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68
68
蔣炎武的調令來得突然, 市局黨委會開了兩輪,最終以多數票透過了對蔣炎武的新任命,禁|毒大隊副大隊長, 級別從副科升至正科。
職務雖是副職,但禁|毒大隊的副大隊長和刑偵大隊的副大隊長,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語,前者在實戰中屬於一線指揮崗, 在全市禁毒工作格局中負責統籌多個探組,直接向市局分管領導彙報的頻率和深度都大幅提升。用羅局的話說, “你從刑偵到禁毒, 不是平調, 是補短板去的,市局禁毒這些年缺一個能把證據鏈做死的指揮員, 你去, 就是幹這個的。”
沒歡送,沒聚餐,蔣炎武把辦公桌騰空, 紙箱裡躺著幾本專業書籍和那那老舊的保溫杯。從刑偵大隊三樓搬到禁毒大隊四樓, 前後不到二十分鐘。搬完那天下午, 他坐在新辦公室的硬木椅上, 把副大隊長的崗位職責說明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摺好,塞進抽屜, 然後拉開窗簾, 開始整理案卷。
蔣炎武是在一個下雨的清晨,刷到廖露露的朋友圈,飛機舷窗外雲海翻湧, 配文, (薩瓦迪卡,泰國)。蔣炎武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繼續看他手頭那份毒|品檢測報告,他甚麼感覺都沒有。
假裝它不存在,蔣炎武假裝得很好,好到連他自己都信了。
他現在每天只睡四小時、兩頓飯都在車上對付,辦公桌抽屜塞滿了胃藥和止痛片,禁毒大隊流傳著一句話,你永遠不知道蔣隊甚麼時候來,也永遠不知道他甚麼時候走。
有人早上七點到,他已在那盞白熾燈下看了一小時案卷;有人凌晨兩點收隊,他還在,菸灰缸裡戳滿菸蒂,攤開的筆記本上擠滿了從上百頁銀行流水裡摳出來的可疑交易記錄。隊長老周問他,“你是打算把一輩子活成別人的三輩子?”蔣炎武笑笑,琢磨這句話有沒有可執行性。
刑偵的累是急,電話一響,人就得走,七十二小時黃金破案期像把高懸的屠刀,在催命。
禁毒的累是一根線索經營半年起步,監控一個目標三個月是家常便飯。從街邊鬥毆的尿檢陽|性往回倒查,揪出個牽連四十多人的吸販|毒網路,中間橫亙著十幾天十幾夜的蹲守、數十輛車的連夜布控,以及從數萬條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裡一條條刨出來的蛛絲馬跡。
蔣炎武把刑偵十幾年磨出來的證據鏈功夫,全用在禁毒案件的鐵案要求上。毒品案件講究人贓並獲,販賣超過五十克海|洛|因或甲|基|苯|丙|胺就可能面臨十五年有期徒刑,無期乃至死刑,毒販反抗起來也是豁命。蔣炎武要做的,就是讓每條證據鏈都焊死,焊到翻供的鐵嘴也撬不開。
他成了個魔怔的人。
別人點外賣是吃飯,他點外賣是為了不離開調取回來的海量影片資料,別人翻銀行流水是看金額,他則把每筆轉賬對應的商戶名和取款地標在電子地圖上,畫出一毒|品資金走向圖。
跨省追蹤跑斷腿是常事,他一個人開車從威北到南邊縣城往返一千公里,三頓飯全在方向盤後面解決,回來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倒杯涼白開灌下去,拉開椅子就開始整理調取的基站訊號資訊,老周半夜查崗,看辦公室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問他這麼拼命圖甚麼。
蔣炎武說涉毒犯罪的上線抓了,下線沒抓,過幾天又冒出條新線。我多做一點,後面的人就能少冒一次險。
