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五年前。
……
五年前, 巴州。
從林家村出來的不止兩家人,卻不知道都去哪了。
林青曉望向茫茫山道,若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 在這樣的野山林裡歇息,不比遭遇山火安全。
她垂眼看身旁的小女孩,春風不像十六歲時,這時比她還要矮一些。
春風盯著那剩下一口的水囊, 滿眼渴望。
她拽拽她袖子,說:“青曉, 咱們把這水分了吧。”
林青曉:“好吧。”
她在春風眼裡還是男的, 沒把嘴對著水囊, 仰頭隔空吃了半口,又拽出袖口乾淨的部分擦水囊口, 遞給春風。
但她這些“避嫌”的動作, 春風半點沒留心,她捧著水囊,眼裡只有水, 珍惜地小口啜飲。
難怪林大田和於秀君覺得自己都該是女婿了。
林青曉再看天色, 說:“不行, 不能幹等, 我去找他們,你在這兒不要亂走,我申時一定會回來的。”
春風:“好吧, 你自己小心, 不要被狼叼走了。我就不跟過去了,實在累得不行。”
林青曉想說“狼要叼也是叼你,細皮嫩肉的”, 可目下容不得開玩笑,總該避讖。
結果是春風自己說:“也可能是我被叼走。”
林青曉:“你別說了。”
春風吐吐舌頭。
林青曉把身上最後一塊乾糧留給她,她一路走,一路用小石頭標記路線,循著兩家人離開的方向找去。
漸漸地,她時不時閃過不好的念頭,就怕春風沒聽勸離開了原地,又後悔自己獨自出來。
她心口發疼,陷入沉鬱,這種感受,幾乎貫徹了她記事以來的人生。
她往身後看,厚重的雲層從眼前一晃,永不停歇的戰火與馬蹄追著她,殘肢遍地,踏向林家村。
好像春風也被踏在馬蹄下。
林青曉揉揉眼睛,不敢再看,她默唸不會的,春風這人雖然經常自作聰明,但不是真的傻,她不會亂走的。
她安慰自己,才沒有轉回去,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她在叢林發現自己“父母”和林家父母。
原來他們找到了可以歇腳的村落,卻也迷失方向,這時才好不容易轉出林子,不確定是不是往這兒走。
林青曉找到人後,就再顧不得,往原地狂奔。
遠遠的,她看到那塊石頭旁有一頭動物,本來以為是狼,轉瞬面如金紙。
還好只是一匹高大的馬。
春風趴在一塊石頭上,睡得正酣,她身側,一個陌生的少年側身坐在一塊石頭上,單手撫著手腕的佛珠。
林青曉盯著他,驚疑不定。
這人氣質沉著,儀態高貴,在林家村林青曉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只怕是長京或者隴右道有關的世家子弟。
關係到巴州山火,朝廷可能會派遣欽差,林青曉為避免自己被認出來,主動退到養父母身後。
林大田和於秀君飛奔而至,喊道:“春兒!”
聽到喊聲,少年起身戴起帷帽。
林大田不識他的模樣,但看他的馬,還有身上佩劍、華貴的衣料,不由喏喏:“這位公子,你這是?”
少年:“你們是她父母?”
於秀君:“啊對,是的,春兒怎麼睡著了?”
少年踩著馬鐙上馬,語氣冷淡:“她吃了兩口酒。”
於秀君檢查春風,見她確實只是睡著了,沒旁的異常,放下警惕,對少年道謝。
少年不置可否。
餘下也沒甚麼了,他甚至沒有道別,只是一踢馬腹,離開原地。
林家村幾人雖然摸不著頭腦,總歸人沒事,於秀君擰擰春風的臉頰,看她還睡著,不由嘀咕:“沒心沒肺的。”
林大田:“快搭把手,我揹著她走,可別耽誤了時間。”
林青曉上前幫忙,也偷偷擰了下春風的柔軟的臉。
真是嚇死她了。
林大田剛背起春風,這時馬蹄陣陣,那少年衣角獵獵,騎馬返回,帶來一股冷風。
林青曉趕緊低頭,假裝陪養父母整理行囊。
少年拽著馬韁,問林大田:“她叫春兒?你們的過所去哪?”
