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真相 送行酒
巳時, 天色還未亮,墨回來報:
“主上,阿瓷姑娘, 人來了。”
蘭芝珩與溫如瓷對視一眼,二人快步向鳳璽的院落而去。
鳳璽前兩日病倒,在別處修養,眼下被人攙扶而來, 看到溫如瓷,猝不及防紅了眼眶。
他知自己身體會成為拖累, 並未上前, 在遠處擔憂地看著二人進入半面佛。
陣法被破, 陣中的景象不似先前,如一望無際的荒漠。
黃沙漠海之中, 枯萎凋零的巨樹下, 跪著一道身影。
溫如瓷在看到那身影時,臉色瞬間凝滯,他的樣貌……就是幻境中的溫修謹。
她瞬時紅了眼眶, 蘭芝珩面色複雜, 張了張嘴, 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男人彎腰, 將樹下一捧黃沙裝入身側的酒罈中,緩緩起身。
他看到眾護衛與溫如瓷兩人,並不意外, 他扯了下唇角:“你又一次害死了她。”
蘭芝珩將少女護在身後, 冷眼看著男人:“為人夫,耽誤所愛轉世投胎,將其靈魂禁錮百年之久, 飽受孤寂之苦。”
“為人父,多年來對自己親生骨肉不聞不問,奪她性命,毀她魂魄。”
“溫二公子,晚輩聽聞你是曾是這世間最有天資的丹修,夫人難產亡故,你卻無能為力,你捫心自問,你恨的怨的,到底是當年無所選擇的阿瓷,還是救不了夫人的你自己。”
“你為一己之私殘害無辜,眼下已無斡旋之餘地,何故言說如此誅心妄言,來傷害這個在幾個時辰前還相信你是一個好父親的女兒。”
男子看著二人:“若非婉妹當年執意生下她,眼下合該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而非只餘一絲魂力,殘喘百年,我恨不得,殺了她為婉妹陪葬。”
“你有西壤龍燭,有鳳翎羽,甚至連菩薩血也帶在身邊,你為何一定要與我作對?她是你孃親啊,你為何如此冷血!昔年你為了仙都中那些不想幹之人都肯拿出鳳翎羽,為何不肯成全我,救救你孃親!”
“你是災星,殺了婉妹一次還不算,如今又害得她僅剩的一絲魂力,也消散了……”
蘭芝珩握緊拳頭,他眸底殺意瀰漫,掀起眼眸,男子懷中黃沙流隙,酒罈碎裂,瓷片將刺入男人肩頭。
他想殺了他,卻又不想在溫如瓷的面前,殺了她的親生父親。
哪怕此人如此卑鄙。
指尖被少女握住,他側目,卻發覺她眼眸中並無傷心難過,蘭芝珩眸底青色的霧氣散了些許。
“你說我又一次害死了孃親,可是……釀造這一切的人,不是你嗎?你想殺我不成,卻反倒怨恨我沒有心甘情願去死,哪有這般道理呢。”
溫如瓷從儲物袋拿出兩壇沾滿泥土的酒水,緩緩走向他:“這是你與孃親一同藏在鳳家的酒釀,想來意外發生的突然,並未來得及告知鳳老家主,百年之久,應是已經變了味道。”
男人錯愕地看著溫如瓷懷中的酒釀,紅了眼眶。
她開啟酒罈,遞給男人的同時,袖中刀刃刺中他胸口,鮮血迸射到溫如瓷臉頰上,男人倒在地面,溫如瓷將手中已經變質的櫻桃酒,倒在他身上。
她欠了欠身:“走好。”
轉過身,沒有再看男人,對蘭芝珩道:“兇手既然已經伏誅,我們也該離開了。”
蘭芝珩握緊少女的手,微微抬了下指尖,抱著酒罈的屍體被帶走。
溫如瓷走出半面佛,看在在外等著的鳳璽,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撫住他瘦削的臉頰。
“怪不得,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很親切。”
“阿璽,你做的很好。”
鳳璽眸底泛紅,張了張嘴,聲音虛弱而沙啞:“對於婆娑境的子民,我並不是一個好的境主。”
