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陛下自戕了(文案回收2) 實在捨不得……
洞房花燭夜, 衛昱要忙於應酬親朋好友,推杯換盞間哪裡脫得了身。
他被賓客們團團圍住,因為年輕氣盛, 對灌來的酒也來者不拒, 倒是贏得了一片掌聲。
等把不能喝的都喝趴下,能喝的都糊弄住, 才好不容易藉著“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名頭脫了身, 往婚房的方向回去。
外頭的喧鬧聲並未消散, 婚房裡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穆櫻被喜娘安置在床邊。
她的手裡舉著卻扇,透過薄薄的絹紗去打量四周環境, 卻不能完全一覽房內的陳設,最為清晰的, 不過是她腳下的一小片地面。
窗外的喧鬧聲不絕於耳,賓客們推杯換盞, 笑聲也一陣一陣的,顯然宴席也並不會輕易結束。
於是穆櫻乾脆把卻扇拿了下來, 徑自走到了桌邊。
喜娘嚇了一跳。“姑娘!這扇子可千萬不能摘啊!還沒等新郎官來呢……”
穆櫻瞥了她一眼。“屋裡除了你我,又沒別的人,我舉著給誰看?”
“不論有沒有人看, 都不能摘。”
穆櫻沒管,把摘下來的扇子隨意地擱到一邊:“累的慌。”
喜娘忙給她拿起來, 又塞回她的手中:“累也不行,這是規矩……姑娘家出嫁嘛, 一生一次, 都是要累些的……”
“那倒也未必一生一次,不滿意也是可以和離的。”本就是假成婚,她和衛昱連官府登記都沒做, 甚至連和離的流程都不用走。
等她要離開的時候,就說感情不合,一拍兩散了就好。
喜娘哪裡從新娘子嘴裡聽到過這些話啊?
她嚇得連連“呸呸”了幾聲,直襬手道:“姑娘快別說晦氣話。”
“我不想同你爭執,衛昱請你來,想必也不是讓你來說教我的。這屋中我最大,你既然來了,好歹是喜娘,我也是尊重你的。你便裝裝樣子就是,我們彼此互不打擾就好。”
想法不同,穆櫻也能理解。她說完便去拿桌上的飯菜,打算先吃了。
結果手又被喜娘打了下來。
“姑娘家家,怎麼會如此粗俗無禮?!老身也是服侍過宮中貴人的,從沒見過你這般不靈光的姑娘!”
喜娘先前的話,穆櫻還能當做是關心,但說教便說教,對她動手,便有些無理取鬧了。
剛剛“啪”的一下,穆櫻的手已經一下子紅了。
她抬起眼,看向喜娘,眸子冷了些。“我吃東西也不行?”
宮中規矩?
她自個兒在這宮中幾年,學的最好的就是宮中規矩,做的最好的也是宮中規矩。
可是無人知道,她最煩的也就是宮中的規矩。
總不能她好不容易出宮了,還有人能拿這一套來壓制她吧?
況且……她在宮中這幾年,哪個宮女嬤嬤不認識她,不對她畢恭畢敬?
哪裡還能冒出來一個來教她規矩的。
真是可笑。
喜娘卻連連搖頭,態度堅決:“不行!不等夫君一同用膳,這實在荒唐。”
穆櫻蹙了蹙眉:“他在外頭好吃好喝的,我在屋裡就甚麼都不能吃?”她冷笑一聲:“這不荒唐?這也是規矩?”
喜娘一板一眼道:“夫為天!這是規矩。”
穆櫻搖了搖頭,看向她:“那你聽好了,我不管衛昱是從哪裡找來的你,你又是伺候過前朝哪家貴人的嬤嬤……總之,在未公開和離之前,這裡以後也是我的家。而往後,我的話才是規矩。”
喜娘還要攔她,穆櫻已經一手捏住一塊糕點,一手倒好一杯茶水,然後翻過身穩穩落座,享用起來了。
把喜娘急的吱哇亂叫,又要去奪她手裡的糕,又不敢真動手,只能在一旁跺腳:“姑娘……這樣真的不行!必須要等新郎官的啊……不然不吉利……您早膳都忍了,何必就這一點工夫……”
“那實在抱歉,早膳我吃得也挺認真的。”穆櫻很快嚥下最後一口糕。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喜娘瞠目結舌,“誒呦誒呦”了兩聲,喃喃道:“這……實在是違背祖宗先訓啊!您家中就沒有長輩教您這些?”
“很不巧,”穆櫻垂下眼睫,淡淡道:“沒有。”
喜娘臉上表情複雜,“是嘛。”
她打量道:“你家中……真的沒有人管束你了?”
