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陛下得承諾 “我們……還有往後嗎?”……
穆櫻替姬越擦了身, 換了身衣裳。
頭頂的鳳冠拆了下來之後,他睡的也稍微安穩了些。
她已經有些想不起來剛剛衝動答應他之後發生了甚麼,只記得那個吻落下去之後, 姬越放聲大哭了許久。
她沉默地抱著他, 心口又酸又脹。亂七八糟的情緒堆擠在一起,各種手足無措。
後來, 她腦中空白, 一度忘了安撫他 , 忘了眼下更需要寫字告知他確認的答案,而姬越只感受到她的吻落得極淺, 也不敢置信。
於是,他纏上來, 不顧手上的傷就用力攀上了她的腰,牙齒扯開她的衣縫, 舌頭碰到了她的脖子就一路向下,其意味明顯。
穆櫻當然不會讓他亂來。
她抬起他的下巴又親吻了他一陣, 直到將他吻到喘不過氣,才放過他。
這樣一來,楚楚可憐的傷患倒是終於安分了下來。
“你……答應了, 對吧?”他哽咽道:“你答應了,不能反悔……”
穆櫻在他手心寫下:“不反悔”。
本以為, 這樣他便該放心了。
可誰知,姬越卻如同夢見了一場顯而易見的噩夢一般, 不停抽搐掙扎起來。
他的臉上溼漉漉的, 又笑又哭。
“終於……終於到了這一步啊。”他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姬越?”穆櫻蹙了蹙眉,正以為他又發病了,想緊急再叫司徒年來, 卻被他再次撲住。
“好……我可以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他這樣說著。
承認自己將要做一個無恥的、介入自己臣子家庭的野郎公,也沒那麼難。
好訊息是,他認識阿櫻時間更長,比衛昱更會討她歡心些。
衛昱能給她平穩的家,他就要做到不一樣的。
給她在家之外的,其餘溫馨的感受。
當然……不能被衛昱發現的。她畢竟還要好好過日子,不能為了他一個人,甚麼都不要了吧?
姬越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她能回頭接納他,已經是很大的恩賜了。
他再也不會奢求那麼多了。
從前,就是他自己太過貪心了。
現在……現在不會了。
姬越下定了決心,他雖為外室,但……能有機會好好愛她就已經足夠他回味一生了。
名分……不重要了。他不會去和衛昱爭那些的。
穆櫻有些不明所以。
姬越卻自顧安靜了下來,他所有的情緒都逐漸落得平穩,安撫好了自己,然後勾住她的手指,慢慢睡著了。
穆櫻見他確實安睡了,也就有了閒暇的時間歇息,便拿過桌上他的那頂鳳冠,細細瞧著。
從做工和裝飾,很容易看出來,這和送進侯府給她的“禮物”就是一對。
她當時見了那頂龍冠便疑惑過,這般貴重的禮物他為何突然要送出來,偏偏——還是以拆對的形式。
那時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只是不敢往他要自戕這件事上猜。
而……這位“信誓旦旦”表示要三宮六院,要忘了她的人,竟然因為她同衛昱成婚這樁事,就能朝著自己平時用武的右手這樣狠心地來了一刀。
穆櫻的手指穿過晃動的流蘇,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手中這頂,是鳳冠。
而他送給她的那頂,甚至是龍冠。
穆櫻以前總覺得,姬越便是再犯賤,也是要臉面的。堂堂皇帝,不至於把自己放到如此卑賤的地位上。
可現在,他自認為龍冠最好,地位最高,就固執地要把最好的給她。
穆櫻甚至覺得,她要是問他討要皇位,他恐怕甚至會欣然奉上。
其實她想告訴他,鳳冠有鳳冠的好處,龍冠有龍冠的好處。
不過是一種意向,都是一樣的。
不過 ……他把自己想要的、喜歡的都給了她,又能有甚麼錯呢?
