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羅城十九
“何時起戰?”黑袍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陰沉的面孔。
兀赤靠在椅背上,讓其他副將退下。
等帳中只剩下他們兩人,端起案上的燒酒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鬍鬚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抹,道:
“急甚麼,你我聯手,定將那秦王人頭斬下。”
黑袍人冷哼一聲,絲毫不為兀赤的豪言所動:“沒有我家主子,你們滄瀾國屁也不是。”
兀赤不怒反笑,笑聲震得帳中的燭火都晃了幾晃。
他站起身繞過案桌,走到黑袍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黑袍人肩頭微沉。
“各取所需嘛。”兀赤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沒了我滄瀾國,你家主子在朝堂上也不好過,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了誰。”
黑袍人臉色陰沉,一把拂開兀赤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壓低了聲音道:
“趕緊行動,不久以後,成帝召回秦王,屆時他回了朝堂便是放虎歸山,你甚麼都得不到。”
兀赤收起笑聲,沉默了,片刻後,他抬起眼,眼底的笑容消失殆盡。
“來人。”
他朝帳外喚了一聲,一名士兵應聲而入。
兀赤從案上抓起一枚調兵令牌擲了過去:“傳令下去,明日拔營。”
清晨,霧氣還未散盡。
息戰了三個月的滄瀾軍隊拆除營帳,正式向大曜邊境進發。
這邊傅羲和收到了斥候的急報,他拆開目光掃過那幾行字,面色沉了下來。
“滄瀾拔營,往羅城方向壓進。”
他把軍報遞給身旁的玄燁,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玄燁接過軍報草草掃了一眼,神色不變。
帳中將領們紛紛屏息。
王爺身邊有位姓華的謀士。
但跟了傅羲和三年的將領們心裡都清楚。
華先生雖無軍師之名,卻有軍師之實,每逢大戰前夕,王爺必先與他商議,他的意見往往是最後定下的方向。
傅羲和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滄瀾軍營的位置向南劃了一道弧線,停在南麓與羅城之間的一處河谷地帶。
那條河谷地勢狹長,兩側山壁陡峭,是他們最容易設伏的地點。
“兀赤親自帶兵,此番絕非試探,準備迎戰。”傅羲和開口。
玄燁將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與傅羲和對視一眼,沒有多話。
他們上一次抓到滄瀾副將,在地牢裡審到死也沒能撬出一句完整的口供。
但兀赤本人不一樣,他是滄瀾國主將,若能活捉兀赤,羅城當年的真相,都能從他嘴裡撬出來。
眾將領命退下,營帳中只餘兩人。
玄燁盯著輿圖上那條狹長的河谷,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兀赤不好抓,他身邊跟著三百親衛,悍不畏死。”
傅羲和的手指從河谷移開,落在滄瀾軍營後方的一條小道上:“所以不能硬碰硬,把他引出來,讓他以為我們是從正面進攻……”
他的指尖在那條小道上一頓:“然後,鐵騎從這裡截斷他的退路。”
玄燁抬起眼,沉著嗓子道:“你要用自己當餌?”
傅羲和沒有否認:“兀赤知道我親自帶兵,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玄燁沉聲道:“太冒險了,正面攻不帶著鐵騎。”
傅羲和道:“這是最快的方式,我們沒有時間了。”
玄燁沉默了。
京城謝寒聲的人已經動了,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桌上的燭火跳了跳,映得兩人臉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良久,玄燁長長撥出一口氣,推著輪椅來到營帳外,夜空中看不見星月,烏雲沉沉地壓了下來。
宋以安一直讓不夜天的人藏在高處,用千里鏡日夜監視城主府的動靜。
不夜天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把進出城主府的每一個人都記了下來。
一名黑袍人自羅城西門而入,兜帽遮面,行色匆匆,徑直進了城主府。
不久之後,周副將從城主府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連隨從都沒帶。
三人在範疇的書房裡待了一個多時辰,門窗緊閉。
晚上,時隔十日沒見的傅羲和突然回了府。
兩人共進晚膳。
宋以安原本想把那箱卷宗拿出來,可對面的傅羲和神色凝重。
空氣有些低沉。
宋以安擱下筷子:“可是要開戰了?”
傅羲和沒有隱瞞:“滄瀾主將親率兩萬精兵越過南麓,前鋒已到羅城百里之外。”
戰事雖斷斷續續打了三年,大曜一直佔著上風,滄瀾大軍被壓回邊境線以外,一度偃旗息鼓了好幾個月。
按理來說,傅羲和神色不該如此凝重,除非他另有打算。
她想起前幾日從王一那裡聽到的訊息,又聯想到周副將進城主府的事,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宋以安將自己知道的情報都說了說出來。
傅羲和聽完,沒有問她從何得知,而是解釋道:“周副將和範疇是謝寒聲的人,那名黑袍人是謝寒聲從京城派來的人,應該是來傳話的。”
宋以安心裡一沉。
外有強敵,內有掣肘,背腹受敵,此戰兇險。
而她又沒有任何理由上戰場,況且傅羲和絕不會讓她去。
兩人談了會話,多是宋以安在講著,傅羲和聽著,桌上的菜漸漸涼了。
亥時,傅羲和離開了羅城。
宋以安將頭髮高高束起,換了身勁裝,策馬從羅城西門疾馳而出,往附近的村莊去,拐入一條偏僻的山路,往附近的村莊奔去。
那村莊藏在山坳裡,外表看著不過是尋常的農戶聚落,實則全是不夜天的人。
自南面邊境戰事重燃以來,宋以安一直在暗中培養一支只屬於自己的暗衛。
人數不多,僅有十人,全是女子,多是孤兒,對她有絕對忠誠。
荼靡一身黑色勁裝走來,身後揹著一把複合弩,馬鞍一側掛著工具箱。
其餘十人跟在她身後,同樣的配置。
那些弩和箱子裡裝著的暗器,全是宋以安的傑作。
此前山匪手裡繳來的刀劍矛戈,全被她熔了,製成各式各樣的暗器。
“少主,我們已準備好。”荼靡道。
宋以安勒緊韁繩,目光從她們面上:“我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