“怎麼,你想代為管束?”
等衛昱過來,便是看到喜娘同穆櫻大眼瞪小眼的場面。
穆櫻一貫對人尊重,當然不會為難一個喜娘。
只是,要她受委屈當然也是不可能的。
於是……桌上的飯菜終究還是動了個徹底。
喜娘的臉色也是黑成了鍋底——她沒爭過穆櫻,也沒搶過她手中的飯菜。
看到新郎官進來,喜娘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樣,湊過去抱怨穆櫻的所作所為,還掩著面假哭了一陣。
衛昱怔了怔,朝穆櫻望去。
穆櫻就端坐在椅子上,卻扇已經主動摘下,一張臉眉黛含春,說句天香國色也不為過。
她挑了挑眉看向喜娘,似笑非笑道:“當面告狀啊?你宮中做嬤嬤的經驗,就是這樣的?”
喜娘瞪了她一眼,繼續對著衛昱道:“不知道哪裡來的姑娘,像沒吃過飽飯一樣……”
衛昱嘆了口氣,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嬤嬤……她不用守那些規矩。”
喜娘不滿道:“阿昱,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你怎麼能找這麼個姑娘回來呢?你母親父親知道了,多糟心啊……”
衛昱臉色變了變,語氣涼了些:“你先下去……”
見他這樣,喜娘眨了眨眼,改了口:“侯爺啊……新娘不守規矩……你這讓列祖列宗……”
衛昱“嘖”了一聲,道:“讓你出去,聽不懂嗎?是請你沒給你錢嗎?這麼聒噪?”
他立在穆櫻身前:“當時我邀你的時候就說了,因著你是全福人,才允你前來的,但……不是讓你來羞辱我的妻子的。不要仗著伺候過我母親一些日子,便開始倚老賣老、仗勢欺人。”
喜娘憋屈地直撇嘴,“侯……侯爺……分明是她……”
衛昱已經不想再聽,轉過身:“你走不走?不走的話,我親自請你?”
“走……這就走了……”喜娘一邊走還一邊罵。
衛昱關上門,對著穆櫻嘆了口氣。“抱歉,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
穆櫻搖了搖頭:“還好。”
“這位是宮裡出來的嬤嬤,曾經服侍過我母親,也做過我一陣子乳母。她生活幸福,我便想著,邀請她來做我們的喜娘……”衛昱垂下頭:“沒想到她會對你這樣……”
“她會對我這樣,是因為她真心很喜歡你吧。”穆櫻聳了聳肩:“其實能理解,她覺得我配不上你。”
“不!配得上!”衛昱急忙說:“當然配得上!反而是我……我配不上你。”
“你乳母……家中還有待嫁的閨女?”
“是……”衛昱有些疑惑:“你怎的知曉?”
穆櫻“嘖”了一聲:“這不是怪我鳩佔巢xue來了麼。”
看她方才反應,一猜便知。
若是一番胡攪蠻纏,發現她是個好拿捏的,那不就是方便她閨女兒上位了麼。
“……”衛昱被嚇了一跳,連忙起手發誓,嚴肅道:“我絕對沒有對別人有過非分之想。”
“嗤。”穆櫻將他上下打量:“倒確實是一表人才,招人惦記也正常的。”
“穆姑娘……我真的沒有……”
“好啦,沒有說你有的意思。……便是有也沒甚麼關係,你我都是虛假的成婚,若有了心上人,同我說一聲便是,你也不需要有甚麼負擔。”
“我同她的閨女都沒見過幾次……”衛昱匆忙解釋道:“我就只是……我就只對你……”
穆櫻挑眉:“對我甚麼?”
衛昱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其實他也只見過她幾次……但他偏偏……第一面就……
他臉微微發紅,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面前,罰站立正了。
穆櫻見他這樣,也懶得再逗他,低笑了一聲,把這事揭過去了。
衛昱掃了眼桌子。“餓壞了嗎?”
“你也餓一個試試?”穆櫻挑了挑眉。
衛昱訕笑一下:“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了。……頭一回成親,沒甚麼經驗。”
“下次你就知道了。好歹房內放些熱飯菜吧,給新娘子也墊墊肚子……這糕點冷硬的我嚼都嚼不動了……”
衛昱先是愣住。
他眼中劃過一絲失落,卻還是慢吞吞點頭。“你說的是。”
他沒有告訴她,他其實暗暗地盼著沒有“下次”。
這場婚事,他從未當作假的來辦。
穆櫻點頭:“你外面……打點完了?”