他的固有想法雖然時不時還會透露出一些腐朽,卻是……真能為了她摒棄所有,不顧一切的啊。
他不對的地方,她慢慢教就是了。
他那麼乖,總會聽的。
以前,她會質疑姬越……會想著,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人,究竟能愛到甚麼地步呢?不過都是逢場作戲吧。
他興許只是在享受她愛他,她伺候他的過程。
可偏偏……現在終於發現……
他確實是愛她的。
他甚至決定赴死之前,都還想著嫁給她。
可她不要他,選了衛昱。
他愛她,不敢搶婚,只敢像只陰溼的老鼠一樣,偷偷藏在角落裡,看他們幸福地拜堂。
他那時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線,要求自己放她自由。
所以,這對龍鳳冠,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隱晦地向她表達愛意的方式了。
他在她同衛昱喜結良緣的同一日,給自己也準備好了成婚的一切。
在遙遠的皇宮,在這間他自己的婚房內,同時嫁給了她。
可……自欺欺人終究還是太令人絕望了。
他割下刀刃的那一刻,心裡又在想些甚麼呢?
穆櫻一目不錯地看著姬越沉寂的臉。
頭一回,她祈禱他能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繞在她身邊,糾纏她,黏著她。
經此驚嚇,過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碎瞬間,盡數翻湧而來。
其實,這些年,她容忍著他的脾氣,而他又何嘗不是次次退讓包容著她?
自從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後,對她便是一回又一回的暗中守護,每次她生氣,都是他獨自嚥下委屈,然後誠懇地同她道歉。
無數次她冷漠相待時,他雖然落寞的厲害,卻總能很快調理好自己,再死乞白賴貼到她跟前來。
他是真沒有自尊嗎?
怎麼可能?他是這天底下最為自傲的人了。
他不過是因為愛她罷了。
所以無條件為她妥協,為她退讓。
好像她做甚麼,他都只會說“好”,從來沒說他自己有不願意的。
穆櫻驟然驚醒。
她確實沒感覺錯啊。原來不知不覺間,這赤誠又毫無保留的偏愛,早就已經屬於她了。
是她太過清冷遲鈍、太過漠然寡情,一直不信任所謂的帝王真心,一心要逃離他去追尋所謂的自由,這般肆意消耗著他的真心,讓他一次次為她低頭,才讓他漸漸失態、受盡酸澀與煎熬。
可如今,他就在眼前。
離死亡不過一線距離。
差一點點,她就要同他天人永隔。
他的過往消磨了她的信任,所以終究還是用命,自證清楚了對她的感情。
穆櫻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脹。
她該早些明白的,早些明白她自己的感情,他就不會受這個苦。
這場以愛為名的囚籠,鎖住的壓根不是她。
而是他。
心疼裹挾著愧疚,瞬間淹沒了穆櫻的所有心緒。
那雙素來清冷無波的眼眸泛起層層溼意,柔軟地落在他的臉上。
“怎麼……傻成這樣啊……”
*
天快亮的時候,姬越還是發燒了。
他的手一直攥緊著穆櫻的手腕,所以當掌心裡的溫度開始逐漸發燙時,她便發現了不對。
她湊近了些,便聽見他呼吸急促地又開始喊她的名字。
穆櫻試圖在他的掌心寫字安撫他,可是無用。
他連最基礎的觸覺感受,都失去了。
“姬越!姬越!醒醒!”她試圖將他從噩夢中喚醒,可他睡得太沉了。
穆櫻無法,只能起身去喊司徒年,好在司徒年就睡在隔壁,聽見聲音立刻衝了進來。
他把手搭在姬越的腕上,眉頭緊鎖。
