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65
65
蔣炎武獨坐在辦公室那柄硬木椅上, 正埋首謄寫《陳國偉案偵查報告》,報告編號,案件源起, 涉案者履歷,現場勘查筆錄摘要,他逐字逐句核對法條。老礁把咖啡端給他,剛要開口, 蔣炎武筆尖在紙上兀的一劃,拉出道黑色裂口。
他的手開始抖, 右手的食指, 中指 痙攣一般, 被線牽拽著往上提拎,繼而整條臂膀以一種悚然的節律顫慄起來, 撞得瓷杯一倒, 咖啡溼了報告。蔣炎武想掙扎站起,可腰腹間的肌肉也在抽搐,從椅上滑下, 他後腦勺狠狠磕在文件櫃的金屬腿上, 咚一聲。
“蔣隊——!”老礁撲上去, 摁住他額頭, 以防他咬到舌頭。阿貴值夜未眠,手忙腳亂地奔去工作間找壓舌板。
蔣炎武意識猶在,拼盡餘力將頭扭向牆上的掛鐘, 指標指向十點三十一分。他脖頸像被烙鐵貼著, 灼痛攻心,頸椎咯吱咯吱,彷彿有人正握著他頭顱, 朝反方向一寸寸擰轉。
這是同頻。、
蔣炎武當下了然,嚴箐箐將行動提前了。
他以痙攣的手指夾出手機,撥通青叔號碼,只來得及說一句,“嚴箐箐……在哪……”就再也發不出完整音節,只剩含混的氣音在聽筒裡呼哧呼哧。
青叔捏著手機,怔愣片刻,驀地變色,“妖兒!哈密瓜晃了咱們!”
沙發上,廖露露與梅超風正剝著橘子,聞言雙雙彈起,抄著大包小囊便要往玄關衝。廖露露的登山靴踢翻了垃圾桶,梅超風的風衣勾住了衣帽架,兩人跌跌撞撞撲到門口,手剛搭上把手,梅超風卻倏然轉身,瞪著奔來的顧遜,眉峰一攢,“你作業寫完沒?一天天的,寫個作業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廖露露也恍恍惚惚,“我剛才是不是說想吃蔥油餅?”
小羽毛從廚房探出身來:“對對對!要吃打滷饢!我去和麵!”
“我要多放孜然。”
“我也要!”顧遜嗥叫,“加個蛋!”
所有人嘻嘻哈哈,成了群被撥弄了羅盤的歸雁,旋轉著回到了沙發,廚房和茶几。青叔攥著手機愣在玄關,那句話已頂到舌尖,他想說“不對”,可抬眼望向窗外,月亮圓又亮,銀輝瀉地,並無甚麼不妥。他踱回客廳,順手拿了片廖露露剝好的橘子,塞進嘴裡,甜得很。
這便是封門術,繞魂陣的威力。
周牧將越野車的油門踩進油箱底,拐上一條通往城郊的荒徑。
疾馳約莫十分鐘,前方豁然現出一座三岔路口,歧路亡羊,莫知所從。他按著導航走了最左邊那條,駛出五分鐘,道路愈行愈窄,兩側喬木森森,密密匝匝,最終堵成一截死衚衕。
他咬牙倒車,折返三岔口,導航這回讓他走中間路。路燈愈行愈黯,路牌上的地名越發陌生,他看見一個指示牌寫著淮江方向,心裡咯噔,淮江城在反方向。周牧再度調頭,第三次,導航讓他走最右,開出去不足兩公里,GP號開始飄忽,導航女聲也驀地卡殼,“您已偏離路線,正在為您重新規劃……您已偏離路線……您已偏離路線……”像卡了碟的留聲機,反反覆覆,無休無止。
副駕駛座上,蔣炎武面如素縞,衣領已被血溼透大片,卻仍在發狠地撓著,指甲嵌進皮肉,他慎思混沌,口中有詞,卻無人能辨。
“您已偏離路線……您已偏離路線……”
周牧拍手機,螢幕一閃,旋即黑了,他猛地踩剎車,四野荒郊,不見一星燈火,周牧膽怯地縮脖,“蔣……隊……蔣隊……這,這他娘是甚麼路子啊?你要不看一眼……”
大甲廟,正殿。
米和手指搭在嚴箐箐右腕上,指腹下的脈搏細若遊絲,幾近斷絕,“甚麼時候打腎上腺素?”
