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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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炎武化作一縷幽翳, 存在在嚴箐箐生活的外圍。他看著她晨起汲水,看著她黃昏煨飯,看她將一把幹辣椒扔進滾油。
她比以前更能吃辣了, 西南邊陲的辣味頗為陰狠,藏著發酵過的酸與腥,嚴箐箐偏愛一種名為吶姆的蘸醬,魚露作底, 摻了搗爛的青檸草與烤香的紅米碎,黝黑一碟, 蘸甚麼都像在吞嚥地底的泥炭。
她最近熱衷畫畫, 用灰綠和赭石的蠟筆, 畫旁人看不懂的東西,有時是半截脊椎, 尾端連著片碎掉的骨|盆, 有時是一隻斷翅的蟬,翅脈上爬滿黑色斑點,有時是團糾纏的線, 線頭散開, 怎麼也找不到起始的那一根。她畫得極慢, 一筆下去, 盯著半晌,畫完就撕,一沓沓碎片攏手心裡, 從視窗揚出去。
碎片飄在美斯樂的晨霧裡, 像場紙做的雪。
嚴箐箐還熱衷起拆洗輪椅,把剎車鬆開,將輪子卸下, 用溼布一寸寸擦拭輻條間的泥垢,那些泥是泰北紅土的,乾透了嵌在縫裡,摳不出來,她就用指甲一點點剔,拇指的月牙痕裡嵌滿了細屑。廖露露說換個輪子不就完了,她也不應。
蔣炎武立在屋簷下,看她把兩隻輪子擦得鋥亮,重新裝回去,試著轉了兩圈,細聽軸承的聲音,一切嶄新,她才滿意點頭。蔣炎武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隊裡擦槍也是這姿勢,這專注。
他許久沒有這麼篤志地觀察過一個人,之前習慣把目光撒出去,四散而漫漶,死後跟著她,甚至生出了某種可鄙的幸福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能替她數著辣椒顆數,能記住她偏愛哪種蘸醬,能在她往鍋裡狂撒朝天椒時,連聲阻攔,“夠了,夠了,夠了……箐箐夠了!”
他情緒的起伏全然掛靠在她身上。
夜間是最心疼的,嚴箐箐等廖露露酣眠後,會從針黹匣中撚出枚細針,藉著一線月光刺兩條小腿,一針兩針,三針死針,緩慢又耐心,像在納鞋底。蔣炎武做鬼已有些時日,習慣了無聲無息,可他還是慍怒,還是悲愴,他盯著那些針|眼,血珠滾圓,凝而不散,嚴箐箐在確認還有沒有知覺,她甚至會笑,有種近乎自殘的釋然,她的失眠也愈發嚴重,藥石也罔效,一宿宿仰面朝天瞪著眼,那目光哀慟得太深厚,靠著土牆,偶以雙臂環住自己。
蔣炎武知道她在想甚麼,她在想蔣炎文,她在西北那些年,就是如此捱過的,他都看到了。
蔣炎武太難受,便跟老賈嘮嗑,說當年的原委,說他找救援,可壓根沒救援,他便拖著斷裂的胳膊和腿,爬一公里重新回去救老賈,可那時,老賈已經死了。
蔣炎武學著嚴箐箐的模樣,環抱雙膝,把下巴擱膝蓋上,“我沒丟下你,老賈,我回來就暈在你旁邊。”
老賈也乖巧地抱住身子,渾濁的老淚從眼眶裡溢位,卻不像活人那樣往下墜,而是輕飄飄上浮,像失重的珠子,升到半空啵一聲碎了。
他聲音哽得厲害,“我一開始不怪的……真的不怪你,就是我媳婦,沒了我之後活得太苦了,我家小蒿,以前多乖一孩子,怎麼我走了就叛逆了,他成績不算好,但二本綽綽有餘,結果也不考了,去廣州打工,給他媽寄錢。我媳婦就攢著,攢著,她每天就花兩塊,兩個包子,早上吃一個,中午半個,晚上半個……她是天天這麼吃啊……”
老賈抽噎幾下,又續上,他是真不明白,“你說……日子咋就咋就過成這樣了?我要是沒走,啥事都沒有,我就恨吶,恨你那天怎麼選我出勤,怎麼就沒把救援帶過來?”
