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禮物 親一下,好像也沒甚麼。
蘭芝珩快步趕上氣呼呼向前走的少女,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阿瓷,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溫如瓷臉色漲紅:“你,你眼睛甚麼時候痊癒的!”
她回想早晨幫他換衣裳的場景, 臉上紅意更甚。
蘭芝珩在少女瞪圓的杏目中,不自然地挪開視線:“方才。”
溫如瓷面色稍霽,蘭芝珩耳垂通紅:“現在還有些看不清呢。”
他眼睛好了,溫如瓷也放下心來, 想到另一件事,她在心中問系統:“現在他眼睛好了, 我是不是不用假扮女主爬他床榻了?”
系統覺得有些棘手, 男主脾氣太好了, 感覺他對待宿主有用不完的耐心,這般下去, 他還怎麼徹底厭棄宿主?
“不行, 你要變本加厲,你今晚就爬他床榻,對他動手動腳。”
溫如瓷擰眉:“他眼睛都好了我還怎麼留在他房中?”
蘭芝珩觀溫如瓷臉色不好看, 他輕輕勾了勾溫如瓷掌心:“阿瓷,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溫如瓷掌心癢癢的, 他只是騙了她一會兒, 她卻有好多事情瞞著他,她也並不是很生他的氣。
現在做錯了事的蘭芝珩,好像很怕她生氣的樣子?
“宿主, 好機會。”
溫如瓷眸光一閃:“我很生氣。”
她仰頭看向蘭芝珩, 而後抱起手臂,又不看他。
蘭芝珩繞到她身前:“阿瓷。”
溫如瓷又轉向另一個方向,他再次跨步到她面前:“阿瓷…”
阿瓷那麼擔心他, 他不該因覺她有趣,而騙她的。
還被揭穿了,好生丟臉。
蘭芝珩伸手扯了扯少女的袖擺。
尋常時在外交際遊刃有餘的青年,此刻面對生氣的溫如瓷,腦子像繡住了一般,只知笨拙地喚著“阿瓷。”
溫如瓷咬著唇,有點想笑,在青年垂眸看過來時,又壓下唇角:“我以為你的眼睛不會這麼快痊癒,今晨已經同意紅湘告假下山了,我怕黑,沒有紅湘在,搬回去會很害怕。”
蘭芝珩想起紅湘早上還來告知溫如瓷安術想與她見面,茫然一瞬。
見溫如瓷臉色有所緩和,很快又拋開這些細節。
“主閣中有兩個房間,就這般住著,阿瓷不用搬回去。”
溫如瓷假模假樣猶豫道:“可是你眼睛已經好了,我在你房中住著,你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蘭芝珩眼睛就沒看不見過,他捏了捏滾燙的耳垂:“阿瓷若是覺得不方便,你住裡閣,如此我辰時處理公務也不會吵醒你。”
“只是裡閣的床榻有些小,你恐怕會住不慣…”
溫如瓷想了想,她要在夜裡對他意圖不軌,他的確要住大一點的床榻。
她心虛地瞟了他一眼:“那好吧,我住裡閣。”
蘭芝珩狹長的眸子淺淺彎起:“阿瓷不生我氣了就好。”
他耳畔還夾著那支楓葉做成的刺枚,與這一身灼豔的紅袍相得益彰,不僅不顯得誇張,彎起眉眼時還多了幾分未曾在他身上見到過的煙火氣。
溫如瓷如今想想,若不知他是男主,她還真有可能如劇情中一般百般糾纏,不依不饒。
他有些行為,太讓人誤會了。
就如此刻他笑眼注視著她的樣子,好似真的喜歡她一般。
比起過往的諸多照拂,更令她忍不住誤解。
溫如瓷壓下心中不該存有的念想,輕輕喚了聲“兄長。”
蘭芝珩垂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瞳如金暉瀰漫的澄湖,乾淨溫暖。
“我怕黑哦。”
所以,今夜可能要與他一起睡了。
迎接他滿含厭惡的又一次“出去。”
蘭芝珩抬手摸了摸溫如瓷的頭頂,不知在想些甚麼。
入夜——
溫如瓷看著房中刺目的五顆巨大永夜珠:“……”
現在他們這個房子,已經成了整個寺廟,不,是整座山上,比月亮還醒目的存在了。
連院落之外都映得如同白晝。
蘭芝珩懷中還捧著一顆永夜珠,他看向溫如瓷:“裡閣用不用放上一顆?”
