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亡靈軍 陽關道也好,獨木橋也罷,我心……
可是怎麼去魔界又成了個難題。整個仙界都無人知曉如何踏入那片混沌之地。
她挫敗地仰頭望著高大的房梁, 忽然覺得自己可笑透頂。
她竟然連怎麼去找他都不知道。
她下意識攢著頸間的平安鎖。她記得他說這裡面有他的靈能,能幫他感應到她的位置。
他還會來找她嗎?這個念頭剛浮上來,樂寧就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她把他傷成那樣, 居然還恬不知恥地盼著他來找她,盼著他惦記她。
樂寧正懊惱著,靈犀寶鑑忽然亮起,寶籙仙君的頭像閃爍, 樂寧接通,寶籙的臉浮現。
她面容很是憔悴, 素潔恬靜的臉上少有地露出了焦躁:
“伏魔, 你去了哪裡?天上一天, 地上一年。你不見這段時間裡,凡間又過了大半年。你可還記得你和安仕松要共同追回《夢虛殘卷》戴罪立功?如今只見安仕松一人尋找, 怎的不見你的身影?方才天帝特地問我這件事, 我如實回答後她明顯不悅。你這般不緊不慢,當真不怕天刑降下來?”
樂寧寡淡道:“安仕松沒有告訴你嗎?之前和我查案的人一直是御霄,我和御霄從生孕聖姥手中拿回了《夢虛殘卷》, 如今《夢虛殘卷》在御霄手裡。”
怕寶籙多想, 樂寧又補充:“御霄原本要和我一起把《夢虛殘卷》還回冥界, 沒有要搶奪的意思。”
寶籙是樂寧在仙界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 瞭解樂寧的性子。樂寧是個樂天派,遇到再大的事頂多嚎幾嗓子抱怨幾句就過去了。能讓她這麼愁雲密佈的事,可見對她影響之大。
寶籙愣了一下, 面色凝重道:“安仕松都和我說了……我只是不知道你會如此難過。剛才太焦急, 和你說話的語氣重了些,你莫生氣。”
樂寧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寶籙說:“你放心, 安仕松不是那種四處傳人花邊訊息的人,這件事情他只向天帝彙報了,天帝同我說後我才知道。”
“隨便啊,怎麼說都成。就是仙界人盡皆知伏魔仙君和魔尊御霄有一腿我也不會生氣,我的確對他動了心。”樂寧原是滿不在乎地說著,哪知越說越生氣,“你也要來指責我?”
寶籙同樣也知道,樂寧並不是真像看上去那樣沒心沒肺,內心其實很敏感,總是患得患失。
寶籙無奈地看著她,溫和道:“我有他的訊息,你要不要聽?”
樂寧一掃愁雲,連忙道:“好寶籙,快說快說!”
寶籙說:“之前派去擒拿生孕聖姥的火聖和水聖回來了,他們被吸進了夢虛之境,被魔尊御霄救下。”
“御霄在哪裡?”樂寧急促道。
她將眼中的熱意逼回,補充道:“我是說,火聖和水聖是在哪裡被御霄救下的?我要去找御霄,拿回《夢虛殘卷》。”
寶籙沒有戳穿她,說:“荊國,芳華道。徐宏徹的亡靈軍正在那裡與仙冥聯軍交戰,火聖與水聖也在那裡。”
樂寧稍稍舒了口氣,御霄的狀態比她所想好許多,還能救人說明沒有生命危險。這口氣還沒松完,另一股落寞又湧上心頭。
她又一次無意識地摩挲著脖上的平安鎖。他知道她在哪,他有千千萬萬種方法找到她,他卻甚麼都沒有做。
他當是在恨她,當是不願見她了。
她又在心裡罵起自己貪心。樂寧啊樂寧,你親手把劍捅進他心中,還指望他惦記你,來找你,你憑甚麼,你有甚麼資格,你是他的甚麼人?你傷了他,他憑甚麼不能不理你……
寶籙把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全都收進眼底。
“樂寧,”寶籙喚她的名字,“你真有那麼在意他?”
樂寧侷促地笑了一下,剛彎起嘴角就收了回去。
“那你……還能完成任務嗎?我很擔心你。”
“能。”樂寧毫不猶豫。
寶籙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到目前為止我們仍舊不知道御霄冒充安仕松接近你的動機和立場。”
樂寧皺眉:“他既然沒有害過人,為甚麼要執著於他的立場?仙界和冥界對他的立場明明更重要。”
寶籙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耐心道:“仙界對他的立場是中立。
“他統一了魔族七十二部,有能力讓那些嗜血成性的魔物臣服於他,足以得見他的強大,仙冥二界不能沒有防備他的心。
“可另一方面,他確實在幫我們制衡徐宏徹。不管他的目的是甚麼,事實就是他的確幫了我們,也許暫時算是我們的盟友。
“所以……在你刺傷他之後天帝下了令,在他沒有主動出手之前,仙界任何人不得再主動攻擊他。”
樂寧聽出了寶籙話中的意思。仙魔殊途,猶如雲與泥,光與暗。他可以是仙界一時的盟友,卻永遠不可能被仙界接納,仙界永遠不可能像視冥界誅君為同類一般視他為同類。仙界與他只能並肩一時,不能相守永世。
可樂寧不願意像仙界對他那般對他,如果只是那樣,和利用有何區別?