老賈一把鼻涕一把淚,原來鬼也有鼻涕和淚的,只是分量輕,甚麼都往上飄,像倒放的及時雨。
蔣炎武睇著升空的淚珠,一顆顆晶瑩剔透,他嘴唇嚅了許久才出聲,“對不起……老賈,對不起,我這人一輩子都在做錯事……誰跟我沾邊誰倒黴……對不起啊……”
老賈把臉埋膝蓋裡,夜風從山坳灌入,吹得那壘石上的紙錢嘩啦啦。
嚴箐箐能聽見。
她越來越能聽見一些窸窸窣窣的怪響,貓在叫春,有人在哭訴……忽遠忽近,時斷時續,可又聽不真切。
她心煩意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覺得腳正踩在斷裂的冰面上,可她看不清裂紋,只能聽見冰層咯吱,身體也開始不對勁,手心毫無來由地發燙,時刻攥著兩塊紅炭,後頸一陣陣冒涼氣,下爬到腰眼就停住,盤踞在那,像有人拿冰塊捂著命門。
嚴箐箐幾乎不敢閉眼,只要一闔眼皮,便是蔣炎武,是那次她跟蔣涵章和黃曉雅攤牌後,他在走廊的模樣,眼神躲避,雙唇打抖,喉結滾動,把身子縮了再縮,說著“求你走吧”。
反反覆覆,就這四個字。
唱針卡在同一個紋路里,一圈圈永遠是那句“求你走吧”,永遠是那張不敢看她的臉,永遠是走廊盡頭那盞昏燈,她有時覺得自己已經醒了,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攤水漬,窗外的月光還是那片月光,可只要情緒一鬆懈,聲音就會鑽出,比星野都殷勤,不依不饒。
嚴箐箐終於忍無可忍,聯絡了老陳春。
那是阿贊蓬生前的故交,緬甸邊境過來的老頭,額上紋著蝌蚪般的經文,腰間懸著一串骨片,走路時嘩啦作響,老陳春來得很快,騎著輛鏽跡斑斑的摩托車,後座上綁著個藤箱,箱裡是瓶瓶罐罐的法器。
他在嚴箐箐住處布了陣,石灰畫的圈,雞血點的符,四角各插一柄生鏽的柴刀。
屋內溫度驟然降了兩度,連廖露露都打了個寒顫,抱著醫學書坐院子的鞦韆上。
蔣炎武不敢靠近,那柴刀附著的戾氣太重,隔著數丈便覺得渾身魂翳都在被撕扯,一縷縷往刀鋒上卷。他忙藏到街對面那棵老榕樹上,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這幾日,嚴箐箐心神不寧到了極點,她坐在石灰圈中央,眼睛瞪著前方,手卻無意識地在畫本上描摹,畫了塗,塗了畫,老陳春唸咒時她頻繁眨眼,覺得天花板在往下壓,四壁在往裡擠,空氣越來越僵硬,每次呼吸都竭盡全力。
“我覺得有東西在我旁邊,看不清楚,我以前是能看清的。”
老陳春翻她眼皮看瞳仁,又按她手腕數脈搏,“你眼睛在醒,醒的時候最疼,等全醒了,就看得清了。”
嚴箐箐垂頭看自己的畫,畫紙上是男人的側臉,眉骨高聳,下頜弧度硬朗。
這張臉可以是蔣炎文,也可以是蔣炎武,兩人本就像,而她的筆觸模糊了兄弟之間那點微妙的差異,把兩張臉揉成了一團,中和了彼此稜角,變成一張誰都不是,又誰都是的臉。
她抬頭看廖露露在鞦韆上晃腿,嘴裡叼著根棒棒糖,“我要去清萊。”
“啊?”廖露露從書後探出腦袋,她是風向星座,天生的衝鋒號,跳下鞦韆嘎嘣嘎嘣把糖嚼碎,“啥時候走?”
