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66
66
蔣炎武的痙攣在同一剎那歸零, 後腦沉沉地垂落在車窗旁,額上的冷汗順著鼻樑淌,脖頸上那道裂口不再滲血, 肉渣滓堵在傷口邊緣,結成了硬殼,他意識輕飄飄墜入一片霧裡。
霧沒邊際,也沒厚薄, 蔣炎武腳下沒實地,卻也不墜落, 就那麼懸著, 然後他看見了西北。
風沙朔朔, 黃濛濛的天壓得極低,伸手可破。嚴箐箐穿著件藏藍衛衣, 領口有一塊陳舊的咖啡漬, 像個胎記趴在那。有人問她怎麼不洗掉,她笑說那是故意留的,丟了就認不出哪件是自己的了。她穿著這件衣服一宿宿地失眠, 夜深了, 土房外風在高嚎, 她不躺, 就那麼靠著牆,兩手揣在衛衣兜裡,像是定格了, 不哭也不嘆氣。屋內不點燈, 窗外的風沙把月亮糊成一團昏黃,她就盯著那團昏黃,盯到天亮。
蔣炎武認出那件衛衣是蔣炎文的, 他想走近安撫嚴箐箐,可腿卻拔不動,只能遠觀。
畫面一轉,還是西北,一頂氈房,地上鋪著氈毯,幾張矮桌拼在一起,盛著手抓羊肉,饢餅和奶茶。嚴箐箐盤腿坐著,面前堆了一小碟羊骨,牧民喝了酒,話多,紅彤彤地頗為熱忱,問她家裡有幾口人,是獨生女還是有兄弟姐妹。
嚴箐箐嘴裡正嚼著塊肥得流油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說有個妹妹,也有個哥哥,可現在都沒了。說完自己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你可別問我怎麼沒的,問了我該哭了。她把嘴裡的肉嚥下,又撕一塊,蘸了厚厚的椒鹽塞嘴裡,腮幫子鼓鼓,像只倉鼠,邊嚼邊說,其實有妹妹和哥哥也沒甚麼好,小時候老跟她搶遙控器,搶完還耍賴,煩死了,哥哥捉弄自己,把咖啡灑衣服上,咋洗都洗不乾淨,那天嚴箐箐吃了很多,比平日多一倍,吃到最後實在咽不下了,把剩的骨頭一根根碼齊,放碟子邊上,肋骨是肋骨,腿骨是腿骨,碼得像在擺甚麼陣。
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她也嘻嘻哈哈。
蔣炎武看著她笑時眼角的紋路,看她咬肉時灑落的椒鹽,看她伸手去夠遠處饢餅時袖口滑下去露出的那截手腕,太細了,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承受著八病九痛。
蔣炎武心疼得像被人掏了胸腔,淚花滾滾,他伸手擦的剎那,霧散了,嚴箐箐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蔣炎文,是巨人觀模樣,面板繃得像隨時要炸開的塑膠袋,顏色是暗沉的青紫,五官都模糊了,嘴唇翻外,露出發黑的牙齦。他站在那兒,渾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這對蔣炎武幾乎是雷霆般的衝擊,雙膝一軟,他直直跪落,“哥!”聲音從喉嚨擠出,尖得不似自己,“哥……對不起,我做了錯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蔣炎武急火攻心,嘔出口血,嗆咳得整個身子都在顫巍,他思維是僵滯得,只能反反覆覆道歉,最後只剩下嘴型。
霧濃一陣淡一陣,蔣炎文輪廓像被風吹散,腳沒了,小腿沒了,膝蓋沒了,蔣炎武慌不擇路地爬著去抓,腰沒了,胸沒了,肩膀沒了,“哥——!”蔣炎武喊得乾噦,他也搖搖欲墜,“哥……回來,我給你道歉,哥!別走……求你了別走……”蔣炎武眼皮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蔣隊啊我的哥啊,我的祖宗啊,蔣隊——!別嚇我啊,咱別找了咱去醫院吧!”