沒等溫如瓷回答,他又輕聲道:“應是不用放了,裡閣空間小,太亮了你會睡不著。”
溫如瓷:“……”
他覺得現在這樣,她就睡得著了嗎
她揉了揉被刺得有些泛酸的眼睛,深吸一口氣。
“系統,你快幫我看看,男主的傷情是不是從眼睛轉移到腦子裡了?”
她現在覺得蘭芝珩整個人都在冒著傻氣。
他不是最是精明瞭嗎?怎麼也不想想,她若真怕黑,昨夜是如何度過的,從前在凌霜院與紅湘分房而睡又是怎麼度過的?
系統:“看不到呢,但依照男主算無遺策的人設,他像是已經感知到你要藉著怕黑爬他床,故意的呢。”
溫如瓷蹙起眉,有點生氣。
溫如瓷看向青年,笑了一下。
蘭芝珩剛想開口,少女自顧自回到裡閣,門“砰”地一聲合上。
蘭芝珩茫然地站在原地,捧著永夜珠,走到窗前。
他一湊近,墨回捂住雙目。
“少主,此處是梵南寺,不是廣寒宮,是阿瓷姑娘跟你說她想住在月亮裡了嗎?”
墨回有點看不懂了。
蘭芝珩輕聲道:“她說她怕黑。”
墨回“啊”了一聲:“那少主抱著阿瓷姑娘睡不就不怕了?”
蘭芝珩皺起眉:“你說甚麼呢?我與阿瓷清清白白。”
墨回“哦”了一聲:“那少主就繼續擺弄你這幾顆珠子吧。”
少主平時挺通透個人,連世間最危險的崑崙山都能來去自如,怎地一遇見感情之事就變成了個榆木腦袋。
面對墨回一言難盡的表情,蘭芝珩:
“你何意味?”
墨回腦袋搖成撥浪鼓:“沒意味沒意味。”
他湊近蘭芝珩,小聲道:“屬下就是覺得,少主既然把阿瓷姑娘當做“親妹妹”,你二人清清白白,何至於在意甚麼男女之防,這幾顆珠子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阿瓷姑娘怎麼能睡好?不如少主你睡在她旁邊有安全感呢。”
蘭芝珩下頜緊繃,抬手將窗子“啪”的一聲合上,面色泛紅:“胡言亂語。”
永夜珠的光太亮了,溫如瓷蒙著被子都如同白晝般,她幽幽嘆氣,如此,蘭芝珩何時能入睡。
讓她在這麼亮的環境下去爬他床榻勾引她,與眾目睽睽脫衣服有何區別。
羞死人了!
這般想著,那光線不見了。
溫如瓷將腦袋探出被子,除了窗戶旁映進的一點月色微光,房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嗯?
溫如瓷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確認蘭芝珩已經躺在床榻上了,她坐起身,深呼一口氣。
有點緊張。
蘭芝珩躺在床榻上,臉頰緋紅。
墨回說的對,太亮了她會睡得不安穩。
他向床榻裡側挪了挪,讓出一個身位來。
“吱呀…”
裡閣的房門被輕聲開啟,他唇角勾起,閉上眼睛。
溫如瓷不知他是否睡了,輕聲喚道:“兄長?”
蘭芝珩沒有應聲,許是已經睡下了,溫如瓷爬上床榻,遲疑地伸出手,環住他腰身。
蘭芝珩睫羽顫了顫。
怕到如此地步?
他這般想著,感覺少女的指尖沒入衣領中,蘭芝珩抿住唇,呼吸幾乎凝滯住。
溫如瓷也不想擾他安眠,可她不來擾他,系統就會一直在她耳邊絮叨個不停。
真正做出這種輕薄於他的行徑,溫如瓷並不如想象中鎮定。
想到他前兩次趕她出去時的冷淡模樣,胸口就一陣抽痛。
在他眼中,她深愛另有其人,卻還要勾引於他,連她自己都覺她的行為很討厭,他那麼高傲,就算沒有安術,他都避她不及呢,又怎會容忍她揹著自己所愛之人輕薄冒犯於他。
溫如瓷指尖在他滾燙堅硬的肌肉上按了下,這具身體她摸了許多次,可知曉此刻的是蘭芝珩,而非雪辭,她心中羞恥極了,指尖也微微發顫。
手腕被握住,蘭芝珩喉結滾動了下,聲音有些沙啞:“阿瓷,你在做甚麼?”
