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瞿縣五
城裡已經死了上千人,這病來勢洶洶,怎麼可能活到開城門,況且太醫院來的人都全軍覆沒。
可他質疑的念頭再多,在刀架脖子的壓迫下也不得不咽回去。
他們被押送到百草堂培訓,培訓的人是一面容姣好的年輕姑娘。
培訓完,每人都發一套裝備,每日還有免費的湯藥喝,據說是用來預防,苦得人舌根發麻,但沒有人敢不喝。
先不管湯藥有沒有效,這是保命的東西。
事後知縣才打聽到,那年輕姑娘竟是宋相的孫女,心裡暗暗吃了一驚,不由得再多看她一眼。
宋以安用一天的時間,講了一遍又一遍如何防護、如何護理病人,嗓子啞了,灌下一口溫水,歇一歇又接著講。
人手夠了,接下來是實踐。
他們開始到處張貼告示,告知城中百姓,家中有病患可以將病患抬過來,免費救治。
宋以安將醉仙樓、長夜客棧和衙門三處地方設為病患集中收治點,每個點配備三名大夫和二十名護理人員,皆由宋以安培訓過。
起初,瞿縣的百姓不敢相信,怎會有這種好事。
之前朝廷派來的太醫都病的病、死的死,這群人又能好到哪裡去。
可這次似乎不太一樣,他們都穿著怪模怪樣的衣服,從頭白到尾,面上蒙著白布,手上套著布套。
但凡去的人都免費領到了一塊四四方方的東西,沾水一搓就冒出泡泡來。
叮囑他們如何使用,飯前洗手、接觸過病人洗手,反正多多用這玩意洗手。
傅羲和帶著十名鐵騎,每日挨家挨戶巡邏。
一旦發現有可疑的病患躲在家裡不肯出來,都會“勸說”他們去隔離點治病。
百姓們怵他,往往不等他開口說第二句,便乖乖收拾東西跟著走了。
宋相則領著知縣開倉放糧。
瞿縣先是遭了水災,糧食本就不多,緊接著又遭遇封城,百姓家裡早已缺糧。
知縣眼看著宋相分給每人的糧食都是滿滿一袋,心裡急得滴血,這樣分法,城門還沒開糧食就用盡了,到時候可如何是好。
他面上心疼極了,可對方是當朝宰相,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他,他也不敢多說兩句。
宋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道:“病人得吃得好,才有力氣抵禦病邪。”
這都是小孫女教他的話。
知縣不懂宋相的底氣從何而來。
那以後怎麼辦,可宋相面色篤定,他也只能把話咽回肚子裡。
宋以安連軸轉了七天,每日只睡不到兩個時辰。
頭隱隱作痛,剛躺下還不足一個時辰。
荼靡跑了進來:“小姐,澤夜公子病了。”
宋以安立馬起身,披上外衣。
大堂裡鋪了一方草蓆,宋澤夜躺在上面,面色潮紅,伴隨著高熱和嘔吐,整個人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人神情恍惚:“祖父、以安……我是不是要死了。”
宋相難得沒有訓斥他,陪在身邊:“我這老頭都沒死,你這麼年輕,不會有事的。”
圍在身邊的人面上都浮起了不安的神色。
宋澤夜每日都有按要求喝湯藥、穿好防護服、飯前用肥皂洗手,接觸過病人後用烈酒衝手。
這樣他也感染上了,那他們呢,會不會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宋以安走向前,傅羲和伸手攔了她一下,默默遞過口罩和手套。
她接過來穿戴整齊,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
宋澤夜此時已陷入昏迷。
她抬起頭問:“今天宋澤夜都幹了甚麼事?”
一名鐵騎站了出來,抱拳道:“今日我與澤夜公子一同行事,與往常無異。”
宋以安皺起眉。
她開始掀開宋澤夜手臂和小腿上的布料,一寸一寸地檢視有沒有咬痕。
直到掀開右手手背處,她停住了,那裡有兩個細小的小洞,周圍的面板紅腫發熱。
“這是被甚麼東西咬的?”
她明明讓他們都穿好防護服了,鞋也是長靴,怎麼會被咬到這個位置。
那名鐵騎支支吾吾了片刻道:“好像中途澤夜公子要淨手,脫過一次防護服。”
宋以安眉頭緊皺。
來瞿縣之後所有人都在忙著救治,分不出人手去滅鼠蟲,這倒是讓它們鑽了空子。
她不再多問,回房取出一瓶高濃度的靈水,將液體緩緩澆在傷口處,又喂宋澤夜喝下一碗摻了靈乳的湯藥,雙管齊下。
幸運的是,到了下半夜,宋澤夜退了燒,人也悠悠轉醒。
百草堂裡緊繃了一整夜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也穩住了人心。
說來也怪。
瞿縣有秦王與宋相坐鎮,可遠不及看見那道嬌小的身影來得安心。
從制訂計劃到治病的方子,都是宋以安想出來的,他們不過是執行者。
只要她還站在這裡,所有人便覺得有了主心骨,再大的難處也扛得過去。
經過宋澤夜這一遭,宋以安當即分出一隊人,四處撒下滅鼠藥,把髒亂的環境一併整治了。
積水坑填平,老鼠洞堵死,街角的垃圾清理乾淨。
漸漸的,痊癒的病人越來越多,原本龜縮在屋裡的百姓也肯走出來幫忙,人手充裕了起來。
瞿縣的天上,那團籠罩了許久的黑氣散了許多。
街道變得乾淨整潔,水窪被土石填平,不再有積水,也不再見老鼠的蹤影。
這樣過去了一個月,瘟疫整體控制住了。
可新的問題來了,糧食不夠了。
知縣急得像在熱鍋上的螞蟻。
他就知道,當初那樣大手大腳地分糧,遲早會不夠。
眼下城門封著,他們和外面斷了聯絡,想求援都遞不出訊息。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他想象那般糟糕。
當日夜裡,瞿縣北邊的城牆上,不知何人連放了三發紅色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成一彎月牙的形狀。
翌日,城門從外面開啟了,一車又一車的米麵和草藥被推進來。
知縣此時是打從心底上敬佩。
宋以安每日都會去三個集中點巡邏一遍,挨個檢視病人的恢復情況。
宋澤夜痊癒了以後充當她的護衛,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那日行到一處木屋門口,一名婦人拎著木桶突然衝了出來,朝著宋以安的方向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