“嗯,大差不多了。”衛昱含含糊糊道。
他沒說是他藉著要“洞房花燭”的名頭,把人都早早趕走了。
但……恐怕,也不會有洞房花燭的吧。
穆櫻“哦”了一聲:“那……今天各自也累壞了。你先洗漱吧,然後床讓給你,我打個地鋪就好。”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衛昱悶悶地“嗯”了一聲,卻不動。
穆櫻轉過頭來:“怎麼了?”
“合巹酒……”衛昱慢慢道:“是不是被你喝完了?”
“哦,那個啊,我正好口渴……”她有些抱歉:“反正是假成婚,這個步驟少了便少了吧。你我也能早些好好歇息……”
衛昱沉默了一瞬,忽然抬眸看向她,目光比平日深了許多:“若我說……不是假的,而是認真的呢?”
穆櫻有些疑惑地“嗯?”了一聲。
衛昱離遠了一步,微微屈膝,半跪在她眼前,仰起臉,聲音鄭重:“穆姑娘,若我說,我是真心愛慕你,想認真求娶你……你可願意?”
穆櫻瞳孔一怔,她眨了眨眼。“你說甚麼?!”
*
在自己親自準備好的婚房裡,姬越坐了很久。
鳳冠有些發沉,他卻捨不得摘下,還是很小心地摩挲著鳳冠上的稜角。
分明看不見了,卻一遍又一遍地照著鏡子,想象著自己嫁給阿櫻的樣子。
床鋪上散落著紅棗、花生和桂圓、蓮子,他伸手撥弄了幾下,那些乾果便骨碌碌滾了一地。
床鋪被他揉得皺巴巴的,他坐在帳前,低聲喚了一句:“阿櫻……”
窗外的月亮已經繞過了一個弧度,但時間不等人,仍在一寸一寸地移。
“該洞房了啊。”姬越喃喃道。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雖然看不見地上的影子,但姬越很清楚……這裡只會有他一個人的影子了。
往後……往後的年年歲歲,也只會有他一個人了。
她的懷裡,有了衛昱。
她會在衛昱身側安睡,會在晨起時親吻衛昱,會在燭火下對著衛露出曾獨屬於他的笑容。
而姬越這個人……會在她的心裡消失無蹤。
她厭惡他,討厭他,一直都在想著要逃離他。
那些他想要挽回、想要重現的日子,那些她哄他的樣子,那些她替他拭淚的樣子,那些她親吻他的樣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姬越摸索著回到床邊,腳下不知絆到甚麼,“砰”的一聲,花架上幾盆花連帶著瓷盆砸落在地。
那些他精心打理的花,那些他想要對她示愛用的花,全部砸了個粉碎。
姬越慌亂蹲下身,想把那些花撿起來。
可偏偏,手還沒碰到花就碰到了幾片碎瓷,劃出了幾道血痕。
姬越沒有縮手,反而將那幾片碎瓷攥得更緊了些。
他忽然笑了。
“阿櫻,我好沒用啊……”
“沒你的愛,我就和這些花一樣,砸在地上,沒人搭理,就枯萎腐爛了……”
“我好想求你給我一個圓滿……可是……我不敢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極致的不捨和委屈:“阿櫻……我放過你了。”
他踉蹌著回到床邊,然後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很短很利的匕首。在戰場上,他就是用這把匕首,一刀一刀砍死了姬燁。
匕首在手中轉了一圈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泠泠冷光。
姬越摩挲了一下刀刃,然後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之後,又不知道隔了多久,他終於把匕首抵在了手腕上,緩緩閉上眼睛。
刀刃很利,輕輕一劃,面板就開了。血湧出來,溫熱的液體就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可是奇怪的,姬越並沒有感覺到痛。
原來司徒年說的對。
病入膏肓的時候,五感都會消失。
胸腔裡的心跳地一下比一下慢了,姬越靠在床邊,將匕首扔掉,一邊笑,一邊呢喃:“阿櫻……我從沒敢賭過你的愛……最後彌留之際,也就……也就膽大這一回。”
“求你……再最後救我一次吧。”
呂海平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滿地觸目驚心的紅。
視線別過,月光落在榻上,那片洇溼的暗色比血還刺眼。
而陛下就躺在榻上,臉色如紙,雙眼緊閉。
他的手腕垂了下來,還在不停滴血。
“陛下!”呂海平衝進了屋內,瞳孔大震。
他撲過去,一腿跪在血泊裡,伸手就要去按住姬越腕上的傷口。
可刀口太深了,血從指縫間不住地往外湧,怎麼也按不住。
“來人!快來人!叫太醫!太醫院都叫上!”