溫如瓷知道自己肯定會被發現,此刻還是慌張失措。
“阿瓷害怕…”
她這般說著,粉唇湊到青年下頜旁:“阿瓷想和兄長一起睡。”
溫如瓷指尖蜷縮起來,想必黑夜中的眼眸,定是盛滿了厭煩,接下來她會被他趕出去了吧…
“嗯。”
溫如瓷僵住。
蘭芝珩感覺少女的呼吸都有些顫抖,伸手將她腦袋按在枕頭上:“睡吧。”
溫如瓷錯愕地看著他,青年挑了挑眉:“還是害怕嗎?”
他抬手在她肩頭不緩不慢地拍著。
事情的發展好生詭異,溫如瓷哪裡睡得下……
她不死心,指尖再次伸入他的寢袍中,蘭芝珩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你冷嗎?”
他起身,扯過薄毯,將少女一圈一圈圍住,而後躺下,伸手將她撈進懷中。
溫如瓷怔怔躺在枕上看著他,她方才在摸他,在試圖輕薄他,他感覺不到嗎?
他明明很討厭別人近身的……
她壓制心底的慌亂,雙手都被薄毯圍住抽不出,根本沒法再對他動手動腳。
“系統?”
系統憋笑道:“這可能是男主拒絕你的方式?”
啊啊啊笑死了!系統在心裡笑出豬叫。
蘭芝珩靜靜躺著,直到少女呼吸均勻,徹底熟睡,他緩緩坐起身。
他想讓她安睡,卻不能真的不在意男女之防,她是他的妹妹,更是個女兒家。
他垂眸盯著她許久,起身,為她掖好凌亂的毯角,走到窗前的椅塌上坐下。
月落日升,整夜未眠。
溫如瓷醒來時發覺身旁的床榻已經空了,房中並不見蘭芝珩身影。
正逢此時,系統開口:“宿主,男主昨夜好像坐了一夜。”
昨夜宿主半夜迷迷糊糊醒來要喝水,還是男主喂她喝的。
溫如瓷內心複雜。
是啊,這才是她熟悉的他,心底再是嫌棄,也不忘顧及著維持最基本的禮貌與體面。
溫如瓷收拾一番後,走出房間,青年手握卷軸端坐於院中的楓樹下,溫如瓷看著他的裝束,心中有些訝異。
他身著一件墨紅色長袍,袖角衣襬上的金色藤蔓紋路極為華麗惹眼,髮絲高束,頭頂鑲嵌著紅寶石的發冠在日色下熠熠生輝。
這一身裝扮,比她昨日挑得那件火紅色長袍看起來高階誇張許多,穿在他身上,卻不顯得俗氣,看起來更加高不可攀了。
可……
他不是向來喜歡素色嗎?如今眼疾好了,怎麼一反常態換了風格?
溫如瓷掩住眸底驚豔之色,喚了聲“兄長。”
她心中有點內疚,若不是她爬上他床榻,他也不至於整夜未眠。
但她也沒辦法,此次回來,就是為了被他厭棄的。
“阿瓷,過來用早膳。”
溫如瓷張了張嘴,想到在蘭芝珩眼中她還未曾築基,是該用膳的。
“是兄長讓人下山買的?”
“我做的。”
溫如瓷有些意外,她走到他身旁,開啟食盒,食材簡單,兩菜一湯一點心,他會下廚之是她知曉,可是……他好似已經很久不曾下廚了。
她目光掃到他指尖的燙傷,蔥白的指尖有一道劃痕,還被燙出了好大一個水泡,觸目驚心。
她喉間發澀:“你受傷了,你怎麼這般不小心,久未下廚就不要逞強啊。”
溫如瓷的語氣因擔心而有些焦急。
“今日是十年前你我初見的日子。”
溫如瓷睫羽輕顫,心中彷彿被一根羽毛輕輕拂過。
“自那時起,你就註定會是我的親人。”蘭芝珩從食盒中拿出一塊點心, 遞給溫如瓷。
溫如瓷接過點心,咬了一口,甜味蔓延在口中,她心中卻因蘭芝珩的話有些酸澀:“若有一日,我犯了天大的錯事,兄長會原諒我,如現在一般待我如親人嗎?”
