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哪個大盜,這麼可恨。
春風和林青曉推搡的動作頓住, 春風慢慢垂下手,紅暈從耳根到脖子蔓延到臉上。
林青曉點頭,說:“我現在信了。”
信了春風口中說的李鉉一刻鐘也離不開她。
人是講究折中的, 本來在胡吹的事突然成真,直教春風尷尬,爭辯:“咳,也還好吧, 我是甚麼人你不知道嗎,不必全信。”
林青曉:“……”
既然說到李鉉, 林青曉問出心中積攢多日的疑慮:“雖說他權勢滔天, 一句話就能讓你進宮, 但是我聽說本來是為解開太后心結,太后畢竟答應過林貴妃照顧玉寧。”
“如今你身份雖然暴露, 但他也早已有暴露的打算, 這不是又惹太后生出心病?還真是多此一舉。”
春風也愣了愣,小聲說:“他要做甚麼是不太好猜。”
林青曉:“是啊,我在推測他讓圓信從清閒莊帶走明哲的目的。總之他和太后之間或許也有矛盾, 你小心別摻和進去。”
春風:“知道了, 你放心, 你也小心別被抓到。”
屋外, 婢女催促:“林姑娘?”
林青曉推了下她肩膀:“去見你的一刻鐘吧。”
春風哼了一聲:“去見你的白牙齒吧!”
……
二公主府外,東宮一行人並沒有真的停在大門外,否則公主府就要接見了, 他們只在不遠處的街巷落腳。
李鉉一身湖藍襴衣, 坐在玄色的夜梟上,早春的日光是一抹乾淨的淺金,利落地勾勒出他與駿馬明晰線條。
他低垂眼簾, 長睫在狹長的眼睛下落下淡淡暈影。
幾日前,李鉉出宮送春風到晉國公府後回到東宮,便召見吏部、禮部幾位官員,旨在擢升林大田,太子妃的出身不能太低,要慢慢升林大田,於秀君也不能落下。
幾位官員從神情不解到紛紛擦汗,又到試圖進諫,竟用了一刻鐘。
李鉉眉心輕輕蹙起。
末了他們陸續離開,李鉉丟下手中奏摺,沉著臉須臾喚長英:“長英。”
一直在旁邊的長英躬身道:“太子殿下。”
李鉉:“今日幾位大人似有異議。”
長英心想,這話的意思是嫌他們接受得太慢。
其實是長京裡知曉春風和太子的事的人太少。實則也是應當,這次關乎太子與太后,宮中命人三緘其口,官員們本來知道的就不多。
就算有真的訊息靈通的,也只佯裝不知,怕太子太后鬥法,牽連自身。
總之,僅僅片刻,長英揣摩完這位主的心思,就是想讓知道的人多一點。
長英看看日頭,思考了一瞬,就說:“春天來了,天氣真好,下回太子殿下去接姑娘,不若騎馬去?”
太子這幾年出宮都坐轎子馬車,這般行事省得乍然碰見別的官員。
騎馬不是太子的行事風格,但如今也不是從前了,林家這位姑娘絕對能讓太子做出例外。
當時李鉉不置可否,今日聽說春風去看二公主,就命他牽來夜梟。
長英便想,太子殿下是栽得徹底了。
此時,長英陪著李鉉,翹首望向公主府大門,終於看到大門開了,他面上比李鉉還激動:“姑娘終於來了!”
李鉉瞥了他一眼,長英趕緊低頭清嗓子。
門後春風疾步走出來,她上身穿鵝黃色半袖對襟,下著茶白色羅裙,輕盈而明亮,似有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柔軟拂面。
春風也瞧見李鉉一行人。
她才和林青曉臊完,面頰帶著淡淡的紅,少見李鉉騎馬,她有些疑惑:“你怎麼騎馬來了?”
李鉉騎著的夜梟打了個響鼻,他拽住韁繩,道:“你的馬也牽來了。”
長英趕忙揮揮手讓身後的侍衛把春風的小黑馬牽過來。
春風一喜,抱著馬兒親暱地摸了幾下,兩眼彎彎問:“今天咱們騎馬嗎?”