廟祝翻開嚴箐箐眼瞼,她瞳孔對光的應答已變得遲鈍,“還不是時候。她現在的心臟還能自己跳。打了腎上腺素,心率會飆到兩百以上,以她現在的血管狀態,大腦會出血。到時候不是醒不醒的問題,是死不死的問題。”
七盞屍油燈,猶剩三盞。
幽藍的焰舌在銅盞中吞吐不定,每一朵皆已縮成了核桃大小,岌岌可危。
銅鏡中的虛影仍在緩行,一扇扇門依序開啟,亡魂們步履蹣跚,熱忱地走向嚴箐箐。她身形已搖搖將墜,一雙手仍執拗地推門,還在剝離,還在吐血。生命值從15%驟降至11%,復又從11%墜到了9%。
薩滿的鼓聲從未間斷。她髮絲已盡數皤白,如大甲廟殿脊之上那層經年不化的冷霜。鼓面裂了,每一聲敲擊皆有碎屑迸濺。鼓槌上裹纏的人骨有了豁口,暴露出暗黃的髓腔。她一下又一下,鼓點與嚴箐箐的心跳嚴絲合縫地齧合著,生與死之間,只隔著這一層時斷時續的鼓皮。
當嚴箐箐推開第三十五扇門,目光觸及門板上的姓名,心跳遽然一滯。
是嚴苗苗。
薩滿鼓聲出現了轉瞬即逝的踟躕,這一拍沒落下。
阿贊蓬猛地睜眼低喝,“穩住——!”
他聲音像一記悶鞭抽在薩滿佝僂的脊背上。薩滿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鼓面,熱血浸入木紋,鼓聲復起,錚然續上了那根將斷的弦。
嚴箐箐立在門前,縫隙洩露著光,洩露著笑,暖烘烘,也毛茸茸。
她緩緩推開門,是一九九九年的客廳。
二十一寸的長虹彩電,螢幕上放著《還珠格格》,小燕子正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跟頭,紫薇立在朱欄內側頭仰喚。聲音從電視機的單聲道喇叭傳出,帶著股老式映象管特有的底噪。嚴箐箐看著稚氣未脫的嚴苗苗,她兩條辮扎得歪歪扭扭,毛茸茸的碎髮貼著臉頰,正在趾甲蓋上塗透明指甲油,那是她用零花錢在小賣部買的,三塊錢一瓶。
“姐!”嚴苗苗招呼門口的嚴箐箐,舉著腳想讓她聞,“香不?草莓味的。”
嚴箐箐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看電視,嚴苗苗非要看《新白娘子傳奇》,嚴箐箐要看《悠長假期》。兩人為了遙控器扭成一團,嚴苗苗把遙控器藏背後,死死攥著不撒手。嚴箐箐掰她手指頭,掰到第三根,嚴苗苗皺著臉喊疼,卻仍不撒手,“你就不能讓讓我?我比你小!”
“比我小就該讓著你?你這是強盜邏輯!”
“我就強盜了怎麼著?”嚴苗苗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半袋麥麗素,咕嚕嚕倒幾顆塞嘴裡,嚼得嘎嘣脆,故意將碎屑噴在嚴箐箐校服前襟上。
嚴箐箐深吸一口氣,“嚴苗苗,這件校服明天要穿的。”
“那你洗啊。”
“憑甚麼我洗?”