他把藥箱開啟,把提前準備好的退熱藥碗給他喂下,又取出參片塞進姬越舌下,“幫我把他扶起來。”
穆櫻順著司徒年的意思,把姬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體已經燙的厲害,臉都燒的通紅。
司徒年拿過他受傷的手腕,給他解開繃帶,重新上藥、包紮。
這也讓穆櫻終於看見了他手腕上的傷痕。
很深的一道傷口,幾乎要把手上經脈都割斷了。
不是為了讓她回頭,所以故意演給她看的。他確實是奔著殺死自己去的。
司徒年給他縫合了好幾處,還上了止血藥,可傷口還是在不斷滲血。
穆櫻撐著他的身子,光是看著都忍不住發抖。
司徒年道:“他本來就在生病,已經很久了,一直不願意治。在這事之前,他身上很多感覺早都已經沒有了。”
穆櫻輕微點頭。她是知道一點的。
那天莫名送來的飯菜,以及飯菜裡那突然失去控制的味道……
她幾乎吃了一口就能嚐出來是誰做的。
可那時,她沒有在意……
“今晚,他是差一點真死了。”司徒年看了她一眼:“會武的人對自己身體的掌握和了解遠超尋常人。他只給自己留了一絲餘地……也幸好,有這一絲餘地。”
“他終究還是捨不得你,想賭一個能得你同情的機會。”司徒年一邊給他扎針,一邊道:“事到如今,還是要恭喜他,賭贏了。”
穆櫻抱著姬越,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拿自己的命來賭她的愛,賭她認清自己。
這是一場殘酷又血腥的豪賭。
可……好在,他迎贏了。
她確實醒悟了,也……終於認輸了。
先前她所有的猶豫和不安,在他這般決絕的自傷之後,都變得無足輕重了起來。
“他威脅你,你會恨他嗎?”司徒年問:“我聽說,你們先前的矛盾,就是源於他威脅你……這次……同樣……”
穆櫻搖了搖頭。“很難不生他的氣……但……也很難生他的氣了。”
她道:“這次,是我過分了。”
她為了要“體面”離開,逼著他認可她的死亡,逼著他自己去適應一個人的生活,逼著他按照她想要的樣子去做一個賢明、勤政的傀儡皇帝。
她把自己想要做的,但是又嫌麻煩、嫌失去自由而不想親自做的,都敬謝不敏地丟給了他。
他一一接住,因為是她的“願望”,所以拼盡全力做到最好。
他做著能與她重逢的美夢,夢裡都在思念著她。
為了她的意志,他分明生著病,還努力把自己活成了“正常人”。
可她沒有想過,這些對他一個剛剛痛失所愛、本就神志不清的人來說,會有多殘忍。
但他都忍了。
他堅強到,最後甚至連她的“死”也都接受了。
除了他自己過的差些,他也並沒有傷天害理。
最折騰的,也不過是想求國廟給她做個超度。——甚至還沒利用自己的身份權勢,是他自己四十九天一步一叩跪來的“特權”。
也是她沒想明白自己的心,猶豫不決,非要在他面前再次出現,非要在他已經逐漸吸收痛苦的時候,再次給他沉重的一擊。
她根本不知道,他本就經常在出現幻覺,而她的欺騙和隱瞞身份,讓他真假難辨,也讓他的病情愈來愈重。
他無可救藥地貼過來時,她本可以及時止損,或是告訴他實情,說自己就是穆櫻;或是可以直接離開,讓他權當一場夢。
可她沒有。
她甚至抱有著一絲惡劣的、想看他熱鬧的心思,“急中生智”給自己編排了一場婚約。
因為自己辨認不清真心,便用這種傷害他的方式,來看看他究竟如何反應。
她拉著衛昱在他眼前演戲,創造出“恩愛”的模樣,終於將他刺激的不輕。
他分明已經飽受苦痛折磨,卻又再退一步,終於說服自己,連不要名分也行了,只做情夫也接受了。他到處尋機會,抹下自己的面子,也要向她獻身,向她靠近,可她偏偏卻又故作清高地遠離他。
甚至,殘忍地當著他的面,恩恩愛愛同衛昱成親。
其實姬越……
應該,早就知道她就是穆櫻了吧。
連太后都能一眼認出來,他愛她愛成這樣,怎麼可能認錯呢?
