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祭拜
每逢秋日,安陽公主都會來京城外一間香客不多的寺廟住上一段時日。
寺廟位置偏僻,來時路陡馬車難行。
寺廟不大,正殿供著觀音,偏殿位置多,後院有幾間簡陋的禪房。
住持是個耳背的老和尚,帶著兩個不到十歲的小沙彌,香火稀薄,基本都是靠安陽公主支撐著。
寺廟後院的最裡面那間禪房,靠牆擺著一張木桌,桌上立著幾塊靈牌。
靈牌是普通的木頭,沒有刻名字。
無名無姓,不被人知。
因為他們,都被扣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安陽公主點燃三炷香,拜了三拜。
身後傳來木輪碾過青磚地面的聲響,從門外緩緩靠近。
“大嫂。”
安陽公主睜開眼,跪在蒲團上沒有動:“你總算肯出來見我。”
她起身轉過來,禪房門口停著一輛木質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玄燁一直躲在京城外,避開謝寒聲的搜尋。
他推著輪椅,進了禪房,手臂鍛鍊得十分有力,幾下將輪椅推到了桌前。
玄燁抬頭看著那幾塊靈牌,目光依次從每一塊木牌上掠過,伸手從桌上取過三炷香,點燃,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青煙繚繞中,玄燁道:“是時候了。”
“我能做甚麼?”安陽公主問道。
玄燁道:“將這些靈牌名正言順地搬到朝堂之上。”
他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
金鑾殿上,早朝已持續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從卯時天不亮百官入朝,到如今日頭高升。
大臣們腿腳痠麻,無人敢露出半分倦色。
王公公往前邁了半步,手中拂塵微揚,準備扯開嗓子喊“退朝”。
就在此時,殿外走進一人。
殿門口的侍衛下意識便要上前攔阻,可目光觸及來人的面容與裝束時,卻齊齊怔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攔她。
滿殿文武望去,待看清來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安陽公主從殿外緩步而入。
她未著朝服,未戴珠翠,頭戴白色孝帽,身上一襲孝衣。
通身上下,不見半點皇室公主的尊榮,只有鋪天蓋地的縞素之色,白得刺目。
安陽公主披麻戴孝,手裡捧著靈牌一步步走了進來。
成帝坐在御座之上,俯視著這個素來不循規蹈矩的妹妹,眼中難掩憤怒:“安陽,你這是在做甚麼,朝堂之上披麻戴孝成何體統?”
安陽公主在御階之下站定,目光凌凌:“安陽懇請陛下徹查玄家一案,他們都是無辜的,是謝寒聲當年在羅城與滄瀾國合謀,陷害玄將軍。”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即便在滿殿譁然之際,謝寒聲面上也不見半分慌亂,一雙手安穩地交疊在身前。
甚至在聽到“合謀陷害”四個字時,謝寒聲突然笑了出聲:
“安陽公主,臣知您對玄家大公子一片痴心,情之所至,難以自拔,這份深情厚誼,臣亦深感欽佩。”
他將安陽公主所有的指控全都歸到了“兒女私情”四字之下,一個沉溺舊情、執念成狂的女人,在朝堂上說出甚麼瘋話來,似乎都情有可原,也不必當真。
謝寒聲提高了聲音:“當年,是臣及時帶兵趕到羅城,將羅城百姓救了出來。那一戰,臣麾下將士傷亡過千,公主殿下如今一句話,將臣與萬千將士用命換來的功績,說成了通敵賣國的陰謀,這汙衊,未免也太過荒唐。”
朝堂上響起了附和之聲。
一位大臣率先出列,拱手道:
“陛下,安陽公主此言,不僅汙衊了謝大人的清名,更是對當年羅城一役中殉國將士的侮辱,懇請陛下明鑑,勿讓忠臣寒心。”
又有幾人跟著出列,一時間殿中“臣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成帝面沉如水,遲遲沒有開口。
安陽公主面對滿殿的附和與指責沒有半分退卻。
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發出了一聲嗤笑,她抬頭直盯著謝寒聲:
“若是玄家真有背叛大曜的心,你謝寒聲當年,怎麼可能有與玄家軍對抗的能力。”
“你以為你是玄將軍嗎?以一敵十,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不要忘了,當年三軍演武,你連他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殿內霎時鴉雀無聲。
當年玄將軍眾目睽睽之下,一槍便將謝寒聲挑落馬下。
那一槍乾脆利落,快得讓圍觀的武將們都來不及叫好,謝寒聲便已經狼狽地摔在了地上,滿身塵土,手中長槍脫手飛出丈餘遠。
那是謝寒聲生平最不願被提起的恥辱。
先帝在世時,彼時玄家風頭正盛,玄甲軍威震邊關,玄將軍深受先帝倚重,玄家大公子年紀輕輕便已有了乃父之風。
而謝家雖也是將門,卻始終被玄家的光芒壓得暗淡無光。
只要玄家在世一日,謝家便永無出頭之日。
謝寒聲臉上一抽,他最痛恨別人提及這件事。
一名謝寒聲的黨羽按捺不住,猛地跨出班列,指著安陽公主厲聲道:
“安陽公主,你這是在為國賊張目,當年若非謝將軍星夜馳援,羅城早已落入滄瀾國之手,安陽公主可知那一戰死了多少將士,你如今為了一己私情,顛倒黑白,是何居心!”
就在此時,殿中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傅羲和走了出來:“陛下,兀赤當年亦參加了羅城一戰。兀赤如今在地牢關押,陛下可召兀赤上朝,問個究竟。”
謝寒聲的目光驟然轉向傅羲和,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成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安陽公主,沉聲道:“羅城一案,當年人證物證俱全,朕親自御筆勾決。此案已結,安陽勿要再執念不放。”
安陽公主站在御階之下,仰頭望著御座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