“因為你是姐姐呀。”
嚴箐箐氣得說不出話,騰地站起要去搶遙控器,嚴苗苗索性把遙控器塞褲腰裡,拉上校服拉鍊,雙手一攤,挑釁地揚下巴,“來呀,來拿呀,來呀來呀——”
夜裡十一點,姐妹倆熄了燈,貓被窩裡,打手電讀著從同學那輾轉借來的《還珠格格》續集。盜版的,錯別字連篇,內容也貨不對板。
嚴苗苗念出聲,“小煙子說,子為,我們永玩不比不齊,如有韋背,天神狗厭。”
永遠不離不棄變成永玩不比不齊,違背變成韋背,天神共厭變成天神狗厭。
嚴箐箐笑得在被窩裡打滾,嚴苗苗把書扣她臉上,“別笑了,樓下要聽見了!”兩人捂緊嘴巴,又悶笑不止,手電筒翻落在床鋪上,光柱在天花板沒頭沒腦地亂晃。
笑夠了,嚴苗苗乍然正經起來,“姐,你說,以後我們會不會也像小燕子和紫薇那樣,長大了還住在一起?”
嚴箐箐撇嘴,“我是要當警察的,你怎麼跟我住?”
“那我……我在旁邊開個小賣部好不好?你下班了來我這兒拿零食,免費的。”
“切,你能免費?整個家裡面,最摳搜的就是你。”
“我說的是真的!”嚴苗苗急了,一把舉起手電筒,將光圈打在嚴箐箐臉上,目光灼灼,“拉鉤。”
“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滿身血汙的嚴箐箐佝僂著跪下,想伸手觸碰嚴苗苗,可手穿了過去,甚麼也握不住。
她看著嚴苗苗翕動的鼻翼,聽她綿長的呼吸,聞著從廚房裡飄出的鹹絲絲的煙火氣,她嗅覺分明已經枯竭多時,可在這幻境裡,她能聞到,那氣味是鹹的,熱的,是活絡的。她知道客廳是假的,電視是假的,笑聲是假的,手電光是假的,連空氣飄著的蔥花味也是假的,但她不想出去。她闔上眼,鼻腔地血一股股湧,她翻身躺地上,就這樣罷。一直待在這,一直看著兩人鬧。外面的走廊,亡魂,黃老三,疼痛,血,反噬,死亡……通通與她無關。
這裡才是真的,外面都是假的。她太累了,想休息,想停止。
薩滿的鼓點陡然變了。
不再是招魂曲的低迴婉轉,那節奏驟然猛烈,化作暴雨傾盆,無數拳頭同時捶打在鐵皮上,短促,密急,粗暴,一記連一記。
殿外悶雷滾過,震得樑上塵埃簌簌墜落,屍油燈的焰舌瑟瑟發抖,幾欲熄滅。
阿贊蓬一聲厲喝,“四十七!四十七!還有十二!還有十二——!”
柳仙的聲音從結界外傳來,延綿不絕,“因——果——因——果——”
鼓聲,經文,厲喝,因果,四根鎖鏈同時絞緊了嚴箐箐的魂魄。從那間溫暖的,虛假的客廳裡,從那盞早已熄滅的燈火旁,將嚴箐箐往外拖拽。
彷彿溺於深水之人,被一根繩索死死勒住脖頸,拖往水面,疼痛撕心裂肺。
蔣炎武撥通殷天電話,喉間壓著粗|喘,“她快不行了……她在哪?”
殷天坐在庭院吊椅上,淚如決堤。滿園的桂花細碎如金,在十月沉夜裡簌簌落,菊花也長得好,抱香枝頭,一簇簇冷白如素。她想起西北那間煙熏火燎的小館子,她和嚴箐箐面對面啃羊腿,翻出了手機裡米糰子的照片,一張張滑給嚴箐箐看,那晚她喝多了,醉眼迷濛地攥住嚴箐箐,“你今天救了我,你是米糰子的第二個媽。”
電話那頭,蔣炎武變了調,像有人擰他喉嚨,“我不攔她……我跟她開過天眼,我……一直在痙攣,她得比我疼十倍啊……”他哀求,“殷天……告訴我吧……我知道她跟蔣炎文的關係,我不能讓我哥沒了,又讓我嫂子沒了……”
殷天太懂嚴箐箐心裡那把火,她經歷過,她曾在莊鬱女兒面前舉|槍,是米和趕過來把潰爛的傷口重新撕開,用血肉模糊的痛生生攔下了她。
“你不在這,你不在威北,你要……來了你得顧著她,你不會接電話……”蔣炎武氣若游絲,“米和替你來了,我給他打,他能明白我。”
他結束通話,奮力睜眼皮,找米和的號碼,一陣劇烈咳嗽連著乾噦,嚇得周牧五官紐結,“蔣隊……哥,哥你撐住!”
