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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67章 第67章 67

67

凌晨三更, 蔣炎武自沙發上醒轉。身上覆著一條薄毯,腦袋墊著靠枕,脖頸處的傷口已被紗布重新裹過, 乾爽潔淨,不見血漬。

客廳沒開燈,唯有廚房透出一小片溫黃,間或傳來鍋蓋輕碰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他吃力地撐坐起來,喉頭滿溢苦澀。

米和端著碗走出來, 擱在茶几上, 是白粥, 粥面臥著枚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 蛋黃仍是溏心, “箐箐脫離危險了,放心吧。”

蔣炎武整個人驟然松泛下來,沒應聲, 重新跌回沙發。

“吃點, 不然胃空, 時間久了難受。”

米和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落座, 雙腿交疊,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隔著幽暗覷了他半晌, 突然開口,“蔣炎文已經死了,其實就算沒死, 只要沒結婚,你有甚麼不敢追的?”

蔣炎武抬眼看他,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可米和神情冷淡,彷彿在陳述公理,“不是嗎?愛本身就意味著排他,無法逾越的怯懦,本質上就是對愛的強度存疑,你怕甚麼呢,怕對不起你哥?”

“你就是這麼追殷處的?”

米和乾脆點頭,“是,大刀闊斧地追,翻牆頭追,把心掏出來給她地追,很勇的。”米和把自己說樂了,“天兒的性 子可比箐箐刁鑽多了,他們都是有過生死大痛的,哪能那麼輕易追到。別把自己活得跟苦行僧一樣,天天吃齋唸佛,嚴箐箐未來能不能幸福,跟你哥沒半點關係,她身邊需要一個人,你剛好在,你剛好想,這就是全部的理由。”

蔣炎武喉結一動。

“別天天給自己這麼多罪名,不夠好,我不配,我哥在地下會怎麼想,他會不會怨恨我……天兒跟我說過,蔣炎文是八面玲瓏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心思很活脫,很包容很商量,你覺得,”米和身子向前一傾,眯住眼,“你說他會不會看不起你。”

蔣炎武又抬眼看他。

“我分析這種可能啊,別介意,你哥有沒有可能,最想罵的不是你敢動我的人,而是你這個廢物,梯子都遞到你腳下了,你竟然不敢爬。”

蔣炎武神色頗為複雜。

米和往後一靠,視線落在天花板上某個空無一物的角落,“蔣炎武,有沒有想過離開威北?”

蔣炎武沒聽清,“甚麼?”

“離開威北,調走,去別的城市,隨便哪,當然如果來淮江我們非常歡迎,我們跟箐箐聊過,住我家旁邊,把聯排打通成一big house。你在這窩太久了,每條街巷都是你哥的影子,只要你哥存在,你就是罪人,你連呼吸都不敢放肆,你住呆越膽怯,越擰巴,那還怎麼去表達感情,你連自己都養不明白,不是說果腹,我是說你心裡這塊地方,被你哥,被你父母,被你童年創傷和自卑的行為模式塞滿了,你站的地方,都擱不下自己一雙腳,還想請另一個人住進來,是不是自不量力?”

蔣炎武撐起身子開始喝粥。

他沒怎麼跟米和打過交道,只曉得此人是淮江刑辯界一個難以丈量的存在,他的對話不遵循既定的邏輯軌跡,語速與停頓自成一套密碼,時疾時緩,你以為握住了線頭,循過去,卻發現自己早已站在他預設的迷宮裡。蔣炎武舀一勺入口,溏心蛋破了,黃澄澄的蛋液淌出來,他嚼了兩下,碗裡的熱氣還在嫋嫋,將他眉眼蒸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自卑?”

蔣炎武盯著他,徐徐笑,徐徐點頭,他自尊心薄弱,被戳痛處也不覺得丟面。

“自卑不是你不優秀,是因為你一直在跟一個亡人較勁,何必呢,亡人永遠不會犯錯,永遠不會令你失望,也永遠不會跟你搶遙控器,你拿現實主義的標尺去丈量浪漫主義的幻象,贏不了的,會一直輸。”

蔣炎武垂眼看著蛋液凝成一層薄薄的皮,浮在米湯上面。

“不需要把自己變得跟亡人一樣完美,換個遊戲吧,離開威北,就是換遊戲的第一步。”

蔣炎聲音有些發澀,“我以為嚴柏青和嚴苗苗是死在鋤奸隊手裡的,我不知道竟然是黃老三,我現在才發現,我根本進入不了她的決策閉環,她獨立完成全部的資訊消化與判斷推演。我不知道她的參照系是甚麼,不知道她在哪個時間節點做出哪個決定。我甚至連滯後同步都做不到,她也不會等我。”

