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你掉的是這把金扇子呢還是這把……
湘夫人是湘水之神, 她與湘君隱居在湘江河畔,若是帝君傳喚才會前往南境皇宮,湘水偶爾會有過路者, 運氣好者能遇到湘君擺渡湘夫人吟歌, 湘江附近至今流傳著河神的傳說。
我坐在湘夫人的肩上, 從底下望去能看見滾滾的江水, 無論是天災還是戰亂, 湘水永遠平靜地流淌, 湘夫人柔柔問道:“小傢伙, 你叫甚麼名字?是怎麼被大司命變成人偶的?”
我如實說自己叫“虞曦”,湘夫人驚訝地抬了抬眉毛, “你就是陛下冊封的那個小公主?”
哇, 怎麼大家都知道我了。
湘夫人輕柔地掃了我一眼, 她從髮間取下了一根銀簪, 那根銀簪一取下來體型就迅速變小, 最後變成了拇指大小,湘夫人將銀簪別在了我的頭上,微微笑道:“希望殿下喜歡, 妾身的見面禮。”
我摸了摸腦門,感覺臉有些紅。
“夫人要去做甚麼?”我話出口忽然反應過來了甚麼,果然見湘夫人捂著嘴神情微訝, “殿下聽過妾身之名?”
我結結巴巴道:“聽父君說過。”
湘夫人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妾身便邀請殿下一同來巡視湘水, 殿下可願隨妾身共賞湘水之景?”
我忙不疊點頭, 這些天我在皇宮可憋壞了,狗皇帝把我送去上學,狗爹還愛來找我麻煩, 我都快煩死他們姓虞的了。
而且,隨湘夫人一起遊山玩水不比待在皇宮裡快樂多了?
湘夫人踩著高履漫步在湘水上,平靜的湖面有氤氳霧氣,偶爾有幾尾鯉魚甩著尾巴從湖底躍出,一隻老龜慢悠悠地游到我們身邊,老龜從龜殼裡探出腦袋,竟口吐人言,“夫人,不知這位是?”
“這是公主殿下。”湘夫人微笑道。
老龜咕嚕咕嚕地吸了口氣,嗓子裡似堆積著甚麼東西,那張皺巴巴的龜臉倒吸了一口涼氣,“公主?陛下給太子殿下生女兒了嗎?”
湘夫人保持著微笑:“……是妹妹,你又忘了之前教你的東西嗎?”
老龜恍然大悟:“陛下的女兒不是太子殿下的女兒,陛下的兒子不是太子殿下的兒子,公主是陛下的女兒,公主是太子的妹妹。”
老龜繞了一圈總算把自己繞明白了,它興奮道:“公主要騎我嗎?”
湘夫人看向我,我其實認得這隻老龜,我不僅認得它我還認得它兒子和孫子還有曾孫子,五百年後它都子孫滿堂了,整條湘江都有它的龜子龜孫,從前湘夫人送過我一隻幼龜,大概也是這隻老龜的後代,本來得到了新寵物的我很是開心,然而後來我發現只要我一不在幼龜就被大白貓當球踢,哦,還有一個哮天,這一貓一狗經常一起拿我的烏龜當球踢。
為了幼龜的龜身安全著想,我只好含淚把它還回去了。
只要大白貓在一天我就別想養其他的寵物,唉,我能養雪狼都是個意外,若不是這是微生弦送我的禮物不好還回去就衝大白貓天天揍它的那個勁我也不敢把它們放一起。
唉,動物園園長不好當啊,我養這一大家子貓貓狗狗虎虎龍龍狼狼很不容易的,處理它們的關係更不容易。
唉,我想我的貓了,雖然它也經常揍我,但它可是我的嫡長子,我也只好多給它一些寵愛了。
如果給我們皇宮的戰力做個排行榜,那應該是大白貓大於哮天大於我大於大白虎,雖然我現在升級了,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得過大白貓,它可是上揍過公主下揍過狗還揍過老虎的。
真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嫡長子。
我朝老龜點了點頭,湘夫人把我放到了龜背上,她踩在湘水上含笑望著我們,風聲瀟瀟,細雨淅淅,江水嘩嘩,我騎著烏龜在湘水上乘風破浪。
空中傳來渺遠的歌聲,我仔細聆聽了會才分辨出來在唱甚麼。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江上有漁者垂釣,正是這名漁者在歌唱。
漁者唱道:
“朝馳餘馬兮江臯,夕濟兮西澨。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
湘君朝我們笑道:“公主殿下。”
我騎在龜背上跟他打招呼,湘君朝水中灑下一把餌食,剛好他的魚竿有了動靜,湘君收起魚竿,竟釣上來了一隻金燦燦的鯉魚,這鯉魚長得肥頭大耳的,就是看著不太聰明,咬著魚鉤不放,被湘君提起來時還在不停地撲騰著尾巴。
“好肥……”
這能煮好幾鍋魚湯了吧……
湘君嘆道:“生靈不易,你長到這般境界也不容易,也罷,今日放生你,可不要又來咬我的魚鉤。”
他看向我:“公主殿下覺得呢?”
