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瞿縣六
宋澤夜反應極快,一個箭步擋在宋以安身前,將那桶液體全擋了下來。
身後的鐵騎也在同一瞬間將那名婦女按住。
宋以安伸手摸了一把宋澤夜身上的液體,湊到鼻下聞了聞。
是乾淨的水。
那名婦人被按在地上,掙扎著抬起頭,忽然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壓了太久的怨恨與痛苦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你為甚麼不早點來瞿縣,為甚麼不早點來,你早點來瞿縣就不會死這麼多人……”
隔壁的鄰居聞聲跑了出來,一見這情形便知道不妙,連忙向宋以安求情:
“宋大夫,您就原諒她一回吧,她家裡的人都病死了,剩她一個人,一時糊塗才做出這種事……”
知縣那邊聽到有人行刺宋以安,火急火燎地帶著官兵趕過來。
這可是瞿縣的救命恩人,宋以安要是出了事,瞿縣的百姓能把他這個知縣生吞活剝了。
他當即命人將婦人抓起來,五花大綁往衙門裡押。
宋以安遞了帕子給宋澤夜,讓他擦擦臉上的水。
她望著那名婦女被押走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只對知縣道:“關一日,口頭教育一番便放了。”
知縣欲言又止。
這懲罰得也太輕了,刺殺朝廷命官的家眷,按律是要掉腦袋的。
宋以安道:“她沒有真想害我。”
知縣愣在原地,想了想,勉為其難地應了下來。
被潑了一身水的宋澤夜也沒有生氣,自來了瞿縣,他的心智一下子成熟了許多,見過人間疾苦,一夜之間長大了。
夜裡。
宋以安獨自坐在百草堂後院的石階上,吹著冷風,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
頭頂星河低垂,遠處偶有犬吠,瞿縣的夜晚終於有了幾分安寧的樣子。
隔壁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宋相披著一件外袍,走到她身旁站定。
宋以安抬頭望了他一眼:“祖父。”
宋相揹著手,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當初國子監的最後一題,你做到了。”
宋以安微微詫異,祖父看了她的答卷,這事他從未提過。
此刻忽然提起,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晃眼,瞿縣被封了一年。
一年來,城裡漸漸恢復了秩序。
街上熱鬧了起來,鋪子重新開了張。
三處病人集中處,兩處也恢復為原先的模樣,只留長夜客棧作為收治點。
京城派了使臣過來。
隔著城門,使臣聽見了裡頭的動靜,那是笑聲,混在人聲市語裡,隱隱約約地飄出來。
使臣皺了皺眉。
不對。
這不對。
城門緩緩開啟,他策馬而入,身後的城門合攏。
原以為開啟城門後會是人間煉獄,屍橫遍野,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條幹淨整潔的長街。
街邊的鋪子開著門,包子鋪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一個婦人拎著菜籃從他馬前走過,不緊不慢地避讓到路邊。
幾個小孩蹲在牆角彈石子,咯咯地笑。
他奉命來瞿縣探查實情,臨行前連遺書都寫好了,甚至與家中老小交代了後事。
可這裡,與尋常縣城並無區別,處處透著安寧。
使臣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在街上,他恍惚地截住一個路人開口問道:“瘟疫結束了?”
那人瞥了他一眼:“你沒長眼睛嗎?”
使臣一噎。
這對嗎?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史冊上那些關於瘟疫的記載,白骨露野,全城覆滅,倖存者十不存一。
他在街心站了許久,直到身後的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才回過神來。
除了探查瞿縣的實情,他還有一樁更要緊的差事。
到了衙門門口,他翻身下馬,亮出令牌,衙役連忙將他迎了進去,他劈頭便問:“王爺何在?”
衙役賠著笑道:“大人來得不巧,王爺剛出了門。”
“去哪了?”
“往城西那邊的長夜客棧去了,宋大夫也在。”
使臣皺了皺眉。
他問的是王爺,告訴他宋大夫是甚麼意思?
不過既然知道了去處,他也不再耽擱,翻身上馬往城西趕。
到了城西的長夜客棧,使臣勒住韁繩,抬頭一看,差點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
客棧不像客棧,門前沒有人進出,大門敞著,堂中空空蕩蕩連個桌椅都沒有。
若不是門楣上還掛著那塊“長夜客棧”的匾額,他幾乎要以為這裡倒閉了。
他走了進去,室內一股濃郁的艾草味,正巧一個婆子端著一疊洗乾淨的白布從側門出來。
他連忙上前問道:“王爺可在此處?”
婆子搖搖頭,熱心地指了指方向:“好像是跟著宋大夫往百草堂那邊去了。”
他又翻身上馬,往百草堂趕。
到了百草堂門口,一個夥計探出頭來,聽明來意後襬了擺手:
“王爺剛走,城外來一批新到的藥材,宋大夫要清點,王爺跟著去了。”
使臣站在佰草他門口,汗水從鬢角邊緣往下淌。
他來瞿縣不過半日,已經在這座小城裡兜了大半個圈,每次趕到都撲一場空。
而這些瞿縣人,問誰開口閉口都是“宋大夫”,怎麼這滿城上下,報起秦王的行蹤來,全拿宋大夫當方位。
這位宋大夫,到底是何方神聖?
使臣咬了咬牙,翻身上馬,被顛得發冠都歪了半邊,也顧不上扶。
他穿過半個縣城,一路打聽到城南。
遠遠地,他瞧見一座僻靜的小院,院門外站著兩排黑甲鐵騎,腰懸佩刀,肅然而立。
他長出一口氣,翻身下馬,正要上前,目光卻被院門口的一道身影截住了。
一著白衣的年輕女子站在鐵騎身前,她手裡拿著一包藥,對面老者連連點頭,接過藥包,千恩萬謝地拄著柺杖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轉頭看過來,那雙眸子清亮如水。
宋以安看了使臣一眼,隨後收回視線,轉身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