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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69章 第69章 69

69

城郊經濟開發區振華路六十六號, 圍牆坍了半截,一百二十畝地界,荒草萋萋, 已沒至人腰。

振華化工廠曾是這片工業區的翹楚。主營工業塗料稀釋劑和香|蕉|水,俱是見火即燃的危物。廠房鼎盛時,叉車在水泥路上挨挨擠擠,儲罐區溢的化學味, 順風飄散,燻到兩公里外的居民小區。

有人投訴, 廠裡就賠錢, 賠完了, 依舊故我。

2024年6月,環保督察組測出廢氣排放超標了三倍, 一紙紅頭文件, 振華化工廠被勒令停產整頓。技術員們收拾行囊,班組長們簽押補償協議。九月,所有生產班組解散, 只留兩個值班保安在門房昏昏而睡。

廠子雖死, 東西還在。

4號倉庫旁立著三個臥式儲罐, 裡邊還剩了點甲|苯, 約莫一點二噸,丙|酮零點八噸,混合溶劑兩噸有餘。露天場地上, 兩百來升廢舊桶裝廢棄溶劑碼成了一個小山包。

廠子死而不僵, 等著那個來點火的人。

陳虎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技術員,他在此廠服役十四年,每條管道, 每隻閥門皆瞭如指掌,閉著眼就能從大門口走到4號倉庫,沿途拐幾道彎,邁多少級臺階,歷歷可數。被辭退那天,他把更衣櫃裡的東西清空,工牌擱桌上,走得瀟瀟灑灑。

他要做甲|卡|西|酮,配方早已爛熟於胸,甲|苯做萃取溶劑,丙|酮做清洗重結晶,碘做氧化劑,紅磷做還原劑,這些東西廠裡有現成的,儲罐裡躺著,桶裡沉著,他無需向外購買,只需擰開閥門。

三個儲罐的排空閥被他用膠帶纏死,固定在常開位置。甲|苯和丙|酮從閥門處往外冒,順著水泥地漫漶,匯成淺淺溪流。室溫二十五度,液體一落地就開始揮發。

不出半小時,甲|苯蒸氣濃度竄到了百分之二點三,丙|酮百分之四點一,雙雙逼|近爆炸下限。倉庫與地下泵房之間有一條管道夾層走廊,三十五米長,一米八寬,兩米二高,兩側捲簾門緊閉之時,密不透風,像個倒扣的長條形棺槨。

整條走廊化作一根灌滿可燃氣體的鋼管,只差一顆火星。

陳虎頗為興奮,從工具箱底層摸出把十五寸碳鋼活動扳手,別於腰後,步入走廊。

線索是從一個癮君子嘴裡漏出來的。

這個瘦得脫了相的社群康復人員姓趙,而立之年已形如半百,他在詢問室裡交代,上家在酒桌上說漏了嘴,振華化工廠4號庫房,夜裡亮著燈,有人在裡頭幹活。走近了能聞到膠皮味與苦杏仁味。膠皮味是甲|苯,苦杏仁味是苯|乙|腈。兩樣湊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在煮甲|卡|西|酮。

案子落到了蔣炎武手裡。

全支隊對化工企業窩點的研判,沒有人比他更熟。

卷宗送到羅局辦公桌上的那天下午,蔣炎武已換好了作訓服,蹲地上一顆顆地清點手電的備用電池。後脖頸上有一圓形舊傷,新生的面板趴覆在上,偶爾發癢。

羅局叫他到辦公室,將卷宗推過去,“你對化工廠熟悉,這案子你主抓,一定一定要注意夾層走廊的環境,氣體濃度高,萬一在裡面出事誰也拖不出來,所以不許進核心區,只做外圍指揮,外圍,聽清楚了,做外圍指揮。”

蔣炎武把振華化工廠的停產記錄,裝置清單鋪了一桌,翻檢了整整一宿。

凌晨兩點多,他和搭檔張蕾從北側圍牆的豁口鑽進了廠區。雜草從腳下掃過,窸窸窣窣,兩個人貼著牆根往前摸,腳步放得輕,呼吸壓得低。

紅外夜視儀的目鏡裡,世界變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綠,冷的綠是牆,地面和鐵皮,熱的綠是人,動物和一切活著的喘氣的。

距離4號倉庫約八十米的地方,蔣炎武止了步子,夜視儀中倉庫門口蹲了個人,瞧不清面目,只能覷見蜷縮的輪廓,兩隻手攏在面前,嘴裡含煙。蔣炎武手搭在泰|瑟|槍的保險上,呼吸勻緩且綿長,兩分鐘後人影站起,快步閃進了地下泵房的鐵門,又過了半分鐘,倉庫裡的燈滅了,果不其然,有兩撥人。

蔣炎武蟄伏在原地又候了五分鐘,倉庫排風口飄出的白色蒸氣團像一縷凝滯的呵氣,乳白又慵懶,懸在空氣中不肯散盡。地面上一道新鮮輪胎痕,從倉庫後門蜿蜒至消防水池方向,紋路清晰,沒有灰塵。

撤出的路上,搭檔問蔣炎武,“方才那個距離,泰瑟夠得著?”