老周被他噎住了,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他在公安系統幹了三十多年,甚麼漂亮話沒見過。他知道蔣炎武的來龍去脈,蔣隊多做一點,就能讓腦子少轉一次,轉到那些不該轉的方向上去。
危險是天生的,不用找,毒|販自會撞上門來。
一次收網,情報指向某銀行附近可能發生毒|品交付,蔣炎武帶隊布控。目標察覺異動,驟然發動車輛瘋狂逃竄。蔣炎武的車衝在最前,倒車攔腰撞去。
撞擊的剎那巨大的慣性將他整個人拋向方向盤,耳朵裡聽到的全是自身骨節的嘎吱響和歹徒在另一輛車裡的喊叫,額角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眉弓往下淌,他擦都沒擦,腦裡只有一個念頭,堵死他!必須在他吞下或銷燬身上那包東西前,把人控住。
事後從嫌疑人身上搜出一把已上膛的制|式手|槍,彈|夾裡六發子|彈壓得滿滿當當。這種人在公安禁|毒術語裡叫做保命反噬,提前購槍,隨身攜帶,從交易現場到住處全程不離身,差一秒的決斷就會多一個烈士。
那天回到辦公室,蔣炎武坐在椅子上拆胃藥盒,倒出三粒白的吞下,又倒出三粒黃的吞下。旁人問他吃這麼多幹嗎,他說,“說明書上寫的,一次兩粒。”
他是真忘了自己已吞過一輪。
也有過跟丟的時候。
他還未到崗前,隊裡跟進著一樁大宗販賣氯|胺|酮案,線索指向跨省販毒網路,蔣炎武帶人蹲守近四十個小時,第一天偽裝成小區居民在綠化帶草叢裡趴了一宿,褲腿被晨露浸得擰出水來,次夜縮在逼仄的麵包車裡輪流眯眼,用望遠鏡緊盯對面居民樓每一扇被拉開的窗簾。第三日凌晨,目標車輛終於從地下車庫駛出,上了高速。
蔣炎武緊咬不放,同時通知沿線收費站布控,一路追擊近三百公里,快抵達省界時,目標車輛突然加速,猛拐反向匝道,對方車上裝了訊號遮蔽器,GP號在導航螢幕上飄忽不定。
指揮部的指令尚未下達,蔣炎武已猛打方向盤,橫在匝道中央,對方擦著他的車頭硬衝過去,黑色越野車的側門剮開一道豁口,火星在凌晨四點的路面濺成一簇簇冷焰。
駕駛座上的隊員嚇得一腳剎停,蔣炎武卻一言不發地盯著尾燈消失的方向,“追!”
最終還是丟了。
那兩天蔣炎武臉上不見表情,內裡翻湧著濃烈的挫敗,令同事不敢近前。他一人在辦公室把行車記錄儀拍下來的畫面一幀幀放大,從對方後視鏡裡模糊的反光中,辨識出一個此前情報從未出現過的面部特徵。這一幀,為後來的跨省緝毒工作提供了極其關鍵的分辨依據。
蔣炎武必須這般搏命,沒法停下。
一停,便會想起嚴箐箐硃砂紅粉的面龐,想起她蜷在床上靠牆呆坐直至天亮的姿勢,想起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笑著說,“有妹妹有哥哥,但都沒了”時的平靜,然後把吃剩的羊骨碼得像龍門陣,蔣炎武還會想起她身體,笑容,芳芳旅館床單上的褶皺,她面對鋤奸隊幹仗時千軍萬馬的氣勢,還有那根穿透兩人的長釘,她下廚時母親黃曉雅在廚房門口的痛哭流涕……這些念頭不由他控制,像一群嗅覺精準的獵犬,專挑他卸下防備的那一刻齊齊撲上來。
他唯一能抵禦的方式,便是把自己扔進一個比那些念頭更兇險的境地。
於是他主動要求值夜班。
凌晨一兩點,整棟大樓星星點點,四層只剩他這間辦公室還亮燈。老礁,阿貴和雷子有時會來看他,帶點夜宵,但蔣炎武對插科打諢心不在焉,常把他們轟走,而後翻閱公安部通報的新型毒|品發展趨勢,在一個命名為“麻|精|藥品變異”的加密文件夾裡,逐條錄入那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涉|毒線索,每一條都是引信,不知何時會點燃,但他得先把火藥備好。
凌晨三點半,關掉辦公室的燈,藉著窗外路燈透過百葉窗的細碎光斑,坐在椅上閉目養神。睡不著,也不打算睡著,腦海裡開始自行播放畫面,都是他經手過的每一樁案的證據鏈條,斷裂點與閉合點,這些資料在他顱內飛速運轉,構成一條永無盡頭的莫比烏斯環,將他死死困在由查證,分析,追捕構成的密閉空間裡。