李鉉淡淡應了聲:“嗯。”
春風想到甚麼,搖搖頭說:“我只在獵場騎過,沒有在街上騎過。”要是不熟練衝撞到人就不好了。
長英耳尖,忙說:“姑娘放心,且上路就知道了。”
春風半信半疑,踩著馬鐙上馬,香蕊等則坐馬車跟上。
看她騎得小心,李鉉催馬走在她身側。
他們走了一截路,春風才發現路上根本沒有行人,道路兩旁只有持劍的侍衛,為防有人放箭,各處閣樓窗戶大敞,也都把守著侍衛。
四周很安靜,只有馬蹄踏踏。
她看了眼李鉉,心說原來這是他平日正常騎馬會看到的街巷。
但明明街角那家糕點鋪很好吃,平日都會排著很多人的,很熱鬧的。
她發了會兒呆,才發現這路不是回晉國公府的,便疑惑看李鉉,李鉉說:“今日去獵場。”
春風說了聲“好”,又說:“下次我們還是坐馬車吧。”
李鉉側目:“為何?”
春風:“你看人家生意都不好做了。”
不遠處長英專注著這邊,趕緊解釋:“姑娘放心,會有補償的。”
春風下一句本該對李鉉說,但長英既然說話了,她便對長英說:“但在馬車裡,我還可以和他說些悄悄話啊。”
李鉉眼眸輕輕一動,看向長英。
長英無聲倒吸口氣,等主子們走遠了,偷偷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叫你多嘴,那話是你能聽的嗎!”
自此他便繞過彎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他早已揣摩成習慣,往後要學會揣摩新主子了。
…
抵達獵場後,春風叫小黑馬撒開蹄子,歡樂地跑了十幾圈。
她還想再跑幾圈,李鉉騎馬在她旁側拉了下她韁繩:“過猶不及。”
春風也知道自己穿的不是騎裝,騎太久會磨破大腿內側,但這麼不好開口的道理,他只用四個字她竟明白了。
可能她和林青曉說錯了,他的心思也不是那麼難猜。
她下了馬,把馬韁遞給馬伕,小跑到了樓臺上。
今日整個獵場只有他們,很是清靜。
長英命人端上盥洗的銅盆,自己雙手捧著茶盞遞給春風和李鉉。
春風見桌上擺著個棋盤,招呼李鉉:“老鄒最近沉迷鑽研棋譜,我新學了一招,來過一過。”
李鉉在棋盤對面坐下,緩緩抿了一口茶,忽然問:“甚麼悄悄話?”
春風:“?”
她把黑棋盒子推到他那邊桌面,才想起這是路上說的,慢吞吞說:“那我問了啊。”
李鉉與她分了先後手,說:“你說。”
春風:“咱們這樣不會氣到太后嗎?”
林青曉的話有道理,但她都想和他在一起了,與其猜來猜去不如直接問。
李鉉一邊下棋,一邊說:“她不會被氣到。”
好一會兒,春風還是猶豫:“我聽說她臥病在床。”
李鉉抬手擋住她偷偷換棋子的動作:“這就是鄒寰教你的好招數?”
春風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按在棋盤下,耍賴道:“說太后呢。”
李鉉手給她抓著,只說:“皇祖母臥病在床,是為玉寧。”
“她不信已經找不到玉寧,她在反覆琢磨我的做法後,就知曉是因為確實尋不到玉寧,才會演出這戲目。”
對不相信真相的人來說,真話說千百遍都沒用,不如拿假事撼動她的“不相信”。
春風撚著李鉉黑子的動作一頓,喃喃:“真的找不到玉寧了嗎?”
李鉉抬眼看她,道:“玉寧為救皇祖母受了傷,去養傷卻遇到意外。”
他口吻很冷:“我認為她已經去世了。”
“啪嗒”一聲,春風兩指間的棋子掉了,她撿回來,語氣有點茫然:“你怎麼知道玉寧已經不在人世了?”