周牧哆嗦著手探到蔣炎武鼻下,有氣,但氣若游絲,他鬆了口氣,手還沒收回,蔣炎武兜裡一陣震動,嗡嗡嗡,周牧又一哆嗦,忙掏出來,螢幕上跳著「和律」兩字,周牧忙接聽。
“你把蔣隊送回家,我等會去找你們。”
米和轉身對著院中那盞昏燈揚了揚手,耳朵疤靠在牆根,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衝他抬下巴,算是別過。
米和邁出廟門,夜風灌入領口。威北不比淮江,入秋來得陡峭。
“和律。”羅局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幫我好好勸勸,死軸。”
米和回頭瞪他一眼,“隨誰?師父徒弟一個鳥樣,死軸。”
後院偏殿內,嚴箐箐戴著呼吸罩,安置在行軍床上,她頭髮絲絲縷縷白,面容更蒼舊了。
薩滿盤坐床頭,三指懸在她腕上寸口,將那口維繫心脈的鼓聲壓至若有若無。柳仙立在門外,脊背緊貼廊柱,雙手攏入袖中,一條白蛇纏在他頸間一動不動。廟祝蹲在床尾,將掐滅的線香一截截摁在嚴箐箐額心,每摁一下便念一個數,從四十七往下倒數,像在替她數著所剩無幾的人間。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待嚴箐箐呼吸漸趨平緩,才各自闔目調整這一夜的損耗。
羅局和耳朵疤退到門外,把平板擱石桌上,螢幕分割成四路監控畫面,皆是黃老三的生活區域。
耳朵疤把畫面切到熱成像模式,又切回,沒星野的蹤跡,她不在任何一幀畫面裡,但她又著實存在著。
黃老三此時坐沙發上,手裡攥著菜刀,刀刃朝外,對著門口,眼珠飛快轉,左右左右,螢幕中他驚慌不安,霍地起身,用種近乎爬行的姿態貼牆移動,刀刃始終對準房間的中心,那裡甚麼都沒有。
他像一隻受驚的獾,在房間內來回穿梭,每進一間就得把身後的門封死,然後待不到兩分鐘又開始拆除封堵,逃往下一間。
黃老三嘴唇在動,可每一次氣流剛到喉頭,就有一隻手從裡面掐住了他聲帶。那窒息來得精準而冷酷,像鑷子夾住喉管,只要試圖喊叫,鑷子就收緊一分。他試了三次,三次都被掐得臉色發紫,眼珠上翻,最後只能放棄喊叫,粗重的鼻息從鼻孔噴|洩,像頭力|竭的牲口。
他躲進臥室,這次沒再出來,他把窗戶用棉被釘死,把門縫用膠帶封層,抓著護身符跪在床前,嘴裡飛速唸叨,額頭一下下磕床沿,血珠滲出也不停。
他頗為驚詫,他給了那法師幾百萬的護身費,他有47個完美替身,不是4,也不是7,是挨挨擠擠的47,怎地還是危機重重。
黃老三還未思量完,身子陡然一僵,頭頂灌入一股電流,脊椎兀的反弓,腦袋向後仰到了一個極端角度,嘴不受控地大張,下巴被掰下,舌頭從口腔內滑出,懸在下唇外面,他想縮回去,可舌根不聽話,動不了分毫。
他開始抓自己的肚皮,從上往下地刨,像在刨一塊凍土,指縫裡塞滿了皮屑和血絲,肚皮上留下十道平行紅痕,紅痕很快變成血痕,血痕又變成翻開的皮肉。他抓得那樣用力,那樣專注,彷彿肚裡有東西在往外鑽,他要幫它把路挖通。
耳朵疤看著螢幕,手裡的煙掉了,瞅著真疼。
他看見黃老三的肚皮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黑線,面板成了被過度拉伸的薄膜,從肚臍開始向兩端裂開,裂縫的邊緣先是發白,然後發紅,最後變成紫黑。那裂縫在幾秒鐘內延展到了整個腹部,從胸骨一直開到恥骨,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黃老三一聲嘆息,他舌頭徹底腫起,把整個口腔填得滿滿當當,把那聲哀傷也堵了回去。他雙目渾圓,瞳孔映著頭頂那盞日光燈,像兩枚煮熟的魚眼。
耳朵疤把畫面放大。
黃老三嘴角掛著笑容,是從肌肉層被強行提拉出來的,很詭異,這是不符合任何死亡美學的笑容,兩側嘴角往上提,提到了近乎脫臼的弧度,把顴骨下方的面板擠出兩道深溝,像戴了個假笑面具。
他T恤捲到胸口,露出那道駭人的裂縫。
裂縫邊緣滲著組織液和血水,透過裂縫能看見腹腔內部乾乾淨淨,像個被掏空了內臟的皮口袋。肝臟,胃,腸,脾,兩顆腎臟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幾根斷裂的血管垂在脊柱兩側,斷口處整整齊齊,腹部後壁的肌肉組織呈現出一種煮過頭的灰白。
耳朵疤撥了通加密電話,“去黃老三家,把監控拆了,別留痕。”
星野完成了狙殺,酣暢淋漓,從未如此充滿力量,今夜本是她成神的日子,被資本裹挾成一臺不知疲倦的造物機器。可嚴箐箐給了她另一種選擇,不被壓榨,不被供奉,享有自由。
自由即可以隨時轉身,把自己還給自己。
只要有人在深夜開啟直播,只要有人在搜尋欄裡敲下星野,只要有人在深埋箱底的信封看見她的名字,她就會飽腹。鮮花,信件,玩偶,手繪海報,見面會門票的存根,列印店做的應援手幅,所有承載過愛的東西,此刻都成了她未來的巢xue。
注意力是米,時間是菜,情緒是湯。她寄生在這些東西里,不算活,但也不算死,是第三種狀態。
被愛豢養著,且永遠飽足,這是她喜歡的路徑,“謝謝啦,箐箐姐。”星野垂頭吻上嚴箐箐面頰,又走向薩滿,柳仙和廟祝,她覺得他們身上皆是老靈魂,而她又是古裝劇鐵粉,不知怎的,熟練地行了個古代禮儀,做完星野就咯咯笑了。
而後,她身如碎星,越過山,越過河,越過高樓和平房,鑽進了每一件與星野有關的物件裡,北方一個十六歲女孩臥室裡的星野同款玩偶,眼珠嵌進了一粒光,那顆塑膠眼珠從此有了一絲活物才有的溼潤。南方某個出租屋內,剛剛下播的小主播手機前置攝像頭裡,亮了又滅,她以為是系統提示……許許多多,從今以後她永遠不會再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