所以那天那番話,那些說要忘記她,要放下她,要廣納後宮的話,那些難聽噁心的發言,都是他在知曉她是“穆櫻”的情況下,知道她已經對他無情的情況下,故意與她撇清關係才說的。
也是他徹底下定決心,要放她離開了。
可他偏偏又無法說服自己徹底放棄她,所以兩種思維便矛盾到打架。
於是,便是那個時候,他動了自戕的念頭了吧。
他怕事後,她會歉疚,所以……提前在她面前留下一些噁心的印象,這樣,爛成先帝一般模樣的皇帝,就不值得她後悔和留戀了。
可她完全不明所以,還轉頭報復一般要幫他選秀,讓他去納妃,讓他去寵幸別人。
他那時,一定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吧。
每一日選秀他都來,何嘗是看那些秀女?
分明是看她。
每離她的婚宴近一日,恐怕他的心中都不安一些。
他把那幾日倒數著在過,為每能見她一次而悄悄歡欣。
穆櫻想起來,那時他對那些秀女的問題一無所知,可談到她身上,他總是能侃侃而談。
只是她太過冷淡,幾乎沒給他甚麼攀談的機會。
他……是在她的疏離和抗拒中,絕望自戕的。
新婚之夜,定襄候府中熱鬧非凡。
可他的皇宮,冷清成一片。
他壓根沒有納妃的計劃,更沒有娶後的打算。
這座婚房,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
“姬越,許過的一輩子是不能撤回的。”穆櫻垂下頭,貼著他的耳朵說,“這次,是我保證……往後餘生一定好好待你。”
姬越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好像有些醒了過來,只是意識還是有些模糊。
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含混的聲音。
穆櫻湊近了去聽,聽見他隱約在說:“阿櫻……別走……”
“不走,我在呢。”
司徒年道:“他現在聽不見的。”
穆櫻點頭:“知道,就是想……回應他。”
司徒年點了點頭,把剩下的針扎完。
“好了,等到了早上我再來扎一次針,然後你好好喂他喝藥。”
“就這樣嗎?”穆櫻見他就要走,有些遲疑:“真的沒事嗎?”
“傷成這樣,他的求生意志更為重要。”司徒年轉過身,看著姬越死死攥在穆櫻手腕上的那隻手:“如你所見,他現在……不想死了。”
“所以,不用擔心,只要你好好陪著,他會好的。”
“好,我會寸步不離守著他的。”
司徒年點了點頭,再次離開了。
姬越似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一般。
他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穆櫻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他漸漸退燒了,呼吸也漸漸平穩了起來。
終於是鬆了口氣。
隔了不知道多久,天都亮了,呂海平找了過來。
“姑姑。”
他現在是終於知道原來那“鹿姑娘”就是姑姑本人了……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您也歇一會兒吧,陛下這裡有小臣守著呢,您也一夜沒閤眼了。”
“我不累。”穆櫻說,“我答應了要寸步不離守著他的,便是他聽不見,也總要做到的。”
呂海平看著她。
她是從侯府急匆匆趕來的,一身嫁衣上全是陛下的血,現在已經乾涸了,變成暗褐色一片。
“姑姑,您守了陛下一夜了。”他說,“您又不是鐵打的,先去歇息一下,換身衣裳吧。”
穆櫻沒有說話。
呂海平只能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穆櫻坐在榻邊,握著姬越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一直努力地扣著她的手腕,像是在怕她逃跑一樣。
穆櫻無所事事,便輕輕在他的手心寫字。
姬越依舊沒有醒。
他睡得很沉,燒退了之後,他便睡得更安穩了。
