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入陣 “還裝呢?”
溫如瓷坐在屋簷上看著鳳氏族中之人的馬車浩浩蕩蕩漸行漸遠, 她對蘭芝珩點了點頭,伸手拉住他,青年爬上屋簷。
他身體尚未恢復完全, 呼吸有些喘。
二人從屋簷,翻過牆壁,來到另一個院落中。
院落中央倒塌著一個半面佛像,像是被人一劍斬開, 在泛著藍調的天際下,十分詭異。
二人與那尊巨大的半面佛擦身而過時, 溫如瓷側目看向佛像的眼眸, 她茫然地歪了歪頭, 方才在屋簷遠遠掃上一眼,這佛像的眼睛, 是睜開的嗎?
院落時不時有巡邏守衛的交談聲和腳步聲, 二人閃身來到那座巍峨的殿宇外,殿門緊閉,窗子卻是開敞著的, 溫如瓷抬手, 還未觸及, 被蘭芝珩握住。
溫如瓷順著他的視線, 看向擺在視窗的盆景。
風聲呼嘯,視窗的花竟無絲毫擺動。
視窗有結界。
溫如瓷轉身,拉開緊閉的殿門, 殿門一開, 猝不及防對上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眸。
溫如瓷呼吸凝滯,青年直直站在殿門中,空洞地雙目盯著他們。
“離開此處。”
他聲音沙啞, 髮絲披散,衣袍也有些散亂。
溫如瓷怔怔看著他的臉,就連蘭芝珩也微微蹙眉,目光從殿中青年的臉上挪到溫如瓷的面容上。
殿中之人膚色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在門口紅色燈籠的映襯下,不似活人。
如鳳禮所言,他神色恍惚,眼下烏青,儘管如此,仍能看出他面容與溫如瓷有四五分相像。
溫如瓷抬腳邁入殿中,不知為何,看到這人,鼻子有些發酸,胸口也堵得難受。
青年將視窗的盆景砸到二人腳下:“滾,都滾!”
他轉身,從牆壁抽出掛劍,向著二人劈來。
他步伐虛浮,身形搖搖晃晃,劍身即將落在溫如瓷身上時,突然頓住,他靜靜看著她半響,後退幾步。
“離開這裡,離開這裡…”
溫如瓷眉眼泛紅地看著精神恍惚的青年,無知無覺間,眼尾一顆淚落下。
蘭芝珩抬手摸了摸她腦袋,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情緒有些失去控制。
她吸了吸鼻子:“鳳璽?”
蹲坐在地面的青年緩緩看向溫如瓷:“阿姐…”
他說完,又垂下眸子,撿起一顆貢果,咬了一口。
溫如瓷瞳孔震顫,她忽然有些哽咽:“他,他叫我……阿姐?”
蘭芝珩也很意外,他走到鳳璽面前,輕聲問道:“你認得她?”
鳳璽仰起頭,眼眸被凌亂的髮絲半遮。
“我說了,讓你們滾出去,聽不懂人話嗎?”
他隨手拂過身後玉案的杯盞,噼裡啪啦碎落一地,他撿起一塊碎瓷,掌心收攏,血液流淌在地面上。
刺入血肉的痛意,令他眸底清明幾分,他看向溫如瓷:“我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我自己……婆娑境,別來了,誰也不要來,不要來…”
蘭芝珩眸色一變,眼神複雜地看向他。
“婆娑境物價瘋漲,是你不願有人進入此處。”
鳳璽伸手扯住他衣領:“帶我阿姐離開。”
他雙目赤紅,唇邊溢位一縷鮮血:“現在,帶她走!”
這般說著,他口中不斷湧出鮮血,抬起顫抖的指尖,捂住喉嚨,蘭芝珩握住他手腕,目光落在他喉間不斷突起的面板上,轉頭對紅著眼睛地溫如瓷道:“是言令蠱。”
鳳璽張了張嘴,與溫如瓷相似的眉眼,泛起霧色:“你快走啊,他想找的就是你,你莫要讓他發現了……噗!”
他額側青筋暴起,邊說,喉間邊不斷湧出血液,哪怕如此,他依舊執拗地看著溫如瓷:“他是——”
溫如瓷猛地捂住他的唇,指尖靈力不斷輸送到他喉間。
蘭芝珩沉聲道:“你莫要再言,不要命了嗎!”
他一旦說出那人身份,體內蠱蟲能頃刻間要了他的性命。
就在此刻,鳳禮氣喘吁吁跑入殿中:“快,躲起來,有人回來了!”
溫如瓷也蘭芝珩對視一眼,她手中銀光一閃,抵在鳳禮脖頸上:“還裝呢。”
鳳禮身形一抖:“溫姑娘,你這是何意?”
“何意?你將我們引來鳳家,又是何意啊。”蘭芝珩低笑出聲。
遇見他那夜,他們便已經心生懷疑,他出現的太過巧合,言說 他被禁足,這才挖狗洞出來,於是蘭芝珩開口 ,讓他將他們帶到鳳家。
一個被禁足只能挖狗洞離開的人,連自己堂叔有異常也無能為力之人,竟能帶人進入滿是重重迷障的鳳家。
他們前一晚遇見了他,次日城門便被封鎖起來,甚至昨日,那侍者喚他為少主,連族中祭祀都要靠他主持,他身在鳳家被如此重用,竟還要靠他們二人幫他探察鳳氏內部的隱秘。
“你是把我們二人當成傻子了嗎?”溫如瓷匕首沒入鳳禮頸間肌膚。
鳳禮喃喃道:“你們竟懷疑我?你們怎能懷疑我!”