“每個人應對創痛的機制不同,你們得彼此適應,但適應不是遷就,”米和將藥盒推過去,“我不認為你現在的狀態適合做任何重大決定,先把覺補足。但這個念頭我給你種下了,離開威北,是為了你的心理生存,不是為了嚴箐箐。你必須先完成與創傷環境的脫鉤,才有能力去建立健康的依戀關係。爛了根的樹,所有的生長都是假性癒合,開不出花。”

米和端著空碗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水聲一停,米和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隔著一堵牆,有些失真,“因為我也爛過。”

兩人交流了一宿,天光從東邊山脊的豁口處亮起,山的輪廓軟了,樹影也淡了,那層薄霧下露出一點溫吞的紅。

清晨,青叔別墅內封門術的餘韻也散了。

留下一室驚惶,眾人面面相覷,像從一場夢魘中猝然掙脫,廖露露指尖發顫,幾番摸索才撥通了嚴箐箐的號碼,嘟聲幾巡後終於接通。未及開口,梅超風已劈手奪過手機,劈頭蓋臉一通怒斥,罵嚴箐箐自作主張,罵她不知死活,梅超風只覺得血壓上湧,小妖和小羽毛忙扶住她,可電話那頭只有沉寂。

嚴箐箐仍在昏迷,對她的雷霆毫無知覺。

接電話的是薩滿,幾句話便將眾人的焦躁一一撫平。她說她還在渡劫,你們吵也沒用。

眾人這才漸漸偃旗,可又吵著鬧著要探望,柳仙在一旁開口,語氣毫無商量餘地,嚴箐箐需要的不是噓寒問暖,是靜養,一句話堵死了所有躍躍欲試的念頭,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來,別墅裡終於安靜了。

大甲廟的後院,簷角的銅鈴在風中響得稀疏。

廟祝用艾草燻過的被褥裹住她,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苦香。薩滿每隔一個時辰進來搭一次脈,柳仙把那條白蛇擱在她膝蓋上,蛇身遊過她沒有知覺的面板,像活的水銀在死肉上畫地圖。

廟裡沒鍾,時間是用線香長度來量的。一根燃盡,廟祝推門進來換一根,順手把熬好的藥湯擱在床頭,藥湯黑得像墨汁,苦得舌根發麻。薩滿扶起嚴箐箐,一碗碗往喉嚨裡灌,她不咽也得咽。

嚴箐箐的雙腿從膝蓋以下沒感受了,用手去掐,沒有痛感傳回,像在掐別人的腿。右肺的血腫還沒消,吸氣時有針在戳肋骨,她學會了淺呼吸,只吸到喉嚨口就停,不讓那口氣往下走,疼就止住了,代價是她永遠覺得憋,被人捂住了半張嘴。

心臟彩超是羅局借了臺便攜機,親自扛到廟裡來。探頭在她胸口滑了幾下,醫生端詳了很久,判定為二尖瓣後葉脫垂,中度反流。嚴箐箐知道了,她左心室每收縮一次,就有大約三分之一的血打不出去,倒流回左心房。心臟要比別人多跳三分之一才能維持同樣的供血。安靜狀態下她的心率是一百一十二次,像一個被鞭子抽著的跑手。

她的左眼也壞了。

光能透進來,一股暖色調的潮氣,但形沒了。右耳被塞了團棉花,薩滿跟她說話得繞到左邊,右耳只能聽見嗡嗡的底噪。

而後,她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那天傍晚,柳仙領回一個當地的老太太,說是摔壞了膝蓋,廟裡有碘伏和紗布。老太太坐在石墩上候著廟祝,嚴箐箐隔著三米遠,蜷在輪椅上漫不經心地睃過去,目光一滯。

乾乾淨淨,老太太身上空無一物。

嚴箐箐眯起那隻僅存的好眼,掃雷兵般一寸寸排查,後背,頭頂,腳踝,脊椎兩側,連衣褶都沒放過,沒有,甚麼都沒有。

一個活了七八十的人,身上至少該掛著三五樣東西,先走的丈夫,夭折的孩子,年輕時死在戰亂裡的長輩,那些東西像藤蔓一樣攀附生者,有的趴肩,有的蹲背,有的纏足。嚴箐箐見過太多老人身上累累如垂掛的枯藤,從沒有一個像眼前這樣,如此清爽。

她決意去驗證。

次日廖露露一人來了,推著嚴箐箐去了趟集市,那裡曾是眾生匯聚之所,往日她繞場一週,便能瞥見數十乃至上百攀附在人身的異物,如濛濛霧海。此次她待了四十多分鐘,輪椅從菜攤挪至肉攤,又自肉攤移至雜貨攤。她眼見活禽撲翅,剖魚露腹,鐵鉤上豬肉肥膩,滴著殘血,但那往日匍匐在人肩背的東西,竟蹤影全無。