司徒年之後再進來診脈,便說脈象也穩了,既然脫離了危險,便讓他睡到自然醒就好。
穆櫻點了點頭。
她這才算徹底放心下來。
然後鬆開他的手,站起身去倒水喝。
然而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的腿就猛地軟了,幾乎要摔倒。
她扶住床柱,穩住了身形。
這才想起來,一夜過去,她連坐著的姿勢都沒換一個,又保持著高度 的緊張。
難怪,突然站起來能暈成了這樣。
她一向自持,從沒為一個人慌到這個地步。
這倒也算是她從來沒有過的體驗了。
穆櫻慢慢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然後喝完。
身上那身大紅嫁衣衣襟被姬越的鮮血沾的狼狽不堪。
她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吩咐呂海平留下照看後,她還是選擇了去洗漱更衣。
回來的時候,室內一片鬧聲。
穆櫻聽出來是姬越在叫她的名字,她趕忙衝進去。
呂海平控不住人,正哭的歇斯底里:“陛下……陛下您不能亂動啊……您失血過多,才好了些的……可不能下床啊……”
“阿櫻……”他的聲音很啞:“朕要找阿櫻……夢裡,朕見了她的……朕去尋她……”
呂海平攔住他沒讓他走,他就這樣跌回了榻上。
他突然慘叫一聲:“為甚麼啊……為甚麼不讓我死啊……”
“我已經見到她了啊……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就留下了啊……”
他哭的太淒厲了。
穆櫻走進去。“你死了才見不到我,要我留下,你得活著才行。”
姬越愣住。
他維持著痛哭的姿勢,滑稽地跌在床尾,呆呆地朝她的方向看過來。“阿……櫻……”呼吸裡都是不可置信的抽氣的聲音。
穆櫻走到他身邊,俯身問:“耳朵好了?”
太近了。
他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了。
姬越動都不敢動。
像是怕把她嚇跑一般,他小心地“嗯”了一聲。
“司徒年的水平倒是越來越精進了。”穆櫻感嘆了一聲,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睛呢?好了沒?”
姬越搖了搖頭。
“也是,每次好像都是眼睛恢復最慢。”穆櫻在他身邊坐下,然後握住他完好的那隻手。
這隻手現在涼冰冰的,一點熱度也沒有。
“生著病呢,又在胡鬧甚麼?”
不是嫌棄的語氣,她甚至還在輕輕捏他的手,幫他回溫。
姬越腦中發懵,雙眼溼潤地望向她:“阿櫻……”
“嗯?”
他舔了舔乾裂的唇:“你……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她用手指碰了碰他乾裂的唇:“渴了沒?”
姬越木木地點了點頭。
穆櫻要起身給他倒水。
在要鬆開他的時候,他卻反應很大,扯住她不讓離開。
穆櫻也不強硬,反而轉頭看向呂海平:“倒杯水來。”
呂海平忙點頭照做。
她不走,姬越的情緒就還是平穩的。
他半倚靠在她的懷裡,安靜地聽她的心跳聲。
等水過來,穆櫻扶他起來,把杯子送到他唇邊。
姬越就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抿。
於他而言,這杯阿櫻喂他喝的水實在珍惜,他喝的很慢。
喝完,他抬起頭,囁嚅道:“阿櫻……”
她依舊很有耐心,放下杯子,給他擦了擦嘴:“嗯?”
“你不是……你不是成婚了嗎?”
穆櫻頓了一下。“嗯。”
“那你怎麼……在這裡?”
穆櫻看著他,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又快要落下淚來,只能嘆了口氣:“你在這裡,我就來了。”
姬越訝然,蒼白的唇瓣才剛剛因為沾了些水,恢復了一些血色,此時口微微張開,說不出話。
穆櫻手指在他唇上點了點。“怎麼不說話了?啞巴了?”
姬越撇了撇嘴,避開她的手就要哭,被他硬生生忍下來。“你都成親了,還來找我幹嘛呀?”