“可你阻止了許多人來到此處,被煉製成血傀,沒有了禍端的源頭,日久天長,婆娑境會越來越好,那些怨你的子民,也定會知曉,從前心懷子民的珠璽聖子,又回來了。”
鳳璽抬手,擁住溫如瓷。
溫如瓷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到時若閒暇下來,來尋阿姐。”
鳳璽看著二人上了馬車,漸行漸遠,久久無法回神。
他被攙扶到寢殿中,身側的掌事長老默默退出院落,昏暗的寢殿中,緩緩走出一道蒼老的身影。
鳳璽茫然看向坐在輪椅上的老者:“父親,您……”
他看著鳳清洪,男人衰老的過於迅速了些,幾個月前,他也僅是兩鬢白髮,眼下,滿頭白髮,髮絲稀疏,眼尾的褶皺更深更重。
“阿璽,咳咳咳,我都聽說了,這些年,委屈你了。”
“當日我將奄奄一息的你帶回鳳家,本想你能安穩長大,不曾想……咳咳咳,他竟為了一己之私,險些將你害成理智全無的瘋子。”
風情洪對鳳璽招了招手,青年緩緩走到他輪椅旁,蹲下身。
鳳清洪指尖撫了撫青年的背脊:“鳳家的家主之位,害了你呀…”
他說著,掌心靈光一閃,縈繞著紫黑色霧氣的匕首刺向青年的致命之處——
匕首沒入血肉的一瞬,鳳璽的周身九顆巨大的念珠縈繞,靈息反噬,鳳清洪整個人被強力衝擊到後方的供臺之上!
鳳璽垂眸,看著重新出現在他手腕的緋紅念珠。
肩頭被少女拍了拍:“昔年你送我了福報,鳳家遭遇如此磨難,你自己也險些丟了性命,眼下,我將你的福報還給你,果然……還是物歸原主,有大造化。”
溫如瓷在陣法中的溫修謹喚她孃親為婉妹時,便已經察覺不對,幻境中,她的父親從未喚孃親“婉妹”反倒是另一人……
她拿出孃親與她說的,她與父親一同藏在鳳家銘檀酒試探“溫修謹”,他竟露出全然不知般的錯愕神情。
她故意說要離開,是為了放低他的警惕,當時他們在半面佛中,而他不知身在何處,若打草驚蛇,唯恐其逃離。
在馬車上,她果然發現了“溫修謹”的臉不對,並非障眼法,而是製作精良的人皮,切切實實縫合在臉上,疤痕隱藏在髮絲中,只憑借眼睛,無法分辨,而他腕間,也有蠱蟲爬出的紅色血點。
那個“溫修謹”,應就是他多年來嫁禍父親的替身,以蠱蟲操控其心智。
鳳璽看向溫如瓷,方才二人離開前,她將念珠悄悄帶回到他手上,那時,他便猜出,他們在演戲。
在看到風情洪出現在他寢殿之時,他不解,並非不解他是釀造這一切之人,他不解為何他親口告知他的身世,口口聲聲言說與他父親母親是知交故友,到頭來,卻禁錮母親魂力百年,以父親之名作惡多端毀他清譽,他不解,鳳清洪如此做的理由。
這般想著,溫如瓷替他問了出來。
蜷縮在地面上,姿容狼狽不堪的鳳清洪笑了起來,他佈滿褶皺的眼眸看著蓬頂,有惆悵,有嘲弄,有恍然。
“溫兄視我為親兄弟,婉妹也將我認作至親的兄長……我怎麼會害他們呢。”
鳳清洪自幼喪母,因天資平庸,飽受欺凌,是結識了五大世家備受看重的溫修謹後,日子才過得舒服些。
他跟在溫修謹身後,走南闖北,溫修謹知曉他資質平庸,教導他醫術藥理佈陣。
他看著溫修謹成為最有天資的修士,看著他與石婉寧相愛,不嫌棄她只是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他有時會想,若是他父親如溫修謹一般不嫌棄他孃的身世,他娘也不會到死,也無一個體面的歸處。
許是因此,他看著他二人幸福美滿共同在凡間度過許多年,他總是跟在他們二人身側,看著他們安穩無憂,自己也開心極了。
他以為,他們三人會做一輩子的至親與好友,共度晚年,也許他會一直孑然一身,但可以將溫修謹與石婉寧的孩子認作義子或義女,直到石婉寧早產那日——
鳳家的仇敵不知哪裡得了他的蹤跡,尋到了石墨村。
就偏偏是那日,石婉寧生產,溫修謹去尋穩婆,穩婆被殺,溫修謹重傷昏迷危在旦夕,石婉寧得知此事,出血不止,石婉寧體質特殊,他按照溫修謹從前教他的方子,熬出適合石婉寧的止血藥,可他太緊張了,少放了一味藥材,止不住血……
