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陛下要救人 “陛下!您千萬不能進去啊……
姬越是被外頭呂海平的驚呼聲吵醒的。
“陛下!陛下!徐太妃寢殿走水了!”
姬越揉著額頭,緩緩清醒。意識到呂海平在說些甚麼之後,他猛然翻身下床,披上外袍就往長春宮趕去。
徐太妃要是出了事,難免徐家不從中做些文章。到時候再賣個慘,一時之間便很難動他們了。
夜風很涼,但姬越的心裡卻燒起一片怒火般的焦灼。
是有人故意的嗎?知道他要拿徐家開刀,所以設計這樣一出?
姬越步伐加快,低沉著臉問呂海平:“是主殿還是偏殿?”
呂海平拿著大氅追著他,喘了喘粗氣:“是偏殿……”
姬越稍微鬆了口氣,但仍是面色凝重。
徐婉晴住偏殿,那那匹珍珠絲應該也在……
他眸中一暗:“走,過去看看。”
姬越和穆櫻幾乎是同時到的,彼時大火已起,內侍們前前後後忙於取水,並無人有閒餘時間上來回報情況。
火勢很大,宮人們冒著寒氣提著水桶來回奔跑,卻還是杯水車薪。姬越一揮手,身後的金龍衛就衝了出去,加入了滅火的隊伍。
金龍衛訓練有素,各個身懷輕功,緩解了不少工人們的壓力。
徐太妃被人攙扶著出來,臉色慘白,捂著心口喊:“婉晴!婉晴還在裡面!”
姬越望向火海,眉色微斂,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陛下!徐小姐還在西側偏殿!”一個金龍衛跪地來報,“外間有的樑柱已經要坍塌了,咱們的人進不去。”
徐太妃長吸一口氣,幾乎要暈過去。“這讓我怎麼向她父親交代呀……”她懇求地看向姬越,卻甚麼都沒說。
西偏殿的門窗已經被火焰吞噬,屋頂發出噼啪的斷裂聲。
姬越看了眼哭的幾乎要肝腸寸斷的徐太妃,心沉了下去。
這樣的火勢……
雖然西側偏殿受困的人不多,但邊上就是尚食局分署,這些日子均有人徹夜在為宮宴做準備。火勢已然沾了過去,若是出事……
姬越轉頭看了一眼四周,終於發現了穆櫻。
她站在人群之中,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宮女內侍。
救人的救人,清點的清點,還有一批人已經渾身沾溼,趕往尚食局防患於未然。
都是他想做的事情。這麼多年,似乎她都是這樣,擋在他面前,為他遮風擋雨的。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可她那雙眼睛卻寧靜穩定的如同明珠。所有人都慌著,亂著,只有她,從始至終穩穩地立在那裡。
她身上彷彿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秩序感,能奇異地抹平所有人在失控邊緣的痕跡。
只是他以前似乎從沒這般認真注意過……也從未認真欣賞過她。
她溫柔寬廣,又堅強有力,將他穩穩地託舉了這麼多年。
其實姬越何嘗不渴望能成為那攪動她胸中河海的風,成為她唯一的永遠的偏愛呢?但他卻又總會時不時恐懼自己會被反噬,最終成為那個離不開她帶來的安寧的人。
他不止一次告誡自己,可以依賴她、習慣她,卻不能愛上她。
這幾年分明都這樣過去了,他也一直把持的很好。
可偏偏不知何時開始……到如今,他的心,還是沒能控制住。
喜歡上她好像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只是壓抑太久了,所以一下子爆發出來,便有些無所適從。
送她的那匹珍珠絲,算是定情信物吧。
姬越這樣想。若是沒有珍珠絲,他恐怕意識不到對她的感情。
可是……珍珠絲沒有了。
他第一回想要認真送她些甚麼,卻被人橫刀奪愛了。
第一次見這種料子還是在四年前,那時西番使臣進貢,送了一批殘次品。當時他只能遠遠看著,見到泛著光的珠絲,逸散出層層光華。後來他就想,若是這珍珠絲能夠做成裙裾,穿在穆櫻身上,該是何等風華?
那個時候他並沒覺得自己喜歡阿櫻。
幾年之後,他坐上了皇位,也終於拿下了西番,也見到了真正的珍珠絲。
這樣的布,西番千年才得一匹,他真的還能找到替代品嗎?