她問廖露露威北哪家醫院能查視神經誘發電位與純音測聽,要有裝置的,不是社群醫院那種。

廖露露託了關係,掛上最好的眼科與耳鼻喉科。

眼科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主任,姓魏,做了二十年的眼底病。她給嚴箐箐做了詳盡的視神經誘發電位檢查,報告紙上畫了幾條波形,魏主任指著幾乎趴在地上的線說,“P100波潛伏期延長,振幅衰減至正常值的一成二,也就是說左眼視神經已經沒多少在幹活了。”魏主任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右眼正常,左眼視力戴鏡能矯正至0.1,目前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注意保護右眼。”

繼而是耳鼻喉科,音叉在右耳畔敲響,嚴箐箐只聽見一縷極輕的嗡,像蚊子從很遠的地方飛過去。夏醫生復敲一次,將音叉貼在她顳骨上,骨導之聲清晰可辨,氣導卻杳然無跡,典型的傳導性聽力損失,鼓膜和中耳的問題。右耳在250Hz以下尚存四成聽力Hz以上幾近全聾,左耳如常。夏醫生問嚴箐箐是否要配助聽器,她說不用。

嚴箐箐辭職了。

她把醫院所有的檢查報告都歸整妥當,又從包裡翻出警官證與警號。

警官證上的照片還是剛入警時拍的,短髮,眼睛亮,唇角含著一絲隨時欲與人爭辯的銳氣。她將警官證翻開又合攏,合攏又翻開,反覆了三次,最後將警官證,警號,報告清單納入一隻大號牛皮紙信封,信封正面寫上羅局姓名,又在那行字的下面畫了條橫線,標註:內部材料。她囑咐廖露露明早寄同城快遞,電話就留市局總機。

廖露露掂了掂,不沉,但密度自有重量。一個人從弱冠之末到而立之尾,最好的年紀,全塞進了這個牛皮紙袋裡。

寄出信封的那日清晨,嚴箐箐坐在後院槐樹下。

十月底的風已浸了涼意,槐葉黃去大半,風過處簌簌而落,覆在她蓋著的格子毛毯上,她沒有拂去葉子,只低眉凝視。從前她能看見槐樹上棲著的東西。每棵老槐皆有,是比鬼更古遠的物什,說不清名目,灰慼慼一團,盤踞在最濃密的冠叢裡,恍若樹的魂魄。

可她今日再抬頭看,樹是樹,枝是枝,葉是葉,風過時譁然作響,與任何一株秋樹毫無二致。

她凝睇許久笑了。

是真的看不見了,她只覺自己終於可以安安靜靜看一棵樹,不必再分心去辨識樹上的異物,這或許是幸事。

廖露露端著兩碗粥從內屋出來,粥是廟祝熬的,加了紅棗枸杞。

嚴箐箐雙手捧住,暖意瀰漫掌心,熱粥從舌尖燙過喉嚨,食道,最後在胃裡生根,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這根暖和地細線貫穿身子,太踏實了。身體已有太多地方失去了知覺,能感覺到的地方,她得好好珍惜。

嚴箐箐說了句讓廖露露後來反覆咀嚼的話,“我以前以為能看見那些東西是本事,現在看不見了,才知道看不見才是福氣。一個人眼裡只有活人,只有花和樹,白天和晚上,只有粥是燙的,風是涼的,這樣的日子我前半輩子一天都沒過過,我想過過試試。”

廖露露眼眶倏地紅了。

她端著空碗站在槐樹下,低頭看碎銀地光斑,“好,我陪你去泰國,你過這種日子,我也過這種日子,咱倆一起過一過只有活人,只有花和樹的日子。”

出發前的日子,青叔客廳成了一個緩慢運轉的倉庫。

他每天清晨把行李箱開啟,攤在正中,往裡添東西,又想半天再拿出來換一件。薄衫換成棉麻長袖,棉麻換成防曬外套,防曬外套又換成一條圍巾,泰國的天氣他查了又查,翻來覆去地看平均氣溫,堅持要帶圍巾,說是怕商場冷氣太足。

小妖蹲一旁,手裡捏著記事本,上面羅列著驅蚊水,防曬霜,人字拖,創可貼……放一樣劃一行。梅超風把藥箱搬到桌上,把膠囊從錫箔裡摳出,用紙包好,寫上早晚各一,又覺得字太醜,重新寫一遍。

顧遜最安靜,每天傍晚從外面帶回一樣小東西,一隻小布包,一枚貝殼,一頂遮陽帽,一根頭繩,東西彼此不搭。

四五天過去,箱子還是半空,每個人都覺得還差一件,那件能在異鄉替她擋點災的東西,始終沒人想得周全,廖露露最後蹲下來拉拉鍊,“行了,我跟著呢,美斯樂又沒多遠,節假日都來唄,現在啥東西買不到,一箇中超全搞定,再沉我也拎不動啊,你們顧一下我死活唄。”

可次日,青叔又把箱子開啟了,垂頭看著蔣炎武的手機號唉聲嘆氣,廖露露跟著去是治標不治本,要是……要是蔣隊能去,那就不一樣了,那是放兩百三百個心,那是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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