李鉉:“是蘭家的人送她走的,她不一定能活下來。”
春風突然眼眶有點溼潤。
難怪林青曉坦白承認自己不是玉寧,那為甚麼林青曉有玉寧的信物?玉寧一定是林青曉很重要的人。
可她記得小時候,林青曉好像總是一個人的。等等,總是一個人麼?她隱約記得林青曉最開始有個妹妹……
李鉉盯著她泛紅的眼尾,低聲問:“怎麼哭了?”
春風搖搖頭,小聲說:“我覺得她很難熬。”
雖然她不知道玉寧到底是誰,可是結合種種資訊,當時她才喪母又帶著病體,哪怕是個公主,也過得不好。
李鉉看著她,她的心思是很淺,但也很軟,能讓人輕易陷進去。
他從衣襟處拿了條手帕,輕輕拂過春風眼角。
春風一看便發現是那條她送給他的手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從情緒裡抽身,想起方才李鉉說的,又問:“所以蘭家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李鉉:“你可以這麼認為。”
春風心想和鄒寰、林青曉的調查也對上了,又躍躍欲試,詢問:“他們做了甚麼呢?”
李鉉單手落子,語氣尋常說:“才找了箇舊年舊事的證人,她便被人劫走。”
春風鬱悶:“哪個大盜,這麼可恨。”
李鉉鼻間輕輕一嗤,似笑非笑:“是大盜有本事。”
春風正納悶是哪個大盜,聽完李鉉這句,突然意識那舊年舊事的證人該是明哲,劫走她的可不是她這個大盜嗎?
也不知李鉉捉住她的小尾巴沒。
但他以前捉她都是直接說的,哪會像今天這樣暗示,這和任由小貓到獅子身上拔鬍鬚有甚麼區別。
所以她有理由認為他不是在說她,幸好她剛剛沒反應過來,所以表現很真。
倏然,她笑出來:“快看,我贏了!”
李鉉垂眸,果然棋盤上她的白子更勝一籌。
他點出其中幾顆,那本來是他的棋。
倒是換得巧,扭轉了棋盤。
她其實不會下棋,但她擅長偷偷把別人的棋子換成自己的,比如香蕊,比如樂清,卻也不知道還要去換誰。
他問:“甚麼時候偷換的?”
春風忙也抽回自己按住他的手,偷瞅著他,囫圇咕噥了一句似“對不起我錯了”的話。
李鉉反過來包住她的手掌。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得多,每次扣住她指節相互交錯,便會像壓制著她,但今天春風突然發現,好像不止壓制。
她聽到他說:“去做你想做的。”
壓制是會讓人感覺到疼的,但他手心暖暖的。
春風:“其實我剛剛說的是‘錯不起我對了’。”
李鉉:“……”
…
春風確實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無名酒樓的生意一般在晚上,大白天也沒甚麼人,蘭賀仙按住帷帽,到了櫃檯前:“掌櫃的,可曾……”
站在櫃檯後的瘦少年認出了他:“蘭花是吧?我剛要差人去報信。跟我來。”
蘭賀仙反應過來,是春風來找他了。
少年把他帶到了二樓一個房中,請他入內,便離開了。
房中,春風正在吃茶,一旁她的貼身婢女香蕊則剝著松子,兩人一派隨和。
見蘭賀仙站在門口,春風笑說:“恭喜你,我聽蘭採蘅說你考了第三名。”
雖然會試蘭賀仙沒能得第一名,但殿試才是見真章,會試第一不一定能拿狀元。
蘭賀仙想到蘭採蘅對春風改觀,二者竟也開始往來,不由搖頭:“你們是不打不相識。”
春風:“甚麼,誰打誰了?哦,不打不相識啊。”
她不想動腦的時候就會這樣。
香蕊笑說:“姑娘,吃松子。”
蘭賀仙也好笑,他看著香蕊,問春風:“不必屏退麼?”