“夠得著,但不能開,倉庫裡的人聽見動靜,提前點了火,你上還是我上?”

預備會開到上午十一點,會議室煙霧繚繞,蔣炎武立於白板前用黑色記號筆畫簡圖,點著倉庫周遭幾處位置,“下次行動,須切斷廠區外圍所有供電。”周隊坐在對面,點了點頭,“同意,但先攔一下陳虎,他採購原料總要出門。”

當晚陳虎便出了門,駕駛一輛黑色本田思域從廠區後門駛出,套了牌。警方早於城東大道設卡,又有兩輛地方牌照的私家車一前一後堵在必經之路上。陳虎遠遠望見路障,並未減速,一腳油門踩死,車頭猛扭,在路口原地調頭,輪胎在柏油路上一聲慘叫,開始逆行,擦過一輛鳴著長笛地大貨,險些將陳虎連人帶車絞進底盤。

陳虎把方向打得飛轉,扎進了路邊的農田,車子在泥地裡又躥兩百多米,颳著土埂,火星四濺,最後卡在一條灌溉渠上,前輪懸空,空轉著把泥水甩得比比皆是。車門開啟,陳虎和一寸頭男人百米衝刺,消失在莊稼地。

兩人泥鰍一樣從廠區北側的地下排水暗管鑽了回去,用膠帶把三個儲罐的排空閥纏死,繼續放甲|苯和丙|酮,而後用尼龍繩連線了倉庫大門和走廊盡頭的捲簾門,一端系在大門內側的把手上,穿過牆上導線輪,另一端拴在捲簾門的釋放機構上。

一旦大門被從外面踹開,捲簾門便會同步落下,將走廊兩端封死,他將所有制|毒成品與半成品轉移至地下泵房一箇舊油箱改造的鐵箱裡,擰死蓋子,自己則備了瓶壓縮空氣和溼毛巾,塞進防毒面具的夾層。

陳虎還不滿足,立在走廊裡望頂棚那盞防爆燈,鑄鋁外殼,鋼化玻璃罩,接線盒藏在燈殼內部,銅端子用絕緣膠泥密封著,正常情況下,即便倉庫裡的氣體已濃到可以用刀切,這盞燈也不會成為點火源。陳虎看著它,伸手到腰後抓著鐵扳手,陷入思慮。

指揮組決定不等天亮,周局把禁毒一組和二組的人攏在一起,“陳虎手裡沒炸藥,但這倉庫就是顆走完引信的大炸彈。行動準則都聽清楚,無火,無電,無撞擊。防爆裝備全部穿好,通訊靜默,進入廠區後任何人不得使用任何電子裝置。”

蔣炎武請纓,“我帶突擊組走夾層,從泵房後面進,堵住他的退路。”

凌晨三點五十五分,所有隊員穿戴完畢。

防靜電內衣貼身穿,外套防化服,拉鍊拉到下巴,防毒面具扣臉上,呼吸聲被橡膠與過濾罐放大,呼,吸,呼,吸,像深潛之人諦聽自己的氧氣存量。

無線電裝置全部關閉,所有金屬部件都用絕緣膠帶密密纏了一圈。

四點零二分,正門組在暗中比了個向下切的手勢。

三秒之後,廠區外圍的供電被齊根掐斷,照明滅了,排風停了,所有白光在同一瞬被從空氣中抽走,世界塌入漆黑。

陳虎在泵房裡罵一聲,在絕對的寂靜裡,它傳得極遠,蔣炎武在夾層的南端出口聽見了。

四點零六分,正門組用液壓破門器抵住捲簾門鎖芯,液壓泵無聲施壓,鎖芯變形了,門開始抬升,倉庫內氣體濃度已至極高,但它缺了個火種。

門升起的剎那攪動了沉睡的空氣,積攢的蒸氣被驚擾,高濃度的混合氣體從門縫中洶湧而出,順著走廊咽喉蔓延出去。

蔣炎武的突擊組已從夾層盡頭魚貫而下,他在最前,彎腰屈膝,脊背抵著頂板一步一蹭。走廊窄如一截被壓扁的食管,他還沒走幾步,就看見了走廊空氣裡浮動著的東西,非霧非煙,溼漉漉的,像有人在空氣裡蒙了層透明的油。

蔣炎武按下袖珍氣體探測器的按鍵,機身震了一下,又震一下,連續三次震動,頻率愈來愈密,他低頭看儀器,是爆炸下限的五倍以上。

整條走廊就是枚拉掉保險銷的手雷,他把手往後伸,摸到身後隊員手臂,拇指忙連揮兩下,意思是趕緊撤!