我下意識嚥了咽口水,強行甩開腦子裡出現的數十種烹飪方式,“聽你的,都聽你的。”
鯉魚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金燦燦的弧光,然後一溜煙就消失在了湘水裡。
我和湘君打完招呼後繼續騎著大烏龜在湘水上乘風破浪,我從儲物袋裡拿出了風伯送我的摺扇給自己扇風,今日天氣不太好,空氣看著霧霾霾的,我在龜背上和老龜聊天,這老龜是個自來熟,見面就恨不得把自己家底都抖出來,我已經知道它給它剛出生的龜孫子取的乳名了,但它好像十分輕易地就接受了自家公主殿下是個人偶的事實……
我突然從龜背上坐起,我想起來了,我明明是要去找大司命把我變回來的,怎麼玩起來了——
我一個走神就被浪花打中,手中的摺扇掉進了水裡,我“呀”了聲連忙在龜背上探出腦袋往下面看。
我的芭蕉扇!
在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面前的水面忽然有了動靜,水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漩渦,那漩渦越來越深越來越急最後從裡面冒出了個頭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水底下冒出來了一個……額……白鬍子老頭。
“小姑娘。”老頭開口,嗓音十分沉穩,“你掉的是這把金扇子呢還是這把銀扇子呢?”
我:“……”
我盯著老頭突然開口道:“鋤禾日當午。”
老頭保持著慈祥的微笑:“嗯?”
我嘆了口氣:“我掉的是把紙扇子。”
老頭笑容愈發慈祥:“真是個有趣的小姑娘啊,那我再問你一遍吧,你掉的是這把金扇子呢還是這把銀扇子呢,還是這把鐵扇子呢?”
我:“……我掉的是把紙扇子。”
老頭用看失散多年的外孫女的眼神望著我:“小姑娘,你還有一次機會哦。”
我盯著這個老頭,突然靈光一閃,遲疑地開口道:“河伯?”
這句話彷彿打破了甚麼詛咒,面前的老頭的臉開始融化,他緩慢地往水下沉下去,伴隨著一陣咕嚕嚕的聲音一道身影從水底升了起來——
那是個面容俊秀的少年,黑袍黑靴,五官立體,耳垂上彆著獸類耳飾,手臂上綁了一串羽毛,少年稀罕地看著我:“你怎麼認出來我的?”
果然是他。
五百年後,湘江一直有一則傳說流傳,據說湘水裡有一個無臉的水鬼,每有人路過就會被他攔住問問題,回答的問題對了那麼他就放人過去還會饋贈大量財寶,回答錯誤那他就會把人拖下黑暗的湘江水底陪他
傳說河伯有一千張臉,誰也不知道他的哪張臉是真的哪張臉是假的,他在南境一眾朝臣中地位特別,因為五百年後他被父君親手打下湘江沉入水底,我不知道他做了甚麼觸怒了父君,但南境朝臣鮮少與我提起他,就像鮮少與我提起東君一樣。
我其實見過河伯,我年幼時湘君與湘夫人帶我去巡視湘水,我不小心掉進了水底然後被一隻模樣可怕的巨獸給救了,後來湘夫人告訴我那是河伯,當我從湘江離開的時候我偷偷往水底望去,但甚麼也沒有望見。
五百年的河伯還沒有被鎮壓在水底,我不知道他這副皮囊是不是真的,他剛剛還是個白鬍子老頭的。
河伯道:“你和大司命甚麼關係?為甚麼身上有他的咒術?”
就在這時我腳底的老龜開口了:“河伯大人,這是公主殿下,是太子殿下的女兒。”
我:“……”
雖然結果是對的,但是大烏龜你真該好好學學說人話了。
老龜的一番話震住了河伯,這過於混亂的關係讓他當場陷入了沉思,大概花了一段時間理清關係,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拍著腦袋道:“你是陛下新找回來的那個公主?”
我保持著微笑點頭。
河伯摸著下巴以一種十分稀罕的眼神望著我:“真有意思,太子殿下竟然沒有殺了你。”
我:“……”
你們一個個的都怎麼回事,就這麼擔心我爹殺了我嗎,我好歹是他親女兒,他不會這麼喪心病狂的吧……這也說不定,畢竟南境皇室一家都是神經病。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能把我的扇子還給我嗎?”
我的芭蕉扇!
河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行吧,還給你。”
他說著將一個縮小了不知多少倍的摺扇扔給了我,我連忙接住我的扇子,把它捧在心口鬆了口氣,唉,這好歹是風伯送我的,五百年前這兩人還沒出生呢,五百年前我也沒出生。
“大司命怎麼把你變成人偶了?”河伯現在的外表是個好奇心很旺盛的少年,與剛才慈祥的白鬍子老頭相差甚遠。
我:“唉,這說來話長。”
河伯“嗯嗯嗯”地點頭:“那你長話短說。”
我:“這樣說吧,他是為了保護我還有我身邊人的安全才把我變成了人偶,本來我打算去找他把我變回來的,但是沒找到。”
河伯:“你也和太子殿下一樣想刺殺陛下嗎?唉我跟你講,太子殿下每個月都要被打入大牢然後越獄,我們每回不是在抓他就是在抓他的路上,如果你也要刺殺的話你能不能排下隊,雖然陛下挺多仇人的,但不能弄死的仇人好像只有太子殿下,哦是不是還要加個你?公主殿下,你也想殺了陛下嗎?”
我:“嗯……我暫時應該沒那個能力。”
河伯露出了個有些驚喜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說“太好了老闆一家終於出了個正常人”,又像在說“終於不用加班了”。
我心情有些複雜,覺得我們家是不是太虧待這些臣子了,話說回來,五百年前的河伯看起來挺正常的一個神,五百年後怎麼被父君打下水底了呢。
我一晃神的功夫身邊的人又換了個面孔,一個面板亮如黑珍珠的少女朝我眨了眨眼睛:
“公主殿下,你要來我家做客嗎?”
作者有話說:詩歌取自《九歌.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