蔣炎武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他瘦了將近二十斤,顴骨面板緊緊貼著骨面,他像是被星野吸成了肉乾。但沒有人敢說他看起來需要休息,因為那摞擱在菸灰缸旁,由他親手標註的證據材料,累積起來的厚度,已超過他入隊以來破獲的所有案件的總和。
每一頁紙都是他用睡眠,胃藥和疤痕換來的,他用自己的骨頭,把那些案卷一頁頁墊高了。
局黨委會上,羅局把勞逸結合四個字嚼碎了嚥下去,又吐出來,翻來覆去講了將近十分鐘。他從疲勞作戰對判斷力產生的非線性衰減講到連續值班引發的決策偏誤率,從一線幹警的生理極限講到禁|毒戰線不宜長期透支的戰術考量,每個論點都附了資料支撐,羅局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始終沒看蔣炎武,但全屋的人都知道這話是衝著誰去的。
散會後蔣炎武照常加班。
羅局給米和打電話,“你之前不是說勸得挺好,哪兒好了,我給他搭梯子,他不爬,我就差拿繩子捆他回去睡覺?”
所有辦法到了蔣炎武那都會被同一套邏輯駁回,他認認真真地置若罔聞。
羅局把話遞給了蔣涵章,蔣涵章譏誚一笑,“我說甚麼了?老黃牛的命,你給他脖子上套犁鏵,他真能替你耕到地老天荒,一輩子勞苦命,”他端茶吹浮沫,“他是你徒弟,這事兒我管不了,你自己想辦法。”
羅局不甘心,又把話遞給了老殷。老殷反應比蔣涵章像親爹,舉著手機先是通猛誇,“好苗子啊,這作風這拼勁,淮江得十年才出一個,”羅局一聽這前奏,心裡咯噔,知道後面準跟著但是。果不其然,“但是,你這耗子也是從一線爬上來的,哪頭犟驢是靠言語勸回圈的?”老殷斜眼看了眼殷天,殷天連連點頭,他壓低聲兒,“我跟你說個損招,別嫌缺德。”
“只要能讓他躺下,缺德我也認了。”
三天後,局裡組織年度體檢。
蔣炎武被通知必須參加,不得請假。他本想推掉,但羅局在OA系統裡把通知設成了強制簽收,不點確認就打不開任何辦案頁面,蔣炎武咬著後槽牙籤了。
體檢專案裡多了項高壓氧艙疲勞恢復體驗,說是新引進的幹警福利,每個人都要做。蔣炎武沒多想,換了一次性棉質衣物,躺進那白色透明圓筒裡。氧艙門緩緩關上,密封圈咬合的聲音像太空艙脫離地球。工作人員在外頭衝他比了個OK,示意他放鬆,吸氧,四十分鐘就好。
四十分鐘過去,工作人員沒來開門。
蔣炎武敲艙壁,外面沒人應,又敲兩下,還是沒人。羅局讓醫生在監控室裡把艙內壓力調到了最舒適的微高壓模式,溫度恆定在二十四度,背景音樂是雨聲,篝火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潮汐。蔣炎武的硬撐在這環境裡像塊被溫水泡開的壓縮餅乾,迅速鬆軟,膨脹,坍塌。他眼皮開始打架,意識一層層向後撤。
他想,就眯五分鐘吧。
監控室裡,羅局看著螢幕上蔣炎武逐漸放緩的呼吸波形,呷了口茶,“把艙門鎖死,午飯不用送,晚上再來。”
蔣炎武醒來時,氧艙外已換了人間。
工作人員開啟艙門,他迷迷糊糊坐起來,後腦勺像被誰灌了水泥,真沉,有種睡透了之後身體重新獲得了重力感,他摸出手機一看,螢幕上赫然是次日傍晚六點十七分。
他睡兩個白天,一個夜晚。
手機裡有十七條未讀訊息,全是羅局發的。第一條是「體檢結束了,你好好休息。」最後一條是「氧艙好用嗎?局裡準備再採購兩臺。」
蔣炎武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面無表情地穿鞋,開門。
羅局喜笑顏開地打電話致謝,老殷正給米糰子烙牛肉餅,鍋鏟翻飛,笑得像個慈祥的詐騙犯,“咋樣,我這強制關機的法子,好使不?”張乙安從冰箱裡拿出煙燻三文魚,只覺得頗為有趣,老殷和羅局,倆犟種鬥了一輩子,臨了倒學會聯手了,合起夥來可勁兒霍霍徒弟。
