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瞿縣四
夥計領著他們穿過前堂,來到後院。
院子裡支著幾口砂鍋,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藥氣,空氣都燻得發苦。
宋以安一眼便瞧見了熬藥的人,著一青衫,蹲在藥爐前扇火。
“祖父。”
宋澤夜也兩眼淚汪汪地跑了過去:“祖父。”
祖父還活著,真好。
宋相在後院幫忙熬藥,百草堂起初還有餘力幫助其他人,撐了半個月之後,百草堂也倒下了不少人。
他這個年紀最大的人,一直堅挺到現在,倒也是神奇。
忽聽一聲“祖父”,他以為是幻聽。
瞿縣封了城,瘟疫橫行,以安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然,當一個白衣男子打扮的姑娘站在面前,宋相臉一下沉了下去道:“胡鬧!你以為這是甚麼地方。”
宋以安嘴一撇,沒吭聲,站在那裡任他罵。
宋相氣不過,轉頭又瞅見宋澤夜一副哭哭啼啼的熊樣,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他抄起蒲扇照著宋澤夜的腦袋就扇了下去,訓斥道:
“你怎麼不攔著你妹妹,還跟著一同胡鬧。”
宋澤夜被扇得脖子一縮,眼淚刷地憋了回去。
他揉著腦門,委委屈屈地嘟囔著:“這不是想過來幫忙……”
宋相還想再罵,目光忽然越過兩人,落在了他們身後的傅羲和身上,一口氣差點沒順過來,秦王也來了。
他瞪著傅羲和,氣得鬍鬚都在抖。
這小子也不知道攔著點。
宋以安見狀連忙往前一步,擋在祖父面前,岔開話頭:“祖父,你別罵了,身體沒事吧?”
宋相收了收火氣,哼了一聲:“我沒甚麼事,身體好著呢。”
宋以安鬆了口氣,這些年一直往祖父和祖母送調養身子的食材,看來沒白費。
祖父這把年紀了還能在這瘟疫窩裡撐到現在,也多虧了天天吃靈水做的各種食物。
她斂了神色,正色問道:“瞿縣現在是甚麼情況?”
宋相提起正事,面容也嚴肅了幾分,慢慢說起來:
“起初是瞿縣的西南那邊最先有病人,不過是半個月的工夫,就傳遍了整個瞿縣。此病發病極快,官府根本管不過來。每日死亡人數從幾人一下子漲到十幾人,再到幾十人,直到現在,大街小巷都是屍體,官府也倒了,沒人收殮,沒人管。”
宋以安聽完,沉默了一瞬,隨即道:“這裡有病人嗎?帶我去看看。”
話剛落下,幾個人同時出聲攔住她,宋相瞪著她,傅羲和也蹙起了眉,攔著她。
當地的百草堂大夫主動走上前來,朝她拱了拱手,聲音疲憊:
“小姐,萬萬不可,此病發病極急,先是畏寒高熱,繼而噁心嘔吐,神志不清,不出三五日便不治,你能遠遠避開便好,哪還能往跟前湊。”
宋以安聽著大夫的描述,腦子裡飛速閃過許多種可能。
她沒有再堅持去看病人。
她先給自己縫製了一套從頭裹到腳的防護服,袖口和褲腳都用繩子緊緊綁住,確定沒有一絲縫隙。
然後戴上口罩和手套,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她試了試活動,行動雖有些笨拙,但總算放心了一些。
隨後,宋以安將其餘人等召集起來,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縫製防護服、如何正確穿戴。
她將趕製出來的防護裝備,分發下去,讓需要接觸病患的後勤人員都穿上防護服,然後將百草堂裡分散的病人集中到一個屋子裡統一管理。
至於屍體,她命人全部抬到外面的空地上,堆在一處,一把火燒了。
接下來她讓人取來烈酒和艾草,將病患待過的房間用烈酒擦拭一遍,連牆角的縫隙都不放過。
再用艾草燻屋,濃煙滾滾地從門窗縫隙裡湧出來,燻了整整一個時辰。
病人穿過的衣服、睡過的草蓆,一併扔進火堆裡燒了個乾淨。
大多數人都不明白為何要這樣做。
這些規矩繁瑣又古怪,和他們以往見過的救治方法全然不同。
但宋以安是不夜天的少主,他們習慣了聽從命令,沒有人多問一句,只是默默地照著做。
處理完這些,宋以安與百草堂的幾名大夫聚在一起,討論藥方,其中最主要的,正是此前宋明思囤下來的那味藥。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此前但凡接觸過病患的人,不少第二天便會發病倒下。
可按照宋以安的法子穿戴整齊,勤加清洗之後,竟沒有一人因此染病。
而病患喝了他們熬煮出來的湯藥,陸陸續續有了起色,高熱退了,神志也漸漸清明起來。
於是就敲定了用這張方子。
百草堂裡穩住了,可眼下的問題遠不止百草堂這一畝三分地,整個瞿縣有上萬人,如何才能讓他們乖乖聽話、配合救治,才是真正的難題。
幾人連夜制訂了一套方案。
頭一件事,是將街上的屍體全部清理乾淨,集中焚燒。
傅羲和帶著宋澤夜與鐵騎再次來到衙門,強行撞開大門,將裡面的官兵和那個裝死的縣令一併揪了出來。
那日給他們開門的,正是這位縣令大人。
鐵騎將衙門圍了起來,縣令和一群衙役被押到院中,一群人在傅羲和麵前跪下,痛哭流涕。
“王爺,不是我們不想救人,我們去了也是死啊。”
縣令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裡還有半分父母官的體面。
剛發病那會兒,他們也積極過。
可接觸過病人的官兵第二日便紛紛倒下,沒幾天死的死,染病的染病,還把家人都牽連了進來。
如今滿城上下,沒有人敢踏出家門一步,都怕不知怎麼的就染上了
傅羲和道:“你身為父母官,對百姓不管不顧,還將糧倉據為己有,今日誰敢違抗我的命令,全部下到大牢,擇日處斬。”
跪了一地人面面相覷,臉色灰敗,這是怎麼都得死,要麼病死,要麼死在刀下。
縣令哭喪著臉道:“王爺,我們不想死啊。”
傅羲和垂眸看著他:“只要按照我們的方法,興許能活到瞿縣開城門那天。”
縣令抬起頭,滿眼都是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