可惜遲了。

陳虎慌不擇路,舉起活動扳手,他本意是砸碎燈罩,令燈頭短路打出火花,借爆炸恐嚇警方後退,可他未曾想在此處砸出火花的人,亦在爆炸的半徑之內。

扳手揮出,正中燈罩。

鋼化玻璃裂成無數細小的殘骸,扳手的力道並未消弭,它繼續向前,鐵質頭部撬開了燈殼底部的接線盒,密封的防爆膠泥被擠開,銅端子裸|露在外,扳手的鐵頭觸到了火線端,凝成了熔珠,約有一千五百多度。

走廊內預混的可燃氣體,在一千五百度的熱源面前,沒分毫猶豫,炸了!

火焰以層流燃燒的形態向四方擴散,最初的幾毫秒裡,宛若朵紅花,這種溫柔又猝然嬗變為爆燃,走廊內一百四十立方米的氣體受熱膨脹了八倍。

蔣炎武站在南端出口,正對著壓力波的匯聚方向。

衝擊波成了堵無形無影的鐵牆,轟然撞上蔣炎武前胸,雙側肺臟被擠壓,肺泡崩解,血液當即倒灌胸腔,他幾乎來不及感受疼痛,神經傳導的速度在衝擊波前慢如蝸行。

他被掀離地面,軀體向後飛去,撞上走廊盡頭的牆壁,又被彈回。走廊蒸汽管支架被衝擊力道撕下,那是段長約五十厘米,重約三公斤的角鐵,翻滾了兩遭,繼而以一精確角度,擦過蔣炎武左側面頰。

角鐵尖端自他顴骨外側切入,掀開了皮下組織,一路扯到太陽xue上方。血肉模糊的豁口裡,白色顳肌纖維暴露在灼燙的空氣中,火焰鋒面緊跟其後,燒傷的邊界從顴骨蔓延到髮際線,焦黑的痂皮下滲出了組織液,又在高溫中迅速蒸發,只留一層炭化。

後續的隊員試圖衝進去拖他,可走廊兩端已被坍塌的砌塊牆堵死,碎磚,保溫棉和斷裂的管道攪纏在一起,死死塞住走廊兩頭。隊員們在廢墟外喊他名字,喊了不知多少聲,無人應答。

倉庫那邊,新鮮空氣湧入,倉內殘留的甲|苯蒸氣覓得了新的氧源,火焰自走廊衝進倉庫,一面約三十平米的牆體被炸飛了半條街。

蔣炎武從廢墟里刨出時,已沒了意識。

臉上全是血和炭化的碎屑,左側面頰到太陽xue的那片燒傷在急救燈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黑紅交錯,表面還掛著未乾的血清,左眼閉著,眼瞼邊緣焦黑,右眼半睜,瞳孔渙散。

急救人員剪開防化服,把心電監護的電極片貼上去,心率一百三,血氧八十八,血壓不足七十,加壓面罩扣上去,手動通氣,一下又一下,將胸廓抬起,再放下,肺裡灌進了血,呼吸像哮喘。

救護車駛出廠區時,天邊剛染晨曦。

車內監護儀不屈不撓地響著,心跳很執拗,不肯休止。蔣炎武躺在擔架上,左側面頰被厚紗布壓住,血從紗布底下滲出來,將白色敷料染作了深褐。

蔣炎武不覺得疼,他被拋向空中的時刻,軀殼往下墜,意識卻像被一隻手從後腦勺輕輕托出,向上浮游,穿過走廊頂板,地面雜草,穿過那層混著化學氣的夜霧。

他眨一下眼。

嚴箐箐便坐在他面前,蜷在輪椅上,百無聊賴,捧著切開的芒果,正埋頭啃,芒果汁水沾在她嘴角,黃澄澄的,她也不擦,懶洋洋地嘬,陽光在她身後濃烈又滾燙。

蔣炎武兀的轉身,看見了竹編的牆,木頭的梁,門外是一蓬開得正豔的雞蛋花。

美斯樂,他在廖露露的朋友圈裡見過這院子,蔣炎武低頭看自己,手在,腳在,但陽光透穿他身子,不留影子。

廖露露端著盤椰香小餅走來,離他最近時不足半步,視線從他位置平滑掃過,盤子擱在嚴箐箐膝蓋上,嚴箐箐含著一嘴芒果混沌地謝了一聲,目光從廖露露肩膀上穿過,落在了蔣炎武佇立的地方。

她看了兩秒,繼續啃芒果。

蔣炎武明白了,那道衝擊波把他撞出來時,他忘了把身體也帶上。

身體留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留在了那堆坍塌的磚塊和保溫棉底下,被火焰燎,被角鐵撕,他垂頭看自己透明的雙手,腦子平靜得出奇,他確認了一個昭然的答案。

原來是這個意思。

死了,就是換一個地方,看著她們繼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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