蔣炎武怎能不知眾人的著急與關懷,他接收所有好意,包括米和的“離開威北,換個城市”,這念頭如今正在他意識的土壤底層暗暗髮根。
地域流動確實是一種有效的心理修復手段,蔣炎武的心理醫生也這麼勸慰,長期生活在創傷事件發生的物理空間中,個體會因為環境線索的持續啟用而陷入一種創傷後應激的慢性化狀態。每一條街道,每棟建築、每縷空氣中的氣味,都可能成為觸發創傷記憶的扳機。
蔣炎武身處威北,有嚴箐箐曾經最愛吃的麵館,有良緣照相館,有兩人辦案走訪的蹤跡,有童年與蔣炎文打鬧的街巷,這些環境線索排山倒海。離開並非逃避,是切斷刺激源,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讓那些被反覆啟用的記憶迴路有機會逐步消退。
但從他嘴裡說出“走”這個字還早,他還困在四樓,困在案卷裡,困在那個被他用工作死死封住且密不透風的硬殼裡。
也許等到他把所有案卷都辦完的那天,也許等到他身體再次垮掉的那天,也許永遠都沒有那天。
他會在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他想過線索,可另一個念頭更有吞噬性,那念頭裡是嚴箐箐在泰國,那裡有永遠過不完的夏天,她會不會也在想我?蔣炎武努力想把這念頭掐滅,在它還沒來得及開花前,像掐煙一樣,用拇指和食指指腹不留餘地地撚碎。然後等四點鐘的路燈熄滅,等五點鐘的天色發白,等七點鐘的鬧鐘響起。
他怎麼可能不想嚴箐箐。
他快被這種想念殺死了。
泰國的美斯樂沒有冬天。
十一月的風從緬甸翻山而來,到了這裡便有失銳氣,綿軟下來,拂在人身上像塊溫暾的絲綢,滑而不膩。
嚴箐箐住進了阿贊蓬留下的那間竹棚。
地板換成了實木,人一走上去便咯吱咯吱,廖露露抱怨她每夜起身上廁所,整座山頭都能聽見那動靜。嚴箐箐說,那不是挺好,多防賊。
輪椅在木屋裡轉不開身。
廖露露把客廳的茶几挪到牆角,騰出一方足以掉頭的空地。
冰箱門上貼著張彩色馬克筆寫的作息表:八點吃藥,九點早飯,十點曬太陽,十二點午飯,十五點加餐,十八點晚飯,二十一點吃藥。
作息表下面是密密匝匝的食物清單,白水煮蛋,旁邊注著「蛋黃要全熟,醫生說」,涼拌黃瓜「多放蒜,殺菌」,泰式泡麵加半熟荷包蛋「調料包減半,怕鹹」,再往下是行歪扭小字:烤香蕉,蒸南瓜泥,椰漿泡米飯「買現成的椰漿,攪一攪就行」,最底下用紅筆鄭重補了道大菜,番茄炒蛋泰式版,括號裡寫著「不放魚露,多放糖」。嚴箐箐掃一眼,“這是養豬呢還是養人?”廖露露瞪她一眼,“豬都沒你這麼費錢。”
早飯都是廖露露做,來之前她連雞蛋都煎不好,如今已熬得一手好粥,蒸南瓜,煮玉米,拌冷盤,樣樣拾掇得像模像樣。她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先將嚴箐箐那七種藥按劑量分好,再把粥煮上,然後坐門口臺階上背泰語詞彙。
她泰語仍磕磕絆絆,狗啃一樣,但已足夠跟菜市場的攤販討價還價。她常穿一條花色大褲衩在菜攤間晃盪,舉著半截椰絲餅,埋頭挑挑揀揀,“太貴了,便宜一點,我是窮人。”攤販看著這個說泰語像嚼石子的姑娘,笑著多塞兩根香茅,又順手添了幾片檸檬葉。
嚴箐箐覺得廖露露比她更適合這裡,性子鬆弛,行事幹練,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做甚麼都像奔赴戰場,連曬太陽都要把椅子搬到陽光最烈的位置,說紫外線能殺菌,能涅 槃新生。
嚴箐箐的療養,說白了就是甚麼療都不養。
醫生說要多呼吸新鮮空氣,她便坐在門口呼吸,醫生說要多曬太陽,她便坐在門口曬,醫生說要做康復訓練,她做了兩天便撂下了。
廖露露急得拉她輪椅,“為甚麼不練啊?”