蘭芝珩幾乎沒有猶豫,隨口答道:“阿瓷若犯下錯事,定是我看顧不周,該問阿瓷是否會原諒我才對。”
青年眉目清疏,和煦如春風,他看向她時,乾淨到毫無雜質的眼眸如月彎起,盛滿了暖色。
可是……
這樣溫柔的他,在劇情中,為何會將她趕走呢?
真的會將她趕走嗎?
溫如瓷咬了一口手中的點心,心中產生一絲懷疑。
“阿瓷,我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等會兒帶你去瞧瞧。”
溫如瓷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將點心都塞入口中,兩腮鼓起,迫不及待地問道:“甚麼呀?”
蘭芝珩將茶水遞給溫如瓷:“不急,你慢些吃,莫要噎著了。”
溫如瓷拉住他袖口:“兄長,快說呀,你給我準備了甚麼禮物?”
蘭芝珩無奈低笑,他起身,回握住溫如瓷的手,帶著她向寺中荒廢已久的佛堂而去。
溫如瓷好奇地跟在他身後,心中想著,他竟記得今日是相識十年整,她好似也該給他準備個回禮才是……
梵南寺東邊是佛堂經院,西邊為客齋,中間隔著幽深茂密的竹林。
蘭芝珩帶著溫如瓷走到巍峨而富有禪意的荒廢佛殿外,溫如瓷在梵南寺這麼久,還從未來過此處,他只見蘭芝珩抬起手,簷角之上的青銅鈴發出一聲嗡鳴悶響,如在別莊後山一般,靈障緩緩消退。
“吱呀…”
肅穆的殿門半敞,溫如瓷抬眸看去,殿中半面巨大佛像側倒地面,昏暗古堂,荒涼寂寥。
佛像之後一雙血色豎瞳森然露出,溫如瓷瞪大眼眸,向蘭芝珩身後躲去。
少女指尖有些發顫,緊緊拽著蘭芝珩的袖擺,又因實在好奇,從蘭芝珩身後探出腦袋。
蘭芝珩彎起唇角:“它眼下受了重傷,阿瓷無需害怕。”
“這是甚麼…”溫如瓷雙目看著佛像之後的豎瞳。
像是蛇,可又比蛇大上好多。
又像蟒,溫如瓷卻看到了它眼周閃爍著幽光的磷片。
“上古兇獸,蚺磷蟒。”
一種肖似蛇蟒卻與饕餮窮奇蛟龍等兇獸一樣,都出自古時西的壤龍淵的物種。
溫如瓷喃喃道:“上古兇獸欸,我第一次看到上古兇獸。”
“嗯,它以後就是你的了。”
溫如瓷:“什,甚麼?”
蘭芝珩勾起唇:“禮物。”
溫如瓷嘴唇有些顫抖,她扯出一抹極其僵硬的笑意:“倒也不必吧……”
她以為蘭芝珩的禮物是給她看看這兇獸,開開眼界,她覺得驚奇又開心。
可他要送給她……這兇獸只一雙眼睛,都有一個拳頭大了。
不管它是蛇還是蟒,總歸是長長一條,蠕動的,她看一眼它都渾身起雞皮疙瘩,頭皮發麻,這個禮物,她招架不住……
“我不要它,我害怕。”她聲音有些顫抖。
聽說這兇獸從還會吃人呢,多嚇人啊!
這蚺磷蟒是蘭芝珩用此次前往丘海的封賞換來的,此惡獸兇性未褪,本也不是能夠當做靈獸認主的尋常獸類。
“蚺磷蟒的皮囊之韌刀槍不入,鱗甲堅不可摧可解宗師以下萬法靈決,我要送你的禮物,是天階兵器,蚺磷鞭。”
蘭芝珩牽著溫如瓷轉身,身後廢棄佛殿的殿門合上,靈障結界重新覆於此間天地。
“只是如今能將其煉製成天兵的煉器師已經隱退,我已經命人去請,需要花費些時日。”
天階兵器?