春風:“都是自己人。”
蘭賀仙緩緩摘下帷帽,露出一身青衣,他彈了彈袖子褶皺屈膝坐在桌旁。
春風喝了口甜茶,又問蘭賀仙:“蘭行真怎麼還在大牢,害了人不應該判罰嗎?”
蘭賀仙對蘭行真作為有所耳聞,他們畢竟差了輩分,他輕輕蹙眉,道:“蘭家不該保這人。”
但在這一點上,他又與祖父父親鬧了分歧。
他作為尚未入仕的小輩,卻不能置喙長輩的做法。
思及此,他心中沉沉,但不想被春風帶跑話頭,便問:“腰牌呢?”
春風讓香蕊把腰牌給蘭賀仙。
她笑得有些狡黠,說:“雖然我是騙了你,但是明哲也救出來了。你看,我也是立了功的。”
蘭賀仙收下腰牌,只聽春風又說:“既然費勁救下她,你該是想和她見面的吧?”
蘭賀仙細細一思,道:“你想讓我見她?”
春風:“你不想見她?我可以讓你見她的。”
蘭賀仙沉默片刻,說:“你會這麼容易讓我見她?”
春風理直氣壯:“會,但你們說話我要偷聽。”
蘭賀仙笑了:“好。”
橫豎明哲在她手上,她原先也可以不打招呼就偷聽的。
他心裡有深深的困惑,為何那幾年明哲與母親斷了聯絡,為何母親想見她,父親卻一直攔著母親致母親鬱鬱而終。
站在父親角度,他能猜到明哲知曉一些不利於蘭家的事。
可父親不會承認,哪怕他即將入官場也沒用。
所以,他抓住這次機會見明哲,是既遂了母親的遺願,又全了私心:如果自己進官場前不能弄明白,此事必將是隱憂。
再者,那日太子與春風在長京騎馬踏春,多少官宦人家知道了,那春風的作為可能是太子授意。
他也想打探太子的意思。
他的雙眼被布條矇住,由人帶著坐上馬車,馬車不知走了多久,他又下來轉了好幾圈,這才來到一處屋子。
布條被抽走,蘭賀仙睜著眼睛緩了一會兒,先看清環境,這兒還挺明亮,天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身上。
老嫗坐在椅子上,粗糙的雙手扒著一簸箕的茶葉,許是篩茶葉令她心安,她眉眼露出溫和。
蘭賀仙十歲左右是見過明哲的,只是現在怎麼也認不出眼前的人。
她老得太厲害了,看著比太后更蒼老。
他不知春風在哪偷聽,只拿了張凳子,在老嫗身旁坐下:“明哲嬤嬤,是我,蘭賀仙。”
明哲手上動作一頓,艱難地抬起頭,打量蘭賀仙。
好一會兒,明哲才試圖去碰蘭賀仙的頭:“雲奴?你是雲奴?”
雲奴是安和郡主給自己起的小名。
蘭賀仙好多年未聽到別人這麼叫自己,好是恍惚,道:“是我。”
明哲難以置信地比劃:“我記得你還這麼小呢,這麼小呢。”
時光磨滅了她不少記憶,卻也加固了許多印象,刻在她腦海裡。
她只知蘭賀仙就該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少年,而不是眼前這個青年。
蘭賀仙:“嬤嬤,我們十年未見了。”
她怔了怔,道:“十年了,你是該長大了。”
蘭賀仙等她緩過來,才說:“嬤嬤這些年在清閒莊怎麼過的?”
明哲:“怎麼過,我不該去清閒莊的……”
她突然激動地抓住蘭賀仙的手:“我要見太后娘娘!”
“清閒莊那些人把我們都害死了,我要去見太后娘娘,稟明太后娘娘,讓娘娘為我們報仇!”
作者有話說:跟大家說一下,現在在收尾啦所以寫得有點艱澀,總是寫完就刪了很多東西,導致沒法更新,追更的寶子們辛苦了,感謝大家支援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