“陛下自戕了!”
殿外一陣兵荒馬亂。
司徒年是跑著過來的。
他早就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如今,終於還是一語成讖。
他衝進門,看見姬越被呂海平攬住的樣子,臉色一下子變了。
“把他放平!”司徒年吼道,聲音慌亂又緊張。
他拿出乾淨的紗布,扔給呂海平,喊道:“按住傷口,不能鬆開!我立刻配止血藥粉。”
“司徒……司徒院正……”呂海平哭喊道:“陛下……陛下好像沒有呼吸了……”
這是第一回,司徒年製藥的手都在抖。
他捧著藥粉走過來,一把撒在姬越的手腕上。
可止血粉撒上去,就被血衝開了。
司徒年咬著牙又撒一層,又被衝開。
他只能狠心直接往傷口上按,又將整瓶藥粉都倒上去,才堪堪將那道裂口糊住。
司徒年悶悶地看著姬越血肉模糊的手腕,喃喃道:“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見過無數的傷口,刀傷、箭傷、火燒傷,可從沒見有誰能對自己下這般狠手。
那道口子幾乎切開了姬越的半截手腕,再深一分,怕是真的神仙也回天乏術了。
這隻手……往後還能練武嗎?還能握劍嗎?還能肆無忌憚地擁抱自己的愛人嗎?
他動手的時候……是不是從沒想過要活下來?
司徒年低下頭,看著那張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可那眉間再沒有往日的囂張和跋扈,只剩下一片死寂。
姬越他竟然……決絕到了如此地步嗎?
他不等了嗎?終於還是放棄了嗎?
司徒年的心裡難免泛起一點酸澀的同情。
畢竟……姬越和他是同類人。
若得不到愛,那便是毀滅。
可……又實在捨不得毀滅她。
那就只能毀滅自己。
他當時……也是這麼威脅李喬的呢。
所幸……他從沒有做過對不起李喬的事情,也真的……一直被李喬偏愛著。
包紮完後,司徒年把手指按在姬越頸側。
呼吸淺薄了,但好在還有脈象,只是已經微弱的像是快要斷掉的絲線了。
司徒年抬起頭,吩咐外面一片混亂的太醫。“都杵著做甚麼?!去太醫院把所有的千年參片、還魂丹都拿來!有甚麼救命的手段,平時糊弄也就算了,今日都必須給我一個個使出來!”
他又看向呂海平 :“再去個人,去定襄侯府!”
呂海平愣住了,邊哭邊結結巴巴道:“去……去定襄侯府?”
“去把穆櫻叫來!”司徒年的眼睛也跟著紅了,“不把她叫來,皇帝就算這次僥倖救回來了,也活不成了!”
呂海平被唬了一跳。“可……可……那位不是……鹿姑娘嗎?”
“你遣人去說。就問她,皇帝要死了,她是堅持要做她的鹿蘊,還是願意相信他一次,做回一次穆櫻。”
呂海平瞬間懂了。
他手忙腳亂就去了。
司徒年在姬越頭頂和頸側落下銀針,用最狠的手法,只為將那自請消散的魂魄多留片刻。
早該知道的,穆櫻假成婚這個計劃就不可能能行得通!
說甚麼她成婚了,姬越才能真正放得下。
怎麼可能?
姬越這樣的人,心口那些鬱結怎麼可能這樣輕易過去?
他怎麼可能能忍受讓穆櫻同別人在一起?
他實在愛她,是不忍破壞她的婚宴的。但既然她的新婚之夜他沒法加入,那就不如就在同一時間,創造一個他的忌日。
就算不能站在她身邊一輩子,也要她記著他一輩子。
很殘酷、很心狠、很不留餘地。但……也是他最為痛苦、最為無助的掙扎了。
司徒年一邊扎針給他按摩,讓姬越能短時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姬越,你最好能撐住。”司徒年咬牙道,“撐住,才能等到她來。你要是死了……”
“你要是死了,那就是徹底成全她和別人!你以為,往後你的忌日她還會記得你?你錯了!她只會記得這是她同衛昱恩愛的日子……兩人說不定每年的這個日子都在榻上翻雲覆雨,壓根就忘了你是誰……”
姬越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一滴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擠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
定襄侯府在一片歡愉過後,今夜滅燈尤其早。
穆櫻和衛昱都各自睡下了。
兩人雖然曾互相爭執誰睡榻上,但誰也不想委屈對方,所以最後妥協了都睡床。只是一人一邊,互不打擾。
夜風拂過,吹得外面的樹葉簌簌響。
穆櫻抬起頭,靜靜聽著,忽然,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他竟然來了,卻沒有搶婚。”他們的防衛,都撲了空。
衛昱一怔,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
他側過頭,看向她:“你很希望他搶婚?”