溫如瓷匪夷所思看著他。
“我是鳳嵐與慕長音的兒子,你們都是與我父親孃親一同長大的故友,為何會懷疑我!”
“我父親嘔心瀝血為你效力,將你視作親兄弟。”他看向蘭芝珩。
又對溫如瓷道:“你失蹤多年,我母親常常提起你,得知你回來的訊息,二話不說便前往雲夢鎮!”
蘭芝珩:“……”
溫如瓷錯愕,還有這一層關係呢?
如果真按他所說,他們確實不該對他存疑,畢竟交情匪淺。
但……
他們兩個不記得過往,他對他們來說,與陌生人無二,見到他開始就已經在懷疑了…
很輕易就看出這人不對。
溫如瓷匕首收了些力道,依舊抵著他脖頸:“既是故人之子,你又為何要害我們?”
鳳禮看向院落外,溫如瓷輕聲道:“別看了,你的人,應該是迷路了。”
他們二人之所以察覺出鳳禮的異常仍進入蘭氏,也是有所準備的。
她翻出儲物袋中有幾道符紙,其中一道是可以改變地形的符陣,等待風禮來尋他們這兩日,他們二人每夜都前往郊野,練習如何運用符陣。
趁著鳳氏祭祖,啟動符陣,就算他們折返,也能將人攔截在外。
至於鳳禮,他此刻出現在此處,壓根就是沒有離開。
鳳禮的話不可信,他說私牢不在鳳家,他們自然要好好搜查一番。
溫如瓷掏出地形圖看了一眼,風氏的守衛皆被困在陣法中,離此處越來越遠。
“你堂叔被下了言令蠱,你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鳳禮臉色慘白:“我,我也是被逼無奈,我父親在那人手中,我若不按他說的做,我父親就要沒命了…”
蘭芝珩掀起眸子:“那人是誰?”
鳳禮搖頭:“我兩個月前回到鳳家,堂叔性情大變,老家主也被囚禁,此人神出鬼沒,每次現身臉上都覆著面具,如今整個鳳家都在他掌控之中,我只知他要尋找四樣聖物,其中兩樣,在溫姑娘身上。”
蘭芝珩握著溫如瓷的手緊了緊:“他讓你引我們來,然後呢?”
鳳禮喃喃道:“他只讓我引你們來堂叔的院落,今晨又讓我尋找機會近身監視你們,並未說清到底如何。”
蘭芝珩擰眉:“不好。”他快步走向殿外,腳下地面開始震顫,一時間,天旋地轉。
鳳禮震驚地瞪大雙目,溫如瓷鬆開他,轉而扶起另一側虛弱的鳳璽。
“過來,扶住你堂叔。”她厲聲道。
鳳禮快步扶住鳳璽,震驚道:“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那人讓你來,根本就不是監視我們,而是把你這枚棋子捨棄了。”
溫如瓷拿著陣法圖紙,施展靈力,而後看向蘭芝珩:“此院中也有陣法,我的符陣對這個院落無用。”
她話音剛落,院中的半面佛忽然金光大盛,瞬時腳下一空,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幾人一同消失在亮如白晝的金色光暈中。
寒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溫如瓷只覺胸腔處要憋得爆開了,窒息感侵蝕腦海,她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逃離這徹骨的冰水中。
指尖被握住,下沉感消失,整個人被拉出水面,她站在才末過腰身的寒池中,茫然一瞬。
青年銀霜般的髮絲溼淋淋的,那張精緻玉雕般的面容還懸掛著水珠,他低笑出聲,狹長的眸子水波瀲灩。
溫如瓷:“……不許笑。”
她氣急敗壞拍了下及腰的池水,這麼淺的水,險些將她淹死……
她環顧四周,發覺鳳禮和鳳璽兩人躺在岸邊,她拉著蘭芝珩,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探了探他們的鼻息。
“氣息正常。”
她撥開兩人的眼皮,而後看向蘭芝珩:“夢魘之症。”
蘭芝珩抬眸看向樹上,溫如瓷順著他目光看去,樹上有個身著鳳禮給他們的雲山宗弟子袍飾一樣的中年男人。
溫如瓷抽出蚺磷鞭,將吊著那人的藤蔓抽斷。
她彎腰看向那人,而後蹙起眉:“聲息斷絕了。”
蘭芝珩看向周嘈景象,他們此刻處於林間幽谷中,無風無息,是幻境陣法。
他牽著溫如瓷:“去別處看看。”
溫如瓷回頭看向鳳禮和鳳璽,蘭芝珩:“陣法之魘,我們幫不上忙,得他們自己走出來。”
“若走不出來……”溫如瓷看向樹上掉下來的死屍:“是不是就與他一樣了?”
蘭芝珩頜首:“極有可能。”
“那我們怎麼沒事?”溫如瓷不解。
蘭芝珩腳步一頓:“可能是因……忘了過往?”
記憶中一片空白,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談何執念與心魔。
“此處陣法大抵就是關押仙門之士所在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