林大田剛傻乎乎要回話,於秀君踢他一下,隨口扯出一個地方:“是。我們是去章縣的。”
少年頷首,這次離開後,便也離開了幾家人的記憶。
不過也是這回,於秀君才知道若要從巴州出來,得辦個過所,若叫人檢舉到官府,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對林青曉來說,要不是那日飛鶴閣一瞥,她也漸漸忘了。
春風更是隻有模稜兩可的記憶。
後來家裡人問她,她也稀裡糊塗的,似乎因為做了不太好的事,不肯提,忘到了腦後。
畢竟那人出現的時間那麼短。
……
…
五年後,長京。
目下不是探討記憶的時機,聽到“你哥”和“太子”兩個回答,林青曉覺得當年還不如自己被狼叼走。
她長長吸了口氣,說:“……太子不是我哥。”
春風倒是識相,沒繼續挑釁她,小心翼翼瞅她:“我知道,他不是你親哥。”
因為他們是不同孃親生的。
林青曉:“你這眼神,就像村口大黃做錯了事一樣。”
春風:“汪汪?”
林青曉心裡本多失意,轉成失笑:“你幹甚麼。”
春風也靠過來,問:“你不生氣了吧?”
林青曉:“我沒生氣。”
春風:“我以為我當了公主,你會不開心。你一直拿著那塊玉佩,怎麼不自己當公主?”
她一肚子疑惑,先撿著要緊的問,還分不出心神去煩惱太子。
林青曉斜倚在車壁上,沉默片刻,才說:“我想給我的……舅父,虎威大將軍林放平反,就不能進宮。”
春風震驚,喃喃:“你找了好大的事啊。你要怎麼做呢?”
林青曉沒有回答,她擔心的還是春風的身份。
她坐正了,扶住春風的雙肩,說:“春風,太子可能知道你不是真的玉寧,早知道……我就不會把菩薩玉佩給你了。”
她當時想讓春風一家離開她家帶來的窘境,沒料到還有這種變數。
春風茫然一瞬,說:“那怎麼辦?”
林青曉:“你進宮三個月了,就沒察覺甚麼嗎?”
春風掰著手指頭,說:“東西好吃,衣服好穿,大家都很喜歡我,日子可好了,要是你也進宮就更好了,有些壞事我一人做不了。”
林青曉:“……”
下一刻,春風恍然大悟:“太子老是管我,可能就因為我不是他妹妹?”
她後知後覺記起多日前長英的恐嚇,打了個顫:“這是欺君之罪,要掉腦袋的那種。”
林青曉:“你先別慌,事已至此,以不變應萬變,就是面對太子時,要提起十萬分小心。”
“說不定太子已經忘了五年前見過你,就像你忘了他一樣。”
後面這句,林青曉自己都不信。
但春風備受安慰,說:“對啊,誰閒得沒事還記得五年前的事。”
聽得林青曉又想打她了。
守著馬車的人又催:“青曉,時間到了,馬車得走了。”
春風:“外面那人是誰?”
林青曉矮身往馬車走,一邊說:“一個朋友。”
春風探出腦袋一看,那人十七八,生得平平無奇,發覺自己的目光,他朝自己笑,一把牙齒倒是整齊白淨。
林青曉又小聲和春風說:“這馬車是鄒寰託樂清公主安排的。以後我們要見面,可能簡單些。”
春風歡喜:“太好了。”
原來樂清公主準備了兩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中途馬伕在一處客棧休整,藉機把這輛馬車換出來。
而另一輛馬車裡,安排了一個假春風裝睡,短時間確實不會引起懷疑。
如今馬伕要第二次休整,為免被懷疑,得趕緊把馬車拉過去了。
眼看林青曉要走,春風趕緊追上去,摸下頭上一支金簪,和那隻玉兔雕一股腦遞給她,說:
“我知道你要幹大事,我可能幫不上太多,但我有很多錢,喏,拿去吧。”
林青曉愣了愣,接走沉重的東西。
她眼眶發酸,這丫頭壞的時候歸壞,好起來也真叫人牽腸掛肚。
只聽春風又補充一句:“要是將來我要是被拆穿了,要掉腦袋,你得救我,這是資費。”
林青曉:“就不能等我的眼淚先流出來再說麼。”
…
馬車回到熱鬧的地段時,春風聽到香蕊吩咐青杏買些酸梅乾,又扣車窗:“公主可醒了?”
春風伸懶腰,主動推開窗戶:“醒了。”
香蕊鬆口氣:“還以為公主不舒服,這半路怎生這麼安靜,這兒有些好克化的酸梅乾,公主可要試試?”
春風接過酸梅乾,吃了一顆。
被攪亂的大腦舒服了點,她慢慢打理思緒,眼前浮現男人的冷漠的側影。
五年前他們見過嗎?
皇后和瑤芝說,當時是李鉉與皇后鬧僵後第一次出巡巴州,他們或許真的偶然見過。
可林青曉不在的那一個時辰裡,到底發生甚麼,只有她和“他”知道了。
但春風深深皺眉,她當時吃了酒,如今大腦呼呼漏風。
總不能直接問李鉉吧。
春風撓撓大腦,又看了眼手裡的酸梅乾,這個真好吃,先吃吧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