找不到的。幾乎是瞬間,姬越心頭已經有了答案。
一股莫名的酸意襲來。
他其實心裡很清楚,阿櫻如果真的喜歡那匹珍珠絲,便不可能不失落。
就像他尋不到能替代她的人,若是有一日她離開,他一定會肝腸寸斷。
這個念頭就像一根毒針一般狠狠扎進姬越的心裡。
穆櫻並不是完全臣服他,這點姬越一直知道。
但就算她偶爾失控、不聽皇命,就算她豢養私兵、佔山為王,就算她兜售鹽引、大辦錢莊,他也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原諒她。
他告訴自己她不會害自己,糊弄自己去相信她只是自保而已。
一次又一次。
暗衛傳來的訊息,一道比一道驚心動魄。她已經做過這麼多唯恐天下不亂的事情,但他總說服自己放過她。
其實依照禮法,她早該被問罪處斬。
可姬越不僅沒動手,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他對她,何止是方才動心這麼簡單呢。只是他一直掩耳盜鈴罷了。
那珍珠絲,本該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份體面的禮物,是他可以藉此機會告訴她,他會已一直珍視她的憑證。
可現在……
姬越抿了抿唇,臉上分辨不清表情,身子卻在蠢蠢欲動。
“陛下!您千萬不能進去啊!”金龍衛察覺到他的動作,連忙跪了一地,死死攔住他,“西殿裡頭火勢太大了,危險!”
“幫朕進去找一匹布……珍珠絲,材質絹滑透亮,光照下會有七彩的顏色……”
金龍衛有些為難:“陛下,屬下尚未見過這珍惜布料,唯恐找錯……”
姬越心底一寒。
是了……金龍衛他們不認得,找起來何等艱難。
浪費人命讓人去替他找一匹布的事情,姬越也做不到。
徐太妃捧著毯子,心急如焚地站在一旁,口中還在唸念有詞喊著甚麼。
姬越瞥了她一眼,卻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乞求的,不安的,歉疚的……
他又看了眼穆櫻。
不知何時,太醫院的人也已經被她叫齊,燒傷的宮女和內侍被統一放置到了簡易的擔架上,人手不夠,而她而她正穿梭在傷患之間,並未分心在意他。
姬越兜頭潑上一桶水,就這樣闖入了西殿中。
他盯著那扇已然被火焰吞沒的門,眼前忽然閃過穆櫻的臉。
她說:“陛下,珍珠絲很好看,奴婢已經看到了,多謝陛下。”
但也只是看到了。
興許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摸一摸那料子,就被人奪走了。
從前,她為了護他而受人擺佈,不得不以遍體鱗傷的代價而不停地妥協。
如今,他已經是九五之尊,憑甚麼還要她妥協呢?
如果他連送給她的東西都護不住,還有甚麼資格說在意她?有甚麼資格……告訴她他的心意?
姬越衝進了火海。
背後是一片恐慌的驚呼。
亂的徹底。
火焰滾燙,枯焦味穿過滿室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煙塵更是嗆得姬越睜不開眼。
他用沾溼的衣袖護住口鼻,憑著對西側偏殿的記憶往內室衝。
房間裡也已然是一片火海。
滿室的傢俱都在燃燒,簾帳上的火“嗶啵嗶啵”響,樑柱也發出可怕的“吱呀”聲,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會完全坍塌。
濃煙席捲。
艱難地找尋了一圈,姬越終於看見了徐婉晴——她昏倒在床邊,身下壓著一角布料,正是那匹珍珠絲的一角。
火舌似乎曾經舔上過布料邊緣,如今那塊布已然焦黑一片。
姬越衝過去,一把推開徐婉晴,伸手抓過布料。
布料邊緣已然燒壞,灼得他手心微疼。姬越從徐婉晴手中徹底把布搶過來,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便見到珍珠絲就這樣被硬生生撕裂了。
姬越一驚,感覺心臟被揪的生疼。他垂眸去看,才發現好在他手中這一塊約莫尺許見方的殘布還算完好。
他把布料沾在自己身上弄溼,然後藏入心口。
就在這時,背後一根燃燒著的房梁轟然落下。
姬越狼狽躲過,才發現這梁就砸在他腳邊——讓他與死亡擦肩而過。
火星四濺,燙的他半邊衣袍都開始燃燒。
姬越咬了咬牙把火撲滅,轉頭看了眼已然昏沉的徐婉晴,最後還是俯下身,把人背上了後背。
他是皇帝,既然都進來了,便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子民死在火海里——哪怕這個子民他並不喜歡。
費盡千辛萬苦,姬越終於拖著徐婉晴到了門口。
就在他們踏出門框的時候,“砰”的一聲,背後的橫樑應聲而斷。
整個西殿,幾乎就在頃刻間被燒成了一座廢墟。
見姬越出來,等候 許久的太醫們立刻圍了上來,誠惶誠恐的面孔圍了一圈,焦急又聒噪地喊著“陛下”。
姬越把人甩下後背,丟給太醫,然後就輾轉去找他想見的那個人,可被人群擋的嚴嚴實實的。
呂海平一個人的哭聲就夠震天響的了。
姬越不耐煩地吼一聲:“都給朕散開。”
太醫們才支支吾吾地退離了些。
“陛下!您受傷了!”不知道誰驚呼了一聲。
姬越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一片血肉模糊,衣袖也被燒破了好幾處。
是搬徐婉晴的時候,被火燙傷的。
姬越一陣煩躁:“朕無事,不用管。”他指了指暈倒的徐婉晴:“你們看顧好她就是。”
他又看了眼自己死死捂著的心口,還好,這裡他沾的水最多,溼的最透,那塊剩下的珍珠絲應該安然無恙。
徐太妃撲過來,抱住一身狼狽、現在還陷入昏迷的徐晚晴哭得撕心裂肺:“婉晴……婉晴!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跟你父親交代啊!”