“不是你讓我來的?”穆櫻笑了一聲:“是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這不,我洞房到一半就趕來了。”
洞房……到……一半……
姬越幾乎又要昏過去。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落在被褥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不該來的。”他的聲音碎得拼不起來,故作堅強道:“你現在也能看出來……我是發病了……不是真的叫你……”
“行。”穆櫻起身:“那我回去。”
她話剛說完,還沒來得及轉身,他就撲了過來。
連受傷的那隻手都用上,四肢都死死纏住她。
“不許走!”他咬牙切齒道:“我不許你走!”
眼淚全部砸在穆櫻的頸側,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我開玩笑的……怎麼又哭啊?”
她轉過來,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感嘆:“是水做的身子不成?”
“是甚麼做的,你不清楚嗎?”姬越哭的哽咽。
“好好好……我知道。”
她小心地拿下他受傷的那隻手,紗布上又暈開了血跡。“祖宗,動手就動手,非要用這隻手嗎?你是恨不得自己殘廢了不成?”
“殘廢就殘廢……反正你也不管我了……你都不要我了……”
“沒說不管你,也沒說不要你。”
“你說了!”姬越恨恨盯著她的方向:“你就是有說!”
“哪裡說了?”
“宮宴那日我以為母后找你是為難你,我匆匆趕來,就聽見你在同母後說我呢……”姬越委屈道。
穆櫻啞然。
原來……他那個時候就確認她是穆櫻了。
“是嗎?我說甚麼了?”
“你說不愛我了……你說討厭我……”
“我沒說不愛你,也沒說討厭你。”
“……”姬越眼中有些茫然:“沒說嗎?”
“沒說。”穆櫻輕聲哄道:“是你記錯了。”
姬越有些無措:“真的嗎?”
“真的,你在生病,記錯了很正常的。”
“那……那你說,你不想對我負責……”
穆櫻點頭:“這話是我說的。”
姬越一撇嘴,又哭了。“你……你白睡了我這麼多年,卻不對我負責,你太壞了……”
穆櫻心虛地咳嗽一聲:“也……也不是白睡吧?我也為陛下賣命了來著……”
姬越悶下頭,動手去扯手上的紗布。
把穆櫻嚇了一跳。“又做甚麼啊?祖宗!”
姬越撇嘴:“你不負責,那我死給你看。”
他似乎是隱隱察覺到了她的溫柔和寬容,感覺到了對他還有情,所以肆無忌憚開始試探她。
“好……那那些話就當我沒說,好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忘了吧,行嗎?”穆櫻嘆了口氣:“那本也不是說給你聽的啊……是你自己偷聽,結果還來怪我……”
她頓了頓:“等等……”
“所以,你對自己下死手,是因為那天聽到了我說的話?”
姬越悶頭不吭聲。
穆櫻把他的臉抬起來,替他慢慢擦眼淚:“好了……我們不是在解決問題麼?隨便問你兩句,做甚麼委屈成這樣了?別哭了……”
“我……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樣。”
穆櫻拿出溼布給他輕輕擦洗臉頰:“你哪樣?”
姬越指了指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腕,又指了指自己的臉。
“這樣。”他說,“沒出息的樣子。”
穆櫻攬住他,發現他身子都還在發抖。“阿櫻,我那個時候,發著病,腦子也糊塗,乍然聽見你那麼說,我受不住,我想放你走,但我怕自己犯病後,神志不清會傷害你……”
“我真的會囚禁你的……我不會放你走的……”
“到最後……我只能……我只能趁著我還清醒著,先傷害我自己……”
“姬越,”穆櫻捧住他的臉,說,“你看著我。”
姬越抬起頭,淚眼朦朧。“我看不見,阿櫻。”
穆櫻摸了摸他的臉:“往後,我會看管你,不讓你再傷害自己了。”
“……”
“就治這最後一次吧。”
“甚麼?”
“我說,就治這最後一次。”穆櫻道:“往後,我也會爭取,不再讓你發病了。”
姬越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們……還有往後嗎?”
“我說有,當然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