溫如瓷回首遙望佛殿,想到那雙充滿了詭異的血色豎瞳,仍不免心有餘悸。
蘭芝珩側目看向她,少女垂著頭不知想些甚麼,有些苦惱的樣子,他挑了挑眉:“阿瓷不喜歡這個禮物?”
溫如瓷搖頭:“如今這世上,天階兵器寥寥無幾,安術她祖父終其一生煉製出一個天階神兵,招惹無數覬覦之徒……”
“這兵器在你手中,無人敢覬覦謀奪。”蘭芝珩以為她擔憂懷璧其罪,心生怯意。
有他在,別說天階兵器,就算是稀世遺古神器,也無人敢惦念。
“我是在想,這般貴重的禮物,我卻沒有甚麼能夠報之以李。”
蘭芝珩輕笑出聲:“是啊,阿瓷不僅沒有準備禮物,都忘了今日是你我相識的十年整呢,真沒良心。”
溫如瓷的頭又低了幾分,愧意更甚,她的確沒有想過,他會記得十年前的今日。
“罰阿瓷陪我去爬山。”
溫如瓷抬頭:“爬山?”
“是啊。”蘭芝珩腳步頓住,抬手指向西邊:“仙都天山。”
溫如瓷望去,哪怕現實距離近百里之遙,仍能隱約看出隱於雲霧中遠山輪廓,那是仙都最高的一座山,靈氣充沛如雲似霧,宛若仙境。
天山是神庭每三年祈福大典祭祀上蒼所在,平日裡設有禁令,尋常人很難入界的。
蘭芝珩身份不同尋常,他該是有通行令的。
溫如瓷一掃眉間苦悶,喜笑顏開,雖不知他為何突然想爬山,但若是爬山能夠讓他開心,就很值得。
這樣的念頭,直到向來只矩守禮的蘭氏少主帶她趁著天山守衛輪崗,作賊一樣翻過山腳的圍欄,又為了躲避守衛,將她扛到樹上時,溫如瓷徹底茫然了。
她看向隨她一同躲在樹上的青年,他頭頂的金冠上勾著一截枯枝,髮絲間還掛著枯葉,她張了張嘴,被青年捂住唇,直到巡邏的守衛離開,他才彎唇笑了起來。
溫如瓷見他笑出聲,也無奈失笑。
“兄長,原來你沒有通行令啊……”
她還是第一次見蘭芝珩這般侷促狼狽。
溫如瓷眸色閃了閃,好似……也並非第一次。
她入蘭氏的第四年,因有夜學,她在蘭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蘭家地廣遼闊,四山十九峰三十六座可齋,那時她聽蘭家的弟子談論蘭氏外的一座荒山,曾出現過世所罕見的白芝霜蘭,一到夜間,如月流盈散發點點星芒,是世上最好看的蘭花。
那時快到了蘭芝珩的生辰,溫如瓷便打起了白芝霜蘭的主意,每晚都悄悄溜出蘭家去那座荒山尋找霜蘭。
有一夜她被蘭家的掌事長老撞個正著,本該受責罰,是他說謊替她解圍,那是她第一次見蘭芝珩說謊,震驚之餘發覺他耳根都紅了,但因他平日口碑太好,儘管說謊時不自然,也沒有引起掌事長老懷疑。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他不僅說了謊,還每夜都陪她溜出蘭家,去荒山尋找白芝霜蘭,直到尋到白芝霜蘭那夜,他暴露了,也因此被蘭老夫人責罰,被禁足了許多日子呢。
現在的他與那時簡直如出一轍,溫如瓷掩唇笑了起來。
可是……
這可是歸神庭所屬的天山,他們二人就這麼溜進來,若被發現……
溫如瓷這般想著,整個人被抱起,一瞬失重,二人已經在樹下了。
“此處被神庭覆上了結界,沒辦法使用靈力,阿瓷,我們得謹慎些,可不能被人抓走了。”青年說著,拉著溫如瓷向上走去。
溫如瓷跟在他身後,怪不得他說要爬山,是真的一步一步爬上去……
“兄長,我們這樣真的行嗎?萬一……”溫如瓷說著,視線落在山間草叢中的一株墨綠色靈草上,快步跑過去。
“是梧桐根欸。”梧桐根又稱鳳巢種,丹籍之上記載,因此處靈氣醇厚特殊,此靈草只在天山生長,就連別莊後山都沒有呢。