當時,就算不生孩子,石婉寧也難以撐過去,她堅持要生下孩子,求他用最極端的法子,剖開血肉,將孩子取出。
他照做了,用盡所有辦法,想留下石婉寧的性命,卻依舊沒有等到溫修謹醒來。
兩個孩子,一個先天體弱,一個生息斷絕,溫修謹醒來後,不曾怪他,封住石婉寧的魂息,拖他將那生息斷絕的孩子帶回鳳家,用婆娑境的聖光日日拂照,自己將石婉寧的屍體與另一個還在世的孩子帶走了。
溫修謹不怪他,他卻無法原諒因自己之過,導致石婉寧沒了性命。
回到鳳家後,他開始尋找彌補之法,後來,他與溫修謹一同前往萬古長林,尋找聖物尋南枝,他們二人進入禁地,幾經生死才拿到尋南枝,回程的路上,皆是遍體鱗傷……
“你們大抵不知,溫修謹是世間最有天資的丹修,他不需集齊四個聖物,只要拿到尋南枝,他便可以製成復活你孃親的靈丹。”
“那日天氣很好,萬古長林瘴氣盡散,我曾以為那是老天都替我們高興,讓我們回程一路順遂,直至遇到雲氏的一行人,幾十個修士,瘴氣退散,我們甚至無處可躲。”鳳清洪眼眸赤紅,淚水順著佈滿褶皺的眼尾落下,他顫聲哭吼道:
“明明我很快就能贖罪了!溫修謹,倒在我的身上,臨死前,還拼盡全力,封住了我的生息……”
“我恨啊!我恨雲家!恨鳳家!也恨你們兩個!”
“我恨啊……”
鳳清洪脊背不住地顫抖,抬手指著溫如瓷和鳳璽。
他也曾如溫修謹夫婦二人般期待這兩個孩子降生,甚至早早準備好了迎接這兩個孩子的見面禮,那二人還時常嘲笑他,說他這個做義父的,比親生爹孃還要緊張誇張。
他們出生,沒有了親人。
他的家人也沒有了。
這世上對他最好的兩個人,不在了……
溫修謹死前封住他生息,他靠著假死,逃過一劫,自那以後,他活著,一為完成溫修謹未完成之事,二為讓所有害死溫修謹與石婉寧的人,百倍償還。
他回到鳳家,重金收買域外邪修,修習制蠱之術,先殺了兩個對鳳家家主之位勢在必得的異母兄長,又依靠著傀術,控制了他父親,登上鳳家家主之位。
他成為婆娑境境主後,如願進入神庭成為二十四聖尊之一,進入神庭,他想要的並非甚麼萬人敬仰的權位,而是天閣的西壤龍燭,與覆滅雲家。
雲家當年殺人奪物,他在十八年後,將尋南枝重新奪回來,並讓雲家付出了百倍的代價。
雲氏一夕覆滅的當晚,是溫修謹與石婉寧離開後,他最高興的一日,對月飲了好幾壺酒呢。
只是還未等他拿到西壤龍燭,神庭女君起了廢除二十四境聖尊的念頭,他只能主動請辭,以求保命。
當夜,血傀的消失,也讓他知曉,鳳翎羽還存在於世間。
他命人查詢鳳翎羽的蹤跡,回到鳳家,看似避世不出,實則是暗中煉製更多的人傀,血傀。
等查到了溫家阿瓷便是用鳳翎製藥之人,還未等他有所動作,她先消失了。
八十年中,他一直派人盯著仙主府。
“假扮溫兄,當然是為了迷惑你們,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怎麼能暴露。”
他一直不敢在陣中暴露身份,也不敢在石婉寧的魂力面前,假扮溫修謹,他不敢面對這個昔日將他當做兄長的女子。
鳳璽垂頭,沉默不語,一顆顆晶瑩落下,溫如瓷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你今日,為何對鳳璽出手。”
風清洪緩緩看向臉色蒼白的青年:“自然是,恨他啊,我說了,我恨你們二人。”
始終未曾說話的蘭芝珩開口:“是因溫夫人的魂力消散,你亦不想殘喘於世間,想完成最後一件事吧。”
鳳清洪愣住,他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
沒錯,他就是想在死之前,毀了鳳家。
鳳璽會是一個好的境主,家主,有他在,鳳家會變得如昔日般昌盛,婆娑境也會變得更好。
可鳳家不配!