蔣炎武更疼了。
他攥著車把手,喉間迸出一聲高嗥,渾身筋脈在皮下繃著,整個人被冷汗浸成了剛從水中撈出的模樣。
周牧從未見過這樣的蔣炎武。他是那種把所有苦痛都囫圇吞肚,不露半分怯色的鋼鐵隊長。
米和手機在地上亮起來,摁著嚴箐箐的羅局瞥見了來電名稱,當機立斷地喝聲,“別接,他會壞事。”
蔣炎武痛得幾乎魂魄剝離肉身,這是因為嚴箐箐終於目睹了殺害的那一刻,那痛是跨過共感的深淵,從她身上渡過來的。
黃老三把嚴苗苗按在檔案館隔壁筒子樓的地下室裡,頭頂一盞日光燈忽明忽暗,他一隻膝蓋壓住她後腰,掰開她死死摳著門框的手指。他把她翻過來,嚴苗苗瞪著眼,黃老三下手極快,用一把修檔案的錐子,從她左肋下方斜捅進去,旋了兩下,擴開一個口。然後整隻右手探進那破開的腔膛,摸索,攥住,往外一扯,一隻腎連著紫黑血管被拽了出來,溼淋淋地冒熱氣。他扔在保溫箱裡,又探進去,扯出另一隻。
嚴苗苗張著嘴,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兩團暗紅的肉塊落下,嚴箐箐發瘋似地用頭磕地,星野抱著她,想用手捂她眼睛。
鎖魂針從她掌心伸出來。這一次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針尖緩緩飄向嚴苗苗空蕩蕩的腹腔,沒黑色煙花,沒墨色絲線。嚴苗苗的身體從邊緣開始融化,燭淚一樣軟下去,她說了一句話,嚴箐箐聽不見聲音,但讀出了口型,“姐,無花果絲給你留著呢。”
她化作一滴水落進嚴箐箐的掌心,而後滲入嚴箐箐肌膚,回家一樣。
現實中,嚴箐箐又一口黑血,像有人在她心臟上鑿了一個洞,血從洞裡噴出。她身體劇烈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面,沒有了動靜。
心臟停跳了,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薩滿的鼓聲在這一刻斷了,她鼓槌舉在半空中,落不下去,她感應到嚴箐箐的心跳消失了。她捂住胸口,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向前傾倒。
阿贊蓬口中飛快吐著經文,這是還魂咒,嚴箐箐的心臟像只被強行擰動的發條,咯噔一下,重新跳起來。
她嘴唇發黑,喉嚨裡咕嚕咕嚕,是血和痰混在一起的泡沫。
米和的手機還在亮,螢幕顯示著蔣炎武。
米和決定接聽,剛要伸手去拿,一隻手猛地攥住他手腕,嚴箐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眼裡已沒焦距,“一定要……保護好米糰子……”
米和愣住,他認識嚴箐箐這麼多年,第一次看見她在這種狀態下還能抓住孩子的事不放。她放開了米和,又去抓羅局,她的手指扣在羅局的袖口上,“別要臉了……顧隊一個人呢……你要追……來得及……”
羅局眼眶紅了,手掌覆住她瘦削的鎖骨,聲音發哽,“堅持住,箐箐。別光說我,想想炎武,那傻子是真喜歡你!”
