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自厭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
“走開!”
樂寧又羞又怒, 一掌接一掌拍向幻霧。
御霄看著那團幻霧在樂寧的掌下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心裡悄悄爬上幾分得意。他認出那是“自己”,迷情陣裡的幻霧竟然變換出他的模樣來蠱惑她, 這足以說明他在她心裡的地位,她必然對他動了心。
可這分得意持續不久便被滿腔酸澀牢牢壓制。他也清楚,那張臉不屬於他,那具身體也不屬於他。那是安仕松的身份, 是他偷來的。
他覺得自己卑鄙,為一個假身份贏得的在意而竊喜, 像一個偷了別人衣裳的賊, 站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穿上華服的模樣, 明知道衣裳不是自己的,卻捨不得脫下來。
幻霧越是挑逗樂寧, 他心裡的憤怒和嫉妒越是瘋狂滋生。
熊熊燃燒的妒忌之下, 他竟萌生了卸下偽裝,用真正屬於御霄的模樣解開衣帶取代幻霧的想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御霄便感到一陣惡寒,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迷情陣侵蝕, 汙穢的幻霧在不知不覺中撬動了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念想。
生孕聖姥比他預想的厲害, 必須儘快破陣。
樂寧的步伐已經有些踉蹌, 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不少。御霄伸手想去扶她的手臂,剛抬手便被她狠狠拍開,側過頭狠狠瞪著。
她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溼, 一縷一縷地貼在面板上, 臉頰泛著潮紅,像是有一叢無處發洩的火在燃燒。
“樂寧,冷靜。”
“我很冷靜。”樂寧的聲音發著抖, 目光緊緊粘在他身上。
她咬緊嘴唇,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可唇下血珠滾落,清醒仍在消退。
見她這幅模樣,御霄心痛不已。靈力屏障還在,幻霧無法靠近她,可迷情陣的侵蝕從她心裡燒起來了,她越是壓抑,火就燒得越旺,她就扛得越痛苦。
她看向他的眼神裡開始出現黏膩又濃稠的乾渴。
她忽然顫抖著拔出劍,劍尖晃晃悠悠地指著他。
“你走開,”她燥著嗓子,從喉嚨裡擠出這些話,“我不想看到你。”
她不是真的想讓他走,她只是怕自己失控做出甚麼不可挽回的事。
她的驕傲和她的慾望正在她體內瘋狂撕扯。
“那你先別動,”御霄溫柔地說,“我去找陣眼,很快。”
“快點……”樂寧顫顫巍巍地放下劍。
御霄將靈能灌注雙目,四周的霧氣在他的視野裡褪去了迷亂的色彩,凡是試圖反撲的邪氣,全被他一一蕩平,露出暗湧的能量紋路。紋路像蛛網一樣從四面八方匯聚向一個紅點,陣眼就在那裡。
他飛身掠去,將其擊碎,陣法碎裂的瞬間,一聲淒厲的女聲尖嘯而出,瀰漫在四周的濃霧被攪動著瘋狂旋轉,糾纏不休的幻影和纏綿的喘息,更加兇猛地撲過來。
樂寧拄著劍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御霄閃到她身前,替她擋住衝擊。
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舉著一本黑紅色的帛書從裂開的地縫中站出來。
女人冷笑道:“你們的兩個同僚已經被吸進夢虛之境了,你們要是不想和他們下場一樣,最好率先自裁,還能留個全屍。”
樂寧道:“你竟然沒跑,還敢留在這裡埋伏我們。”
生孕聖姥輕蔑地看著樂寧:“有《夢虛殘卷》伴身,收拾你們何須全盛,我就是戰損也照樣收拾你們。呵呵,聽說戰神很是厲害,不知與我的《夢虛殘卷》相比如何?”