“現在。”嚴箐箐望向那棵老榕樹,乍看甚麼都沒有,但她知道那裡蹲著個東西,她直覺不會有錯,它只是暫時藏起來了。
廖露露把醫學書往包裡一塞,三兩步跑進屋收拾了換洗衣物,又跑出來推輪椅。
兩人從美斯樂的山道上顛簸而下,租來的皮卡在盤山路上一道彎拐另一道彎,紅土飛揚。嚴箐箐坐副駕,把手伸到窗外,讓指縫被夜風一根根撐開,她得去抓自由。
清萊廓河的夜有天燈和燭火。
兩岸人潮疊疊,吆喝四起,廖露露推著嚴箐箐穿過人|流,兩人都覺得在山裡當仙人太久,天天晨霧,暮鼓,草藥,種花,寂靜,今夜落進煙火紅塵裡,才有鹹味,辣味,和活人身上那股熱烘烘的騷動。
兩人進了河畔一家露天酒吧,拍著桌子要了Singha和Chang,交替著灌,而後又接著Mai Tai朗姆裹著杏仁糖漿,還續喝Mojito,嚴箐箐喝得急,喝得兇,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藥味和苦味都泡化了吐出來。
廖露露攔了兩回,被她眼神瞪回去,她要放縱,要醉。
結果兩人都喝大了,嚴箐箐的腿使不上力,整個人掛在廖露露身上,廖露露趔趄著,一隻腳踩著輪椅踏板,一隻腳蹭著地,兩個人像一團麻線,從臺階骨碌碌滾到了河岸的卵石灘上,笑得喘不上氣。
廖露露循著一股焦香酸辣,拽著嚴箐箐擠到一個炭火架前,架上的香腸油脂四濺,攤主手起剪落,咔咔幾聲,剪成小段,裹進蕉葉託著的糯米飯糰裡。
泰北酸香腸,Sai Krok。
嚴箐箐咬第一口時直蹙眉,發酵過的豬肉酸得很尖銳,混著蒜粒與辣椒,有轟炸舌頭的效果,可緊接著,糯米吸收了油脂,酸味退到後調,反倒激出一股醇厚的回甘,她又咬一口,嚼出了門道。
“比美斯樂那家強十倍,”廖露露嘴裡塞得滿當,美斯樂那家小攤,老闆捨不得放蒜,發酵時間不夠,總帶著一股生肉氣,“那老闆非說自己做了二十年,二十年就做成那樣,去賣芒果啦~~”
嚴箐箐手裡的香腸幾口就見了底,指尖黏著 油光,順勢探向廖露露的袋子,廖露露護食,“幹甚麼!你剛才說不餓的!”
“現在餓了。”嚴箐箐理直氣壯,從她指縫間抽走最後一段,喜滋滋吞下。
兩人站在河畔,腳下是漂遠的水燈,頭頂是升空的天燈,手上滿是油漬,狼狽又饜足。廖露露沒吃夠,又去買了兩串烤豬頸肉,回來被一個放天燈的男孩撞個趔趄,嚴箐箐伸手一拽,兩人踉蹌著又笑成一團。
天燈從廓河兩岸次第升起,螢火搖搖晃晃攀上夜空,水燈燭火在漣漪裡成了滿河金屑。
一道目光從對岸的陰影裡投來,它落在嚴箐箐的側臉,落在那隻鬼鬼祟祟伸向廖露露袋子的手指,它目光縱容又柔軟。
嚴箐箐似乎感覺到了,目光迅猛一睨,笑容當即僵了半拍,可她遮掩能力強,兀的垂下眼,像甚麼都沒看見,繼續嘻哈,繼續搶廖露露手裡的肉串,聲音比剛才還大了幾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隻伸出去的手,在微微顫著。
蔣炎武,追到泰國來了。
蔣炎武深知魂魄存世的法則,不可近人,貼得久了,活人陽火便是燎原之焰,會將靈體灼成青煙。於是他退到遠處,屋脊上,樹冠裡,路燈下。起初他滿足於遠觀,看嚴箐箐晾衣裳,喂貓,懶散地往傷口上抹藥膏,一天天好吃懶做。他享受於一種偷窺者卑劣的親近。
可時日一長,饜足便饜成了貪婪,他從屋頂挪到陽臺,從陽臺挪到窗臺,從窗臺挪到門邊,嚴箐箐的陽火烤得他遍體如針扎,可他覺得這疼痛真踏實。
當夜嚴箐箐和廖露露宿在清萊的Pimann Inn。
嚴箐箐洗完澡,溼發披著,被廖露露扛上床,頭髮未吹便沉入了淺眠,她入睡不容易,所以廖露露沒叫醒她。
夜半,蔣炎武貼著牆根挪進房間,猶豫良久,最終席地而坐,脊背靠住榻沿,嚴箐箐的呼吸拂過來,又輕又緩,他心滿意足,覺得自己大抵是這世上最幸福的死人了。
他頑皮地吹她睫毛,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不可遏制的念頭,想要觸碰她,他咬緊牙關,擺著偷偷摸摸地架勢,迎著陽火的灼痛,將透明的手緩緩伸出,覆上她手背。
觸碰的剎那,許是有了感應。
嚴箐箐雙眼疼得像被挖掘,震得她整個顱腔都在嗥叫,渾身的靜脈在這一瞬被灌進了熔化的鉛汁,滾燙地從指尖一路燒過手腕,前臂,手肘,直直躥入肩胛,再從肩胛劈進脊椎,像條火龍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她聞到一股焦糊味,是面板在發燙,毛孔裡滲出層細密的冷汗,汗液被體溫蒸成白汽。
她眼晴閃開條縫,餘光遞到那輪廓上,他坐在那裡,半邊臉被漏入的月光切開,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她認得,他們身體交融過,有種深度勾連的直覺,是蔣炎武。
更確切地說,是半張臉燒爛的蔣炎武。
嚴箐箐大腦被劈成兩半,一半在尖叫他應該在威北,為甚麼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另一半卻在冷笑,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不敢確認。兩股力量相殺相絞,擰得她太陽xue油煎火燎,她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勉強壓制情緒。
嚴箐箐演繹著被酒意浸透後的幽幽轉醒,她死咬著嘴唇內側的軟肉,咬破了,血往舌頭上跑,便是滿口腔的鐵鏽,她伸手推廖露露,兩人住得是大床房,“露露……露露。”
廖露露睡眼惺忪,“咋?”
