拿來的舊袍和籃子等物。
琉璃笑道:“是四少爺和姑娘們的心意。”
把此事含糊過去。
碧璽點頭:“昨兒可太險了,你竟然敢出頭。”
“院子裡的事,有大姑娘壓著,你沒見其他人都不吭聲麼?”
琉璃垂眸:“三姑娘和六姑娘被欺負的事,知道的人也不多吧?”
她心口發緊,忐忑地等待一個答案。
碧璽嗤笑一聲:“怎麼不多?這院子裡誰不知道。”
“可……”
琉璃抿了抿唇:“那可是二姑娘的親妹妹,怎麼敢?”
“杜姨娘老實,三姑娘和六姑娘又是庶女,二姑娘成日在外面忙,哪裡知道後宅的彎彎繞繞。”
聽著碧璽的話,琉璃的心彷彿被誰狠狠揪了一把。
難受得緊。
調整了一下心緒,她提起籃子:“走吧。”
離了柴房,兩人沿著抄手遊廊往瑞香院而去。
拐過一個彎,迎面是一樹粉瓣海棠。
開得轟轟烈烈,又靜默無聲。
樹下蹲著一個人,正在鋤草。
陽光透過花瓣灑下,在他高大的身影上,落下斑駁光影。
琉璃還沒想好要不要打招呼,碧璽先開了口:“周禾!”
周禾應聲回頭,微微彎腰:“見過碧璽姑娘。”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琉璃身上:“琉璃姑娘。”
琉璃的心思拐了個彎,佯裝昨晚的事沒發生過,衝他笑著打了個招呼。
畢竟,涉及了一條人命。
她下意識地瞞下週禾昨晚來探望她的事。
“周禾,上回讓你帶的那個驅蟲膏很好使,多謝你呀。再問一句,你在何處買得?”
碧璽笑眯眯說:“園子裡花草多,好多小飛蟲小爬蟲。”
“不敢當碧璽姑娘一個謝字。”
周禾叉手回話:“是在貨郎挑子上買來,沒有一個固定地方。姑娘若是還要,我再去尋。”
碧璽“哦”了一聲,有些失望:“無礙的,我那還有半罐呢,你幾時瞧著了幾時買就成。”
“成,麻煩你了。”
“兩位姑娘慢走。”
琉璃跟上碧璽的腳步,暗自思忖:若不是昨夜她見著那方螭虎小印,怎麼也不會想到,周禾並非常人。
他所扮的花匠,實在太像了。
神態、語氣,無一絲一毫刻意。
難道,他本來就是花匠?
到了瑞香院門口,碧璽笑道:“時辰還早,姐姐你先去洗漱一番不遲,我就先進去了。”
琉璃應下,往下人所住的後巷而去。
孟府豪富,二等丫鬟是兩人一間屋子,她便是跟碧璽一間。
房間不算大,兩張單人床分別靠左右牆壁擺著,中間是衣櫃,靠窗放著兩人的洗漱用具。
琉璃匆匆打量了幾眼,便打來熱水洗漱。
她剛重生就急急跑了出去,眼下才有心思仔細檢視今後的住所。
看得出來,琉璃是個愛潔的丫鬟。
衣物器具都很簡潔,床頭的暗格裡放著主子賞賜的珍寶,還有些散碎銀子。
最下面的小抽屜裡面,放著一疊信件。
信件?
琉璃心頭疑惑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