她說得自信,《夢虛殘卷》卻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抖,似乎很懼怕御霄。
御霄眸中閃過一絲狠戾,轉而又露出一個更為輕蔑的笑回敬生孕聖姥:“不過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仙拿了一本邪典自尋死路,還入不了我的眼。”
樂寧有些愕然地看向身邊人,竟覺得身邊人說話的語氣有些陌生。
生孕聖姥被御霄一嗆,怒火中燒,立刻操控起《夢虛殘卷》,《夢虛殘卷》的書頁在半空中瘋狂翻動,書頁翻動的聲音裡夾雜著古老而晦澀的低語,彷彿有千百張嘴在同一時間唸誦同一段咒文。
書頁中鑽出無數只漆黑的手,齊刷刷地朝御霄撲去。
御霄擋在樂寧面前,一道凌厲的氣勁橫斬而出,將衝在最前面的幾隻黑手截斷,更多的黑手湧上來,他只是微微掃一眼,那些黑手便化作一捧捧黑沙隨風消散。
《夢虛殘卷》似乎感受到了危機,書頁翻得更快了,更多的黑手密密麻麻、爭先恐後地鑽出來。
那些黑手被強大的靈能固定在空中無法動彈。御霄的目光直直越過黑手,定定地鎖著生孕聖姥,下一瞬就閃到了生孕聖姥面前。
御霄毫無波瀾的墨色眸子映著生孕聖姥驚恐的臉。
她慌忙地舉起《夢虛殘卷》擋在胸前,《夢虛殘卷》慌亂之下竟然生出一對黑色翅膀,拼命撲扇著往空中逃。
御霄右手虛虛一握,靈力像一隻無形的巨大拳頭,將《夢虛殘卷》攥在掌心。《夢虛殘卷》的翅膀折斷,書頁合攏,幾道黑色的封印將它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生孕聖姥見勢不妙想逃,抬腿卻猛地發現動彈不得,全身上下都被強大的靈力死死扼住。她愕然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御霄,惶恐如藤蔓般蔓延上了她的面容。
“你你你、你不是——”她戰戰兢兢地開口,後半句藏著的名字被一股力量硬生生碾碎在嘴裡,怎麼也道不出。
“才知道?”御霄眸中墨色幽邃,訕訕笑著湊近她耳邊,輕輕道,“晚了。”
御霄握拳,只見一道細如髮絲的靈刃從生孕聖姥的頸側貫穿而過,沒有流出一滴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見她的頭顱從她的肩上滑落,皮球般在地上滾了幾圈,一雙眼睛瞪著天空,充滿了恐懼、懊悔和不可置信。
御霄下意識想取下她的肋骨做戰利品,可還是收回了手,彎腰撿起被封印的《夢虛殘卷》,又層層疊疊加了好幾層封印,確保它絕無再翻動的可能性,這才大步走回樂寧身邊。
樂寧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劍,另一隻手撐著地面。
“解決了。”御霄邀功似的說,臉上掛著一個很淺的笑,“先帶你去療傷,然後我們把《夢虛殘卷》還回冥界,想辦法救出那兩位同僚。”
他蹲下身,將她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他原是不敢與她這般親密的,他從前的每一次靠近都深思熟慮、敬而慎之,生怕她討厭他。直到方才在迷情陣裡看到那團幻霧,他才恍然大悟她心裡有他,否則迷情陣不會用他的模樣來蠱惑她。
他的怯懦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他想,既然她在意他,那他靠近一點,應該不會被拒絕吧。
樂寧的身體又燙又潮。她一想到迷情陣裡自己失態掙扎的模樣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窘迫便像潮溼的青苔,密密麻麻地爬上心口。
她心頭還泛起一陣酸澀的自卑。他鎮壓邪魔、斬殺強敵,強大得令人望而生畏。可反觀自己,只是一個迷情陣便心神失守、身形踉蹌。
兩相映照之下,她越發覺得自己不配喜歡他。
濃重的自卑混著潮熱的羞赧,溼漉漉地裹住她,讓她根本不敢抬眼看他的眼睛。
“放開我。”樂寧在他懷中掙扎,一下一下地推著他的胸口,只是她身體乏力,倒顯得像抓一樣。
御霄見她不甚用力,便沒有鬆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了。
一個傳送陣在他腳下展開,他準備直接帶樂寧到北海城療傷,治療好就直接進入冥界。
“放我下去……我能自己走……”
“你現在走不了。”
“我不要你救,你走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眼睛紅紅的,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可她咬著嘴唇不肯讓那層水光落下來。
御霄將她往懷裡攏了攏,“你的狀態不好。”
傳送陣的光芒吞沒了他們,周圍的景物開始模糊。
她不安分,偏要動個不停,她每動一下,他便抱緊一分,直到她再也動不得,乾脆別過頭,任憑眼淚落下去,滴在御霄的衣領上。
她又悶又急地吐出一串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笑?
“你是不是覺得我那麼輕易就對一個人……是不是覺得我那麼輕易就對你產生……
“你甚麼意思?你為甚麼要抱著我不放?放我下來!你抱我做甚麼?你是不是可憐我?你給我聽好了,我不要你的可憐!我不要你的憐憫!
“你放開我!”
樂寧用盡全身力氣推他的胸口,眼淚又湧了上來,她隨手一揩,隨後瞪著他,好像只要她的目光足夠兇足夠硬,就能把心裡飄搖的柔軟壓下去。
“我不要你抱著,我不要你救,你放我下去!”
“不放。”御霄穩穩當當地抱著她。
樂寧愣了一下,隨即掙得更兇,雙腿在他臂彎裡胡亂地蹬著,像一條被網住的貓拼命揮著爪子想掙脫。
“你有甚麼資格不放?你算我甚麼人?你當著別人的面恨不得和我撇清一切關係!現在抱這麼緊給誰看?”
在心裡堵著的話決了堤,又該怎麼攔住。她越說越急,越說越收不住。
“你就是在笑我!笑我是一個連信眾都所剩無幾的破落仙君!笑我和你一起出個任務就不知好歹地對你想入非非!笑我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御霄抱著她邁出傳送陣,傳送陣的餘光下,他墨色的眸子隱約有幾分痛苦。
“不要這樣說。”御霄低頭看著她,心疼又無措。
“你管我!”樂寧哭得發抖,止不住地抽噎,“你很討厭我吧,你只是覺得我可憐,覺得我被那破陣害成這樣你不能見死不救,你做你的大善人你做你的正人君子你甚麼都做得體面周到,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自作多情——”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
作者有話說:上兩週都沒有榜單,所以更得少,如果這周有榜就會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