“太妃,”姬越臉色複雜地看著她,突然開口:“這樣,朕就不欠你甚麼了。望以後……”他後面的話沒有再說。
徐太妃愣了愣,哭聲才斷斷續續又開始。她跪伏在地,身軀顫抖:“多謝陛下……”
遠處一道聲音冷冷地出現:“都愣著做甚麼?還不仔細看顧好徐太妃?”
“都站遠些,不要耽誤太醫們診治。”
聽到這兩聲清晰的安排,一旁的宮女才反應過來,趕忙把搖搖欲墜的徐太妃攙住。
大家又自覺給太醫們讓出了通道。
姬越猛然抬眸。他越過人群,終於看到了穆櫻。
她目光淡淡,表情淡淡,在和他對視完一眼後,就把視線挪到了一旁的徐婉晴身上,最後又落定在太醫院院正上:“麻煩蘇院正組織太醫們儘快診治。”
姬越抿了抿唇,一時覺得被她忽視有些委屈。他嘴唇微張,聲音有些輕地呼喚她:“阿櫻……”
無奈周圍太過嘈雜,穆櫻並沒有聽見,也沒有走到他身邊來。
太醫給徐婉晴把脈檢查,稍後向姬越稟報道:“陛下,徐小姐吸入了太多的煙塵,也受了驚嚇所以暫時昏厥了過去,但目前性命無礙。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道:“她的臉上和手上都有些燒傷,若是不好好處理,恐怕將來會留疤。”
徐太妃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的臉色瞬間慘白。
留疤。
這對一個豆蔻年華、尚未出嫁的姑娘來說,意味著甚麼,所有人都清楚。
而徐家送人進宮來的心思,但凡有點腦子的,也都很清楚。
他們指望著徐小姐被皇帝看上,成為他們仕途的登雲梯。
如果這個登雲梯留下了疤,那徐家平步青雲的計劃就會暫且擱置——畢竟皇帝的後宮不可能要一個身上有疤的妃子。
姬越的心沉了沉。
徐千易是同平章事,半個宰相,朝中重臣。如今徐太妃是他的親姐姐,他還是徐婉晴的親叔叔。長春宮被燒,險些燒死兩條徐家人的人命。這件事……若是不找出案犯,恐怕不能善了。
偏偏在他徹查徐千易、有機會能拉他下馬的時候,卻出了這一檔子事。
而動手的人會是誰……可能性太多了,查起來簡直是錯綜複雜。
姬越咬了咬牙,只能把怨氣都揉碎了往肚裡咽。
“陛下。”一道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卻讓姬越整個人都活了起來。
“您的傷也需要處理。”
姬越緩緩轉過身 。
穆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附近,她嘆了口氣:“陛下,還請太醫為您診治。”
她披著一件素色的披風,其餘穿著打扮和他離開前的模樣幾乎一致,只是前襟沾溼了不少,看起來方才也加入了救火的行動。
“朕沒事。”他的聲音沙啞。
穆櫻沒理他,仍是不由分說地把要去給徐婉晴扎針的太醫院院正給拉到了跟前:“給陛下先看。”
蘇院正被她的聲音冷的哆嗦了一下,一把年紀乖乖聽了話。
穆櫻的目光平靜的可怕,其實看不出來是不是在生氣。姬越只能從她這一個抓人過來的細小動作裡來品出她對自己的關心。
本該為她偏愛自己的態度而竊喜,可是如今對上她漠然的表情,他只覺得心慌。
可穆櫻一直盯著院正處理他的患處,姬越有心想和她說幾句話,都被她堵了回去。
心知這裡不是可以談心的場合,姬越只能彆扭地忍住,只在夜色掩蓋下,偷偷去牽她的衣襬。
穆櫻垂眸看了一眼。
沒有甩開。
姬越心裡便像是化開了蜜糖一般。
作者有話說:
沒長嘴的小陛下,被誤會了也是活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