從前不動鳳家,是因鳳家家主的身份,鳳家的勢力能替他做許多事,可打從一開始,他就準備,無論成與不成,在一切結束,毀了鳳家。
他看著那兩個與故人眉眼相似的孩子,怔愣一瞬,又低低地笑了起來,淚流滿面。
他不想去糾結善惡對錯,自己所造的罪孽,做已經做了,重新來過,也還是會做。
“你恨我,為何不早早便殺了我,又為何……將我養大。”
鳳璽抬起赤紅的雙眼,看向他。
蘭芝珩也看向他:“昔年仙都溫家倒塌,猢猻四散,溫家夫婦被趕出仙都,後來我命人尋那二人蹤跡,卻得知那兩人為邪修所殺,曝屍荒野,這也是你的手筆吧。”
溫如瓷聞言,指尖顫了顫。
她回來,並不想聽到欺凌她多年的二人任何訊息,因此也未與蘭芝珩問及二人,蘭芝珩也未曾與她說過那二人的絲毫……
鳳清洪佈滿褶皺的雙目閃爍了下,張了張嘴,沒有回答,亦沒有否認。
他真的恨他們嗎?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還是隻能依靠著將恨意轉移,減輕對自己的恨意,如此,才能強撐著殘軀,茍且於世。
雲家,鳳家,又或是他們二人,都非直接導致這一場悲劇的罪魁禍首。
真正害死故友,釀造這一切的,是他。
是他引來鳳氏仇敵,導致穩婆被殺,溫修謹重傷昏迷。
是他錯漏了藥方,令石婉寧無力迴天。
可他不知,該如何挽回。
從前,在三人中,他就是最笨的那個。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一直跟著他們二人,在凡間閒散度日的。
替他們帶一帶孩子,睜一隻眼閉一之眼,假裝不曾看到婉寧釣魚作弊,反正就算他是最後一名,也能憑著厚臉皮,蹭上一盞櫻桃酒……
“阿瓷啊,不如就用剩下得那一壺櫻桃酒,給我送行吧。”
溫如瓷將櫻桃酒放在他面前,紅著眼睛顫聲道:“已經變質了…”
鳳清洪捧著那一壺沾染著泥土的櫻桃酒,喃喃道:“是啊,已經變質了…”
那二人停留在他最遺憾的年紀,一如過往的皎潔月光,唯有他,變得蒼老,變成惡鬼。
也不知,他們會不會怪他,怨他。
他咬破齒鋒的劇毒,混著變得酸苦腐臭的櫻桃酒,一同嚥下。
溫如瓷看著蒼老不堪稀疏白髮如同枯草的鳳清洪,此刻的他,已經很難與幻境中意氣風發傻里傻氣的金袍男子聯絡到一起。
鳳璽起身,下意識朝著鳳清洪邁了一步,又收回腳,而後背過身去。
月暉餘暈灑在緩緩倒在地面的蒼老男子眉眼上,他瞳目開始渙散,唇角劃過一抹弧度,似哭似笑,顫著指尖在空中抓了抓。
“我還以為……”
“你們不肯來接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