“喝多了,廁所。”
廖露露嘟囔一聲,懶洋洋爬下床,把嚴箐箐半抱半扶到輪椅上,推著她往衛生間走。嚴箐箐脊背僵得像塊木板,但她控制著不回頭,她知道他的灼灼目光,甚至在廖露露搬運時,他會有託舉的行為。
進了衛生間,嚴箐箐再也繃不住,哆嗦著擰開水龍頭,壓住翻湧的胃酸,死死攥著廖露露衣袖,“我看見他……我看見蔣炎武了。”
廖露露沒反應過來,“在哪兒?”
“這。”
廖露露愣了兩秒,笑了,“看吧我說啥來著,酒壯慫人膽,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說你咋突然要喝酒呢,想了唄,相思病,要不咱回去吧……我挺想梅超風和小羽毛的……”
嚴箐箐橫她一眼,剛才起身時抓了手機,她撥殷天號碼,響了三聲,對方接起,嚴箐箐開門見山,“蔣炎武怎麼了?”
殷天沉默了。
這靜默極長,嚴箐箐以為訊號斷了,而後殷天的聲音才從聽筒傳來,有些滯澀,“兩星期前化工廠爆炸,人現在在昏迷。”
廖露露笑容僵了,她猛地湊近嚴箐箐,張嘴卻不敢出聲,用口型問,“你在這裡看到他了?這個房間裡?”
嚴箐箐止不住戰慄。
“你辭職之後他調崗了,進了禁|毒……嗯……不是很樂觀,全身燒傷面積百分之二十七,深二度到三度,肺有衝擊傷,肋骨斷了三根還是四根,刺穿左胸壁導致了氣胸,顱腦沒明顯地出血,但有瀰漫性軸索損傷,現在靠呼吸機維持。”
嚴箐箐喉間湧上一團腥熱,她又硬生生往下嚥,咽一下,眼眶就酸一下,咽第二下時,淚腺被人擰了開關,眼前一片模糊,可她咬著牙沒讓它們掉下來。
“現在甚麼情況?”廖露露半抱著嚴箐箐,聲音也變了調。
殷天沒回避,“還在危險期,腎功能往下掉,肌酐值往上爬,如果再發生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機率不低……”
嚴箐箐已經聽不清後面的話了,她看鏡子,鏡中人面容平靜得近乎詭異,她慢慢俯身,額頭貼上瓷磚,“我剛才在河邊看見他了,”她聲音悶在臂彎裡,“我以為是真人……我……”
廖露露蹲下來,“我沒搞清楚,他昏迷,是因為他魂魄在這裡,那如果魂魄回去,是不是就醒了?你現在讓他回去呢,讓他回去不就好了。”
哀傷快要溺死嚴箐箐了,她憋著氣,“……露露……我去大甲廟前,對他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衛生間排風扇呼哧帶喘,“他沒怪我,他不怪我,”嚴箐箐用手摁住眼睛,想把水光摁回去,“他剛才看我的時候,眼神可幸福了。”
廖露露鼻頭一酸。
“怎麼他媽能有這麼蠢的傻子……”嚴箐箐把手放下來,眼眶火紅,聲音終於有了哭腔,“蠢死了……真的是……”
衛生間門外,蔣炎武還靠著床沿,不知道自己行跡已敗露,只覺掌心殘留的溫度火辣辣。
他等著天亮,等著嚴箐箐從衛生間出來繼續睡,他剛才是用左手牽的,等會兒換右手再牽一牽,好事成雙嘛,他為自己這點羞赧的得意翹彎了嘴。
他會陪她洗臉刷牙,陪她下樓去吃椰漿紅寶石,脆皮椰奶燒,他也喜歡椰子,可惜生前沒嘗過泰國椰漿,現在只能看著她吃,她吃東西時總眯眼,越看越俏皮。蔣炎武有些妒忌食物,能被她舌尖接納,能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但他很快壓下這種荒唐想法,她在吃就行了,在嚼,在咽,在活著,還有甚麼不知足呢。
嚴箐箐會欣欣向榮,會活蹦亂跳。
只要她活著,他就不算徹底死去。
窗外的天從灰藍漸漸泛出蟹殼青,他坐得更穩當了,等待天亮,是一件幸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