“膝蓋以下沒知覺,練甚麼?”
“防止肌肉萎縮啊,我是帶著任務來的,我得完璧歸趙啊。”
“萎縮了又怎樣?”嚴箐箐死豬不怕開水燙。
廖露露氣得想把她連人帶輪椅推下坡。
“你推,我正好試試這減震能力。”
廖露露只覺得乳|腺快增生了,氣得要當甩手掌櫃,結果十分鐘後,又端著碗切好的芒果回來。
嚴箐箐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門口發呆。
美斯樂的清晨霧稠。山下的茶園被一片乳|白吞沒,連邊際都無從辨認。嚴箐箐盯著那片霧,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眼睫不顫,像尊被人搬來遺落在石階上的佛像。
偶有過路的當地人用泰語打招呼,她只微微頷首,不笑也不作聲。有人猜她是新加坡人,有人猜她是韓國人,她也不澄清。後來廖露露在輪椅靠背上綁了塊布,用泰文寫了三個大字,中國人。
午飯要搖到山下去吃,更準確地說,是廖露露推著她沿著碎石路緩緩下行。山腳下有條不過數百米的長街,稀落散著幾家馬來餐館和泰式小攤。
嚴箐箐每天換一家,吃來吃去味道大同小異,醬油重,糖更重。廖露露跟一個擺攤的老婦學涼拌青木瓜絲,檸檬汁擠下去,魚露和棕櫚糖調和,再撒一把花生碎。她吃第一口,酸得整張臉皺成核桃,嚴箐箐在一旁笑得肩胛骨直顫,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臉上肌肉還能這般劇烈地動彈。
廖露露不甘心,又吃一口,這回沒皺眉頭,甚至咂嘴,有點上癮。嚴箐箐說:“你這叫斯德哥爾摩綜合徵,被酸綁架了。”
下午是嚴箐箐斷斷續續的眠時。
有時闔眼半小時,有時一覺沉去三個鐘頭,醒來時若見著廖露露在一旁編織,她便沉浸式觀摩,若廖露露不在,她就將輪椅搖到門口,看太陽從東山頭挪向西,影子從左側拉長,緩移到右側,像根走得極慢的時針。
她覺得這山裡的時間不是線性的,是黏稠的,像蔣炎武熬透的粥,攪不動,也喝不完。
阿贊蓬走之前,在院裡留下了一整座亞熱帶的花譜。
靠牆一溜是雞蛋花,白瓣黃心,落下來也不萎,像佛塔前用舊了的紙籤。東側的木架上垂著數盆鹿角蕨,附生在椰殼裡,每日須噴水兩次。階下栽了一大蓬龍船花,橙紅一簇簇,泰國人叫“十字花”,說是能避邪,牆角有株炮彈果還沒掛果,肥厚的葉片油亮亮,遮住半面排水管。
最奇的是幾叢紫花野牡丹,在這裡竟長得比人高,花心裡總藏著一兩隻黑身黃斑的食蚜蠅。嚴箐箐午後睡醒,會讓廖露露把她推到花圃邊,兩人各自領活。
廖露露蹲著給鹿角蕨噴水,嚴箐箐則捏著小鏟,給雞蛋花鬆土,她的動作很慢,一剷下去再翻上來,黑色腐殖土裡偶爾鑽出一條細瘦的馬陸,她便停下來看它爬遠,再繼續翻。
廖露露說你這效率,一盆花能松一個禮拜。
嚴箐箐笑,“你懂甚麼,它們在呼吸,我也在呼吸,我們得互相等一等。”