梧桐根並不算品階高等的靈草,很難在世面流通的原因是,只有天山的土壤能夠培育出此種,離土的梧桐根會在三個時辰內揮發藥性,枯萎而亡。
蘭芝珩看著全神貫注觀察著靈草的少女,唇角微微勾起。
山下守衛察覺二人身影,剛想開口呵斥,被另一個守衛捂住唇拉走:“那是蘭少主和他的伴修,通行令辰時便已送達,上面說了,蘭少主要帶他伴修來此採些靈草,莫要打擾。”
溫如瓷聽到腳步聲,緊張地跑到蘭芝珩身邊拉著他蹲下。
“阿瓷,你不是想做煉丹師嗎?此處的靈草靈植都很罕見,我們帶些回去。”
溫如瓷猶疑地道:“這不好吧…”
看著少女心虛的模樣,蘭芝珩垂眸低笑:“這些靈芝靈草又非精心培育,你若不拿,它們也不過如尋常雜草般過季枯萎。”
溫如瓷眼珠轉了轉,好像也是……
有點心動。
“我若拿了,到時萬一我們被發現了……”
“那我就交罰金好了。”蘭芝珩忍著笑意。
溫如瓷不再猶豫:“我就拿一株梧桐根。”
別莊後山有許多珍稀靈植,溫如瓷對此處其他植物都不感興趣,只有外界不可見的梧桐根,她比較好奇。
她說著,就想脫外衫,蘭芝珩伸手攔住她:“你做甚麼?”
溫如瓷小聲解釋:“梧桐根成活需要此處土壤,我得連同土壤一起裝回去。”
蘭芝珩瞭然,他脫下自己的外袍:“用我的。”
溫如瓷垂眸看著他的外袍,僅是上面繡有紋路的金蠶絲就價值不菲……她僅猶豫一瞬,便抬手接過,緞料結實針腳細密,適合裝土,不漏。
蘭芝珩擼起袖子,隨著溫如瓷一起挖梧桐根,溫如瓷只想挖一株,蘭芝珩卻挖了好幾株,乾淨白皙的指尖掛滿了泥土。
挖完以後,兩個人身上都沾了些泥灰,溫如瓷瞧著青年下頜上一抹灰漬,下意識抬手給他擦了擦,忘了自己指尖也不乾淨,越擦越黑,溫如瓷闖禍了一般眼神躲閃,又在瞥到青年半邊下頜都掛著泥灰的下頜,像是長了落腮鬍般,忍不住笑出了聲。
少女彎著眉眼,全然不知自己臉頰鼻尖上方才也被蘭芝珩給她擦汗擦得黑黝黝的,一笑時,整齊的白牙晃眼。
蘭芝珩背過身去,忍俊不禁。
二人拿著帕子擦拭一番,途中路過了好多靈植,走一段停許久,蘭芝珩倚在樹旁,等著溫如瓷觀察一番,若瞧出她想要,就挖出來。
天山高聳入雲,爬到山頂時已經夕陽西下,蘭芝珩左手拎著連根帶土的梧桐根,右手拎著後挖出的幾株靈草靈花,背後揹著溫如瓷。
溫如瓷崴腳了,還是先前扭了兩次的腳踝。
看到山頂的景象,溫如瓷驚豔的連腳疼都忘了,從蘭芝珩背上下來,單腳跳到懸崖邊。
“慢點。”蘭芝珩將花草放下,走到溫如瓷身邊坐下。
她看著如火焰燃燒天際般的夕光雲海,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青年,怔住。
“好漂亮…”溫如瓷喃喃感嘆道。
眉如黛,膚如雪,夕陽暉暈落在青年精緻鋒利的側顏上,因這紅衣金冠,少了清雅多了灼豔,比之大自然的盛景,還要驚心動魄。
他似是沒有發覺溫如瓷脫口而出的感嘆是因自己,注視著天際的流雲。
溫如瓷燙到一般收回視線,卻曾察覺身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很美。”
微風拂動少女的青絲撫過青年的臉頰,他指尖蜷縮了下,又剋制地斂下眸光。
溫如瓷抱著膝,靜靜看著天際的橙光一點點消逝于山巔。
夕陽很美,美得令人挪不開眼,可那濃墨重彩一點點消褪隱入黑夜之時,比一瞬驚豔先返過味來的是悵然若失。
一顆心彷彿也隨著夜幕降臨,變得空蕩黯然。
“嘭!”
