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穿心劍 他用我的模樣欺騙了你。很抱歉……
丹國的一處曠野剛剛結束一場叛亂廝殺。戰場上屍橫遍野, 血在低窪處匯成暗紅色的小泊,映著陰沉沉的天空。
收屍計程車兵們彎著腰,將一具又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從泥濘中拖出來, 草草辨認過衣甲後便堆上板車。
忽然有人抬起頭,驚恐地張著嘴愣在原地,手裡拖著的半截屍體重重落回泥水裡,濺起一蓬暗紅色的泥漿。更多的人抬起頭, 順著他呆滯的目光望向天空。
漆黑的天空裂開了,邊緣翻卷著暗紅色的光, 像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裂縫中有無數面目猙獰的怪物爭先恐後、密密麻麻地往外爬, 朝地上降落。
收屍計程車兵們嚇得發愣, 片刻後立刻扔下手裡的屍體,連滾帶爬地跑走, 誰都不敢回頭。
待他們逃走後, 一個頎長挺拔的黑影逐漸匯成御霄的模樣,從焚燒屍體的烈焰中走出來。
他凌厲的墨色眸子掃了一眼那些正在墜落的魔物,無形的威壓便從他身上傾瀉而出, 沉重得令人止不住要跪下。
張牙舞爪的魔物被威壓碾過, 瞬間僵在半空, 合上佈滿獠牙的嘴, 所有的囂張狂躁、嗜血猙獰都在這一瞬間被掏空,只剩下出自本能的臣服。
他們驟然調轉方向,秩序井然地飛回裂縫中。
在御霄面前, 這些可怖的魔物溫順得就像家養的寵物。
忽然,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魔物中逆行,從裂縫中飛射而出,直直地砸向御霄。
御霄側身避開, 白光擦著他的肩掠過,在他身後的地面上炸出一個大洞。
來人頭戴白玉冠,髮髻一絲不茍地束在冠中,他身著一身亮閃閃的玄黑色甲冑,劍光凜冽如霜。
那是真正的安仕松。
安仕松一劍落空,第二劍立刻刺到御霄胸前。御霄嘴角噙起一個戲謔的笑,略微閃身就避開了。
安仕松步步緊逼,一劍接著一劍。御霄本可以很快就閃過安仕松的每一劍,偏要等到最後一刻才擦著劍鋒閃過,就是在故意挑釁安仕松——
名揚三界的戰神在他御霄面前不值一提。
安仕松的劍越來越急,越來越狠,每一劍都奔著要害,而每一劍都傷不了御霄分毫,“你果然是在籌備魔兵,準備入侵凡界。”
御霄又避開一劍,怒火藏於心中未發,面上謔笑之意醇厚:“你對我的偏見真是根深蒂固,你明明看見我在驅趕它們回去。”
安仕松的劍光織成一張網,將御霄圍在網中央,“誰會相信你的障眼法?我在魔界親眼看到你的部將月霜天厲兵秣馬、囤積糧草,那些魔兵磨刀霍霍,就等著殺進凡界燒殺搶掠!”
“月霜天?”御霄嘴角笑意不減,“一條不聽話的狗,已經死了。”
安仕松道:“我自然知道他已經死了。殺他不過是你用來混淆視聽的詭計之一。你親手除掉部將,故作清高,實則是為了掩人耳目,好暗中調兵遣將,伺機吞併三界。
“你假扮我的身份,不過是想潛入仙界臥底,騙取伏魔信任,再和魔族裡應外合,夾擊仙界!”
“這麼大的帽子我可帶不起。仙界誅君知道閣下信口雌黃、無中生有的性格嗎?”
御霄話應剛落,立馬感受到了樂寧的氣息,不願再與他糾纏,一掌將他拍開,藉著反震之力後撤數丈,與他拉開距離。
安仕松站穩身形,重新追上來:“魔族全是淫邪之輩。你頂著我的身份招搖,所做的齷齪事我可以不同你追究,但你對凡界百姓所做的惡,我今日必定要同你清點!”
御霄眸黑如墨,眼中怒意如同暗流,潛伏在眼底緩緩流動。他的聲音不帶怒意,只帶著點嘲諷:“你何曾見過我殺人放火?何曾見過我縱容魔族肆虐凡界?我沒有作惡,你為何要擺出一副與世獨清的姿態來審判我?