嚴箐箐還是瘦了很多。
但臉色比在威北時好很多,不那麼灰沉。雙唇浮起一層淡血色,指甲蓋底下的青紫也退了大半。廖露露解釋這是血氧上來了,肺裡的血腫在慢慢吸收,半個多月的氧沒白吸。
嚴箐箐四仰八叉地癱著,“那是因為不用上班。”
她的藥盒從七格膨脹到了十四格。除了利|福|平和異|煙|肼,殷天和米和又從國內寄來了地|高|辛與呋|塞|米,還附了張處方箋,寫著心功能需穩住,肺積水要及時排。嚴箐箐每天早晨抓一把藥,攤在掌心,像數花生米似的,一口水送下去。
夜裡的美斯樂靜得出奇,嚴箐箐的竇性心律比常人快出三十多跳,所以她能聽見一種急促且密如羯鼓的聲音,咚咚咚咚,從胸腔深處泵上來,震得耳膜都發悶。
右耳聽不清,她便側過身去,將左耳貼著自己的小臂,那聲音隔著面板和骨頭傳過,粗糲而篤實,讓她覺得踏實,還在跳,還活著,還沒死。
廖露露睡在隔壁,門永遠開著,夜裡嚴箐箐有時會咳嗽,咳得床板咚咚叫,她幾次倒不上氣,咳嗽成了乾噦。廖露露匆匆而來,藉著月光喂水,嚴箐箐把血絲吐在紙裡,包好,往床下扔。廖露露面色苦大仇深,“藥也吃了,康復也做了,不應該啊……要不還是去醫院吧。”
嚴箐箐咧嘴笑,“你們的鳥語你聽得明白,你就是醫生啊,你自己說的,咳兩口血死不了。”
廖露露神態當即驟變,肅有了肅殺氣,“嚴箐箐我沒跟你開玩笑,你再這樣我告訴蔣炎武了。”
嚴箐箐抬頭看她,訕訕扭頭,“你告訴他幹嘛,他又不是醫生。”
美斯樂的夜很長,長到嚴箐箐有時會想一些有的沒的。
她想威北的秋天,想檔案館走廊盡頭永遠關不緊的窗戶,想市局食堂齁鹹的燴菜,想她的瓜子,想一摞摞棕黃的卷宗,想那碗硃砂和香灰,嚥下去的時候廟就在肚裡了,想她的黃銅電影鏡頭,想青叔別墅的花灑……
她想過蔣炎武,但不敢想太久。
想久了會睡不著,睡不著心率就快,心率快了就得加藥,加了藥就更睡不著,這形成了死迴圈,她比誰都清楚。
所以不能想。
廖露露有天夜裡和當地人喝多了,坐在嚴箐箐床邊拉著她手,“你到這裡是來等死的嗎?”
嚴箐箐思慮良久,“不是等死,是等死的那天不來。”
廖露露沒聽懂,嚴箐箐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把每天都過成最後一天,最後一天就永遠不會來。”廖露露嚎啕大哭,嚴箐箐沒哭,伸手給她擦眼淚。
這就是她在美斯樂的日子。吃飯,吃藥,發呆,睡覺,她不做深度思考,不想萬一的事情,只努力想明早吃甚麼。
廖露露說明天做蔥油餅,她說好。
蔥油餅要放很多蔥,煎得兩面金黃,咬一口,外酥裡軟,滿嘴的油。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是嚴柏青做的最好的麵點。
美斯樂的月亮今晚圓吶。
她坐在門口,看著月亮,月亮也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