溫如瓷心底那一絲空落,隨著夜空乍現絢爛煙花而消失不見,她睜大雙眸,胸口處的跳動,彷彿比煙花的響聲還要強烈。
天山是仙都的最高處,垂眸望去,無論遠近,整個仙都一覽無餘。
在近在崖邊的煙花衝破雲霄後,整個天際被斑斕色彩映得如夢似幻。
一霎間,滿城焰火,接連不斷。
溫如瓷回頭,視線碰撞到青年含笑的目光,胸口的跳動聲震耳欲聾。
“我很喜歡阿瓷的禮物。”
溫如瓷眸底霧色籠罩,又聽他道:“阿瓷出現在這裡,就是很好的禮物了。”
這世間,本無人愛他,在十二歲那年,八歲的阿瓷出現在他生命中,就是上天饋贈給他,最好的禮物。
在怯生生的她推開他的房門向他討要歲糕開始,原本最令他厭惡的生辰之日,在此後多年,都變得有盼頭。
他始終記得,幼年乖巧怕黑的阿瓷為了給他尋找白芝霜蘭作為生辰禮,冒著被掌事長老懲罰的危險鑽狗洞離開蘭家,小小的身影走了很遠很遠,接連幾夜前往成年都覺瘮人的夜半荒山。
他不稀罕甚麼白芝霜蘭,可又很期待阿瓷能將白芝霜蘭送給他時,怯懦的眼眸會因自豪變得亮晶晶的。
於是,他在某一夜,闖入了蘭氏禁地,將那株十分珍貴的白芝霜蘭偷偷移栽到了荒山上。
生辰那夜,阿瓷將它送給他時,亮晶晶的眼眸彎成月牙似的,他瞧著,就也止不住的開心。
那便是他收到過的,最喜歡的禮物。
蘭芝珩垂著眼簾,少女忽然撲到他懷中,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身子後仰,指尖拄在草地上。
溫如瓷環住青年,吸了吸鼻子,她都如此盡力惹他厭煩了,他怎麼還肯對她這麼好……
他這樣,讓她感覺,自己很重要。
比女主還重要。
他總是在她快要說服自己不喜歡他時,餵給他一顆蜜糖。
就如瀕死的魚兒,一半陸地,一半池水,拉扯掙扎,無法喘息之際又逢甘霖。
遠處焰火依舊,夜色絢爛如虹。
青年單手拄著地面,另一隻手虛撫著懷中的少女:“你小心些,腳踝還有傷。”
他話音剛落,環著他脖頸的少女雙目泛紅地看向他,忽然在他臉頰落下一吻。
蘭芝珩瞳孔微縮,精緻的面容有一瞬的空白,按在草地上的指尖緩緩收緊。
“阿瓷…”
溫如瓷繼續抱著他,下巴靠在他肩上:“我與兄長清清白白,只是親一口,沒甚麼的……對吧?”
對嗎?
青年睫羽下透出紅暈比天際焰火還要灼豔,啞聲道:“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兄長眼中,不是一直把我當做小孩子嗎?”
“是親人,是妹妹啊。”
溫如瓷說完,重重咬在領口的脖頸處。
她今日很開心,也好難過。
他給她準備了天階兵器,陪她挖了靈草,還送給她一場滿城煙火。
但他不是她的。
怎麼就……
不是她的呢。
蘭芝珩狹長的眼眸倒映出天際的光影,頸間的刺痛滲入骨髓,卻摻雜著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
他不知自己怎麼了,胸口跳動失常,既彆扭,又愉悅。
親一下,好像也沒甚麼。
作者有話說:甜甜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