穆櫻搖了搖頭:“沒有。”
她只是對他能安靜看完她拜堂這件事,覺得有些困惑。
她早就知道他是一定會來的。
婚宴外圍布了暗哨,衛昱的親兵也已經嚴陣以待,連她自己的舊部都調了幾隊過來,防的就是他突然發瘋來搶婚。
她甚至做好了要與他徹底撕破臉的準備。
可他……他一身常服,神情淡淡地從正門而來,還帶了禮物……
她注意到他就乖巧地站在角落裡,看完了他們成婚的所有儀式,然後在她轉頭的工夫,就消失了蹤影。
竟然是甚麼也沒做,灰溜溜離開了。
想到禮物……
穆櫻突然起身。“那白天送來的錦盒,我要開啟看看。”
“甚麼?”衛昱看了眼天色:“今夜太晚了,明早有的是時間看,都是你的,我不要。”
穆櫻卻搖頭:“你睡你的,我不太放心,去看看。”
一件禮物,有甚麼不放心的。衛昱不懂。
但他還是陪著她起來了。
兩人把錦盒開啟。
燭光之下,龍冠的璀璨幾乎能讓人心神恍惚。金絲編繞成龍紋,冠頂的珍珠泛出溫潤的光澤,就像是情人含著的眼淚。
穆櫻訝然地怔住。
龍冠當然不是尋常的賀禮。
他好端端的,怎麼會送龍冠?
龍鳳龍鳳,總是要匹配的。
穆櫻突然就有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他是不是也給自己做了一頂鳳冠?
在她嫁給別人的 這一日,他是不是獨自戴上了那頂鳳冠,對著鏡子,想象著與她拜堂的樣子?
他是不是……很想……很想嫁給她?
她終於開始回想姬越這些日子的反常。
突然那樣爽快地答應放她走,又那樣平靜地開始聲稱要納妃,對著她時,總是一副“想通了”的笑容。
她以為他真的放下了,原來……那壓根不是放下了。
她以為的薄情,她以為的噁心……也許真的只是他想要她以為而已。
看著這頂龍冠,穆櫻終於全都明白了。
他放不下她,又不想再打擾她,於是就把自己藏了起來。
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撕心裂肺都壓在心底,在她面前演了一場“釋然”的戲。
他聽她笑著祝福他,要他“三宮六院兒孫滿堂”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會委屈到哭嗎?
他那時站在花廳窗前,背對著她,肩膀微微發顫的時候,是不是也正在拼命忍著眼淚?
她想起他從前那些毫無分寸的纏綿撒嬌,想起他哭著說“阿櫻你別走”時崩潰的樣子,想起他為了見她一面、願意折壽三十年的瘋話。
那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內就想通了,就放棄她?
她早該發現的……
穆櫻盯著那頂龍冠,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怎麼辦?好像……不小心誤會了他……又不小心欺負到他了。
心臟突然被攥緊,從骨縫裡滲出無端的不安。
她覺得有甚麼事要發生了……一定有甚麼事要發生了。
他不會只是送來一頂龍冠的。
他也不會只是安靜地待在宮裡,甚麼都不做的。
他那樣的人,就算被她無情甩下,也會不要麵皮地爬上來,纏住她。
但若是……若是實在萬念俱灰了……
那會做甚麼呢?
會不會……把自己燒成灰、揚在她必經的路上,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穆櫻後悔了。
她又何嘗能忘掉他呢
她突然看向衛昱:“衛昱,我要進宮一趟。”
“現在進宮做甚麼?”
衛昱還待問她,門外不知哪裡突然響起了喊叫聲,隨後便是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敲門。
“這麼晚了,發生甚麼事了?”衛昱臉色有些難看地轉過身:“我去看看……”
他嘟囔道:“分明吩咐過,天塌了再來打擾的。”
穆櫻的情緒猛地沉了一下,心跳的飛快。“天塌了才能打擾……那說不定,就是天塌了。”
“天……能怎麼塌?”衛昱有些疑惑。
穆櫻卻也已經跟了過來,臉色泛白。
門被衛昱開啟。
站在門口的是鄧曜。
而此時,他的臉色也白得嚇人。
他沒有看衛昱,而是轉頭看向裡間:“姑娘,宮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