陽關道也好,獨木橋也罷,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既然選了信他,又怎麼會退卻。
樂寧說:“安仕松那麼恨他……”
寶籙知道她在擔憂甚麼,打斷她道:“恨歸恨,他不會違背天帝詔令。”
“行,那我就放心了。”
樂寧的心稍稍寬鬆了些。至少在這個所有人都覺得御霄不可信任的世界裡,不會再有人惡意圍剿他了。
寶籙說:“荊國的芳華道戰況嚴峻。徐宏徹的亡靈軍已經在那裡與仙冥聯軍對峙了數日,戰況膠著,你要多多留意。”
樂寧問:“亡靈軍是甚麼?”
寶籙道:“徐宏徹最初召喚了一批魔族軍隊。那批魔軍極其善戰,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凡界諸國的聯軍節節敗退,死傷無數。
“後來不知甚麼原因,那批魔軍全部退回了魔界。關於此事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御霄出手收回了那些魔軍,有人說是因為徐宏徹尚未恢復控制不住。
“魔兵已退,徐宏徹卻沒有罷手,他試圖用光陰戒指回到七千年前,將姜國的兩百萬精銳大軍帶到現在。儀式進行到一半被冥界的冥君們打斷,但仍舊召來了許多士兵,那些士兵處於生與死之間,不算是活人,也不算死人,這便是一支亡靈軍。”
樂寧說:“我知道了。”
寶籙道:“你要是一個人處理不好,叫安仕松和你一起,有天帝詔令在,他不會再傷害御霄。”
樂寧立馬回絕:“我不想見到他,就這樣吧,我一個人去。”
寶籙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靈犀寶鑑逐漸暗下去。
—
荊國境內,芳華道,大雪紛飛。
蜿蜒的古道夾在兩列低矮的山丘之間,皚皚大雪將山丘覆成一片雪白。偶爾有一兩處雪少的地方,能看見白雪之下乾涸的血跡。
樂寧在一處密林中現身。仙冥二界的聯軍和凡界誅國的聯軍一齊駐紮在密林十里外。不過,仙冥二界的聯軍處在結界中,凡人看不見。
樂寧剛落下走了兩步,七八柄劍從不同的方向飛來,架到她面前。握劍的人無不是滿臉警惕。
“樂前輩!諸位請收劍!這位是自己人!”
謝修遠快步衝上前,驚喜地說。
那幾個修士面面相覷,猶豫了一瞬,齊刷刷地收劍入鞘,退到兩旁。
於樂寧而言,她與謝修遠也就才分開了一覺的時間,而於謝修遠而言,卻有半年之久。
半年沒見謝修遠,他竟然瘦了那麼多,光白的面板曬成了麥色,眉眼依舊丰神俊秀,只是多了幾分少年人不該有的滄桑。
樂寧落地便見到謝修遠,也有一些驚喜,目光掃過謝修遠以及他身後那些穿著各色道袍的修士們,問:“修遠,好久不見,竟在這裡遇到你!怎麼只有你一人,你的師弟謝然呢?”
“師弟他……”謝修遠眸光漸暗,一陣失神,“一個月前與亡靈軍交戰時,請纓參加突襲敢死隊……犧牲了。”
雪花漫天飄飛,落在謝修遠凍紅的臉上,化成了一小片溼痕。
樂寧震驚不已,好些惆悵湧上心頭。謝然如今不過十四歲,和小予死去時一般大。他們都還沒有長到可以穿最合身的甲冑的年紀,就已經再也沒有機會穿上了。
樂寧怒火中燒,暗自給徐宏徹記了一筆。
“節哀順變。”
謝修遠點頭,眸光黯淡。
頓了頓,樂寧又問:“岐鳴山一事後,你家中長輩可好?”
謝修遠拂去前額髮上的雪,眼中逐漸有了焦點,露出一個淺笑,“多虧了予前輩給的淬靈丹,家中長老多次化險為夷,我師父對予前輩極其感激,一直希望能和他當面道謝。”
說到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樂寧身後空蕩蕩的雪地上,眉頭微擰,意識到一件不對勁的事。
“對了,這附近有許多亡靈出沒,我們要八人以上結隊才能出行巡邏。樂前輩,你為何一個人在這裡?予前輩呢?”
他說完,似是想到了甚麼可怕的事,面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自覺失言,低下了頭。
“我這便是來找他的。”樂寧神情凝重。
謝修遠聞言,有所思量,眉間染上一層陰鬱,“予前輩本領高強,吉人天相,自然能逢凶化吉,與樂前輩早日重逢。”
樂寧垂下眼睛,有些無力地笑了笑,“承你吉言,我也想早點找到他。”
謝修遠抱拳道:“予前輩於謝氏有恩,謝氏必當傾力相助,幫樂前輩尋找他!”
樂寧正欲回話,忽然,雪花大如鵝毛,密如簾子,嘩嘩落下。風如人潮洶湧,從四面八方推來,竟有些讓人站不住腳。
“奇怪,”一個修士眯著眼,用手背擋著撲向面門的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這雪怎麼突然這麼大了?”
樂寧即刻調動靈感,在狂雜的風雪中感應到有成千上萬的詭異生物在湧動,大聲道:“走!
修士們歷經沙場,訓練有素,驚愕只在臉上停留了一瞬便齊刷刷地排陣,轉身撤離。樂寧墊後,跑出去數十步後回頭。
只見他們剛才站定的地方冒出一條巨大裂口。
數不清計程車兵從裂口中如湧動的螞蟻般爬出來。他們穿著七千年前的戰袍,拿著七千年前的工具,全身灰白色,瞳孔一片漆黑,像被水泡了太久的屍體。
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眨眼間便在裂口周圍排成了一個又一個嚴整的方陣。各式戰車也在灰白色士兵的推動下從裂口中駛出,上面站著身形高大的修士和士兵。
這支七千年前橫掃天下的精銳之師,正怒目圓睜,死死盯著樂寧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