“哦,原來是把我想得十惡不赦,你就可以當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了。你以為你所行的是甚麼?正義?恐怕是你自以為是的傲慢吧。”
御霄閃身要走,又被安仕松纏住。
安仕松也感受到了樂寧的氣息,道:“伏魔真是被你騙得好苦。”
這句話狠狠刺痛了御霄。御霄可以容忍安仕松對他所有不公正的指控,容忍那些刻薄的、帶著偏見的詆譭,可他不能容忍安仕松用那種輕蔑、居高臨下的姿態說他騙她。
或許是因為他真的騙了她……他確實披著安仕松的皮囊,用著戰神的身份,讓她信任他、依賴他、喜歡他……
可他騙她不是想傷害她,他只是等得太久,找得太辛苦,太想和她在一起。他太喜歡她,喜歡到不敢告訴她真相。
他生怕炙熱的真相會燒穿她對他的感情,走向無法挽回的局面。
她不知道與她出生入死的人皮下藏著另一個人——仙界眾人談之色變的魔尊御霄。
他是活在安仕松皮囊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膽小鬼。
被刺痛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反擊。
這是他頭一次對安仕鬆起殺心。只要真正的安仕松死了,那他就可以做一輩子“安仕松”,永遠留在她身邊。
一團熊熊燃燒的靈能在御霄掌心凝聚,飛快衝向安仕松。
—
樂寧趕到的時候,看到了這樣一幕。
安仕松身前那個魔氣伴身的男人,掌心正匯聚著一團強大的靈能,直取他的性命。
這個世界上愛她的人都被魔殺死了,她絕不允許還有任何一個她在乎的人被魔奪走性命。
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判斷。
她將渾身靈力灌注在劍上,劍光如一道銀色的閃電,直直刺向那團靈能的源頭。
她閃到御霄身前,以身為盾擋住安仕松。
劍尖沒入御霄的胸口。
滾燙的血順著劍身淌下,淌過她的手背,她沒有停下發力,徑直將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御霄低頭,看著那柄沒入胸口的劍,看著劍身上那道正在往下淌的血痕,看著握著劍柄的那雙手,看著那雙經常對他笑的眼睛。
他看得很清楚,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他熟悉的溫柔,只有濃厚的厭惡和恨不能置他死地的殺意。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鈍重的痛感已經從心臟蔓延到他全身了。
她的嘴在動,好像在說甚麼,他耳朵裡嗡嗡的,聽不太清。
然後他看見她關切地瞥向安仕松。
對安仕松的妒忌和傷口劇烈的疼痛,在他身上瘋狂生長。
憑甚麼安仕松可以用堂堂正正的身份,毫無顧忌地被她關心。
明明受傷的是他,不是安仕松!
他好痛好痛,他也想被她關心。
可她看向他的眼神裡只有憤怒,只有仇恨。
悲哀啊,贗品就是贗品。
他偷了別人的身份,偷了別人被愛的資格,穿在身上假裝自己的。可那到底不是他的東西,他穿得再久、再用心,也變不成他的。
身份和皮囊底下真正的他,從來沒有被她看見過。
一把劍刺進胸口原來是沒有那麼疼的,疼的是她看向他的時候,眉目不再似春天的柳葉,而似一柄長刀。
長劍騰起熊熊燃燒的伏魔之焰,灼燒著御霄的身體,炙烤他如炙烤案上魚肉。
“受死!”
他終於聽清了,他忽然後悔聚精凝神去聽她說話,他不該聽的。
他的力量、他的意識、他求生的慾望,全都在潰敗。
他原本已經鼓起了勇氣要告訴她真相,告訴她站在她面前的魔頭就是送她平安鎖的人,就是給她買鮮花餅的人,就是給她寫了情書卻不敢送給她的小予。
可他太痛了,喉嚨被燒紅的鐵鉗夾住一般,實在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裂縫中忽然衝出幾隻護主心切的巨大魔物,直直朝御霄飛來,伸出手臂將御霄牢牢護住,霎時便遁逃進魔界。
樂寧顧不上追他,轉過身焦急地扶住安仕松的手臂:“你有沒有事?他傷到你沒有?”
她的目光從安仕松的臉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手臂,又從手臂掃到他握著劍的手,確認他身上沒有傷口後才鬆了口氣,那口氣還沒松完,眼眶裡的淚就先一步落了下來。
安仕松垂眼看了看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又看了看她淚如雨下的臉,眉頭微蹙,有些困惑。
“我沒事。”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不習慣被人親近的不自在。
他全然沒有理會正在為他哭泣的樂寧,移開目光望向天空的裂縫,果斷道:“必須馬上封住魔界出口。”
話應剛落仙界的援兵就到了,數十名仙君趕來,金光從他們手中疾射向空中的裂縫。安仕松撇下樂寧,馬上加入他們,裂縫在金光的壓制下一點點縮小,最終徹底合攏。
見魔界被封鎖,安仕松對樂寧說:“方才的救命之恩,謝謝。”
樂寧憋了一肚子氣,對安仕松急切地說:“你不是說不會突然從我身邊消失嗎?你這次又這樣!原來你對我說的話一點也不算數!這次又丟下我一個人先走,你等等我又怎麼樣?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趕過來的路上有多擔心?你真的、你真的……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我何曾對你說過這些話?”困惑在安仕松眼中流淌。
樂寧愣了愣,很是不可置信地瞪著安仕松。
見樂寧震驚,安仕松又補充道:“我不曾說過。”
他看向她的眼睛沒有溫度。
樂寧的淚水縱橫,她抬手去擦卻怎麼都擦不乾淨,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指縫間滾落:“你就這樣玩弄我的真心!就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只有我一個人笨得要死,以為你真的……以為你真的……
“以為你真的喜歡我!”
她抽噎了好久才吐出後半句。
安仕松沉默片刻,腦中的思緒迅速拼湊,眼底的困惑漸漸消散,露出幾分悲哀的神色。
他平靜地陳述:“我在岐鳴山的迷霧裡中了御霄的詭計,被他囚禁在魔界,直至方才才得以逃脫。他用我的模樣欺騙了你。很抱歉。”
作者有話說:感謝承景小天使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