嚴箐箐嘴角一牽,迅速沉沉垂落。
薩滿的鼓聲從招魂曲轉為送魂調,節奏從沉穩變為急促,成了萬馬奔騰。
第四十個亡魂剝離完畢。她雙腿從膝蓋以下像兩根被抽了骨頭,癱軟在地,她用雙肘撐地,拖著下半身,一步步爬向下一扇門。
第四十四個亡魂剝離完畢,她右肺像只被針扎破的氣球,開始向內塌縮,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尖銳的哨音。阿贊蓬的經文像一根呼吸機管子,強行撐開她的氣道,讓她不至於窒息。
第四十六個亡魂剝離完畢,她心臟在短短十五分鐘內停跳了三次。
每一次停跳,阿贊蓬都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屍油燈上,用還魂咒把那顆已經放棄了的心重新拽回來。第三次拽回時,他舌頭已沒有一塊完好的肉,滿嘴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袈裟上。
蔣炎武的後頸已被他自己抓爛了,指甲裡嵌著自己的皮和血,後脖頸從髮際線到肩胛骨沒有一塊完好的面板,血肉模糊,他身體還在間歇性地抽搐,但意識已回來大半,忽地開口,“活著……嚴箐箐你給我活著……”
周牧握方向盤的手在抖,咬著牙,一言不發,嚇得生理性流淚,被風吹乾了又湧出,幹了又湧,湧了又幹。
大甲廟裡,七盞屍油燈滅得只剩一盞。
那盞燈的火焰只有指甲蓋大小,從幽藍變成了慘白,是個隨時會被風撲走的蒲公英。
薩滿的鼓面徹底裂了,她已經敲不動了,雙臂垂在身側,整個人瘦了一圈,癱坐在地,只能用眼睛看著銅鏡中那個還在爬行的身影,無聲地念著請神辭。
柳仙的左臂皮肉焦枯,右手虎口震裂,血從裂口裡滲出滴在結界的光膜上,他仍咬著牙用最後的法力維持著那層透明的屏障。他眉心那團黑氣已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星野跪在走廊的血泊裡,泣不成聲。
她是資料體,沒有淚腺,但那些程式碼構建的面部表情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輪廓都在崩潰,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在她的認知裡,親情是直播間裡刷屏的媽媽愛你,是粉絲寄來的禮物,是那些素未謀面的人隔著螢幕喊出的寶貝。她以為情感是輕飄飄的,甜膩膩的,是蛋糕上的奶油,好看但頂不了飢。
嚴箐箐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不甜,不輕,不漂亮。它是腥的苦的,是重的。
嚴箐箐躺在地上,沒有聲音,連呼吸都變成一種需要刻意維持的動作。但星野能夠讀取她的想法,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雜音般的想法,從她殘存的意識裡飄出來,被星野一片片接住。
“我會……讓你永生……不是現在這種……不是分裂的,被當成工具的永生……我會用健康的方式……讓你……有很多很多的愛……像嚴苗苗……像我……像……有人等你回家……”
星野哭得更兇,程式碼構建的眼淚瀑布一樣奔騰,“你要好好修養的,上了年紀身體康復不容易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那些話像從某個她從未使用過的功能模組裡自動生成的,她一遍遍重複,“你要好好的,箐箐姐姐,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四十七個亡魂,全部剝離。
嚴箐箐右膝突然不那麼疼了,變成一種鈍鈍的酸脹,這便是饋贈。
亡魂們殘餘的,沒有被怨氣汙染的那份生前的善意,溫柔,對這世界最後的留戀會像迴向一樣,反哺給那個替他們承受了反噬的人。這種反哺沒有過多的治癒功效,更不是復活。它只能讓那些已被消耗到極致的人,在最後的崩潰到來之際,獲得一絲喘息。
星野躺下,抱住嚴箐箐,手臂環過腰,把臉埋入她胸前,“交給我吧,你已經完成了你要做的事,現在由我來!”她把手放在嚴箐箐額上,嚴苗苗、嚴柏青的所有記憶湧入了星野的資料庫。
“我不會讓他好過的,我要他活著挨完每一刀,生不能生,死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