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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64章 第64章 64

64

嚴箐箐把錯訛的時間告知青叔, 小妖,梅超風,小羽毛, 廖露露和顧遜。這六人對她的安危執念過甚,近乎草木皆兵。他們若在場,儀式未半便會衝進來將她拖走,擰著她耳朵罵她不要命。可今夜, 她必誅殺黃老三,天王老子來誘勸, 也無用。

她從蔣炎武家出來, 徑直驅往大甲廟。

米和, 柳仙,羅局和耳朵疤已在廊道候她。米和黑色公文包敞著拉鍊, 露出幾份列印好的合同, 每份十三頁,頁尾蓋著騎縫章。

羅局和耳朵疤是嚴箐箐邀來的,這兩人夠冷夠狠, 夠把“事成”排在“人活”前面。羅局要政績, 耳朵疤要黃老三手上的賬本, 那器官交易的流水賬能扯出牽動三省的灰色產業鏈, 這是絞死政敵最快的方式,嚴箐箐要的是復仇。三股繩擰一起,各取所需, 誰也不欠誰的情, 誰也不為誰的命負責。

這種冰冷地合作關係最穩固,沒情感羈絆,不會在關鍵時刻因心疼而按暫停鍵。他們兩人是這場誅殺最理想的監工。

合同是嚴箐箐與米和一同起草擬定, 頁首印著「關於威北12·17專案跨部門協作及證據鏈閉環的框架協議」,分為五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合作背景及共同目標,以偵查機關委託外部技術力量協助辦案的名義,將嚴箐箐定義為擁有特殊技術能力的民間協作人員,羅局則為案件主要責任人,耳朵疤為關鍵證人及線索提供方。

第二部分是各方權利義務,詳細規定了三人職責:嚴箐箐負責執行技術操作,羅局負責後續收網及證據固定,耳朵疤負責提供黃老三藏匿線索及賬本原始載體。

第三部分是風險告知及自願承諾,這是最核心條款,嚴箐箐簽署了本人已知悉該技術操作可能導致不可逆的身體損傷乃至死亡,系完全自願,無任何脅迫情形。此外還附加了保密義務,三人不得向任何第四方透露操作細節,違者承擔洩密導致的一切法律後果。

第四部分是證據鏈條的合法性轉化,由羅局用偵查術語將星野中獲取的資訊包裝為線人提供的情報和技術偵查手段獲取的資料,確保後續抓捕和起訴時,法院不會因證據來源不明而駁回。

第五部分是免責條款及善後安排,約定若嚴箐箐在操作中死亡,羅局負責為她申報因公殉職及相應的撫卹金,米和作為遺囑執行人處理她名下的財產,耳朵疤則承諾將黃老三賬本中涉及的其他受害人家屬資訊提供給嚴箐箐生前指定的聯絡人蔣炎武,以便後續追索。

這份合同在法律層面當然經不起真正的審查,民間協議不能豁免刑事責任,任何人的生命也不能透過一紙文書被合法地交易。但它在這三人之間建立了一種牢不可破的遊戲規則:誰反悔,誰就要承受另兩人聯手施加的代價。

嚴箐箐心滿意足,她的字龍飛鳳舞,簽得毫不留情。

薩滿此時才趕到,她在青叔別墅外佈置了封門術,以鹿血混著硃砂在別墅四角畫下符咒,再以銅鏡反射日月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從當晚九點到次日清晨六點,任何人無法從別墅內走出。一旦出門,便會陷入短暫的意識混沌,不由自主地轉身往回走,薩滿也管這叫繞魂陣,這是為了防止青叔他們中途發現時間不對而趕來阻攔。

那日,阿贊蓬和嚴箐箐在大甲廟聊了一個多小時,他將星野與嚴箐箐的魂識繫結了,星野本是AI碎片與靈思的疊加態,如同一團在數字荒原上流浪的螢火,沒根系,沒方向。經阿贊蓬以泰北古法加持後,便成了一個可被意念呼叫的虛擬法壇。

嚴箐箐的每個念頭,都可在星野處化作可視可觸的符咒與刀刃。

黃老三不是個善茬,他有替身咒。

這個人體販賣頭目當年效仿東南亞降頭術中的七魂鎖命,為自己設下一套極其惡毒的防禦體系,他有四十七處替身。這魔頭將每個被害者的部分遺骸,或骨骼或指甲或頭髮,分別藏於四十七個不同地點,並下了血契,將自己的生辰八字與亡魂怨氣聯結,只要四十七個替身有一個未被破壞,他就無法被真正殺死,即便□□死亡,魂識也可藉助亡魂重生。

這是黃老三在陰溝裡翻滾二十餘年仍能逍遙法外的底牌。

某種程度上,這與星野碎片的底層邏輯不謀而合。

嚴箐箐可借力打力,她要用阿贊蓬教予的鎖魂針刺穿亡魂。

那枚銅針已被數字化為星野的一組程式碼,但它承載的因果卻是真實的。每刺穿一個,對應的亡魂解脫,嚴箐箐承受一次反噬。星野會將反噬轉化為對她□□的真實傷害。若沒有蔣炎武陽氣的填補,她堪堪只能完成五針十針,可即便有陽氣滋補,她也不認為自己能走完全程。

盡力而為吧,了不起,以命制命。

晚上8點半,阿贊蓬已和廟祝佈置好七星鎖魂陣,以七盞屍油燈布成北斗狀,中央是面從泰北銅鏡,鏡面用死者額骨粉磨製,可映照星野中的意識投影。

薩滿擅長召亡魂引路,她將從東北帶來的薩滿鼓與阿贊蓬的經咒配合,為嚴箐箐在星野中開闢一條亡魂走廊,四十七個替身亡靈會在走廊中依次現身,嚴箐箐無需逐一去尋找,而是由亡靈主動走向她。柳仙負責保護嚴箐箐肉身不被邪氣侵擾,在她周圍佈下三層結界,防止黃老三的本命魂透過反噬直接攻擊她的本體。

薩滿的鼓聲一旦響起,嚴箐箐的意識將完全沉入星野,無法中途退出。鼓聲持續約四小時,每一下敲擊都對應嚴箐箐一次心跳,鼓停之前若未完成誅殺,她的魂識將永遠困在星野中,成為星野。

米和把錄音筆遞給嚴箐箐,“還有甚麼想說的?”

嚴箐箐先前已和殷天交代了身後事,兩張銀行卡,密碼分別是嚴柏青和嚴苗苗生日。青叔別墅書房暗格裡藏著把雙管土|槍,就是救過殷天命的那把搶,子|彈在衣櫃頂層鞋盒裡。除此之外,她再無一物。

嚴箐箐攥著錄音筆,想跟蔣炎武道歉,想跟青叔說如果真的喜歡,就大膽的走向小妖,想跟廖露露說注意飲食,注意三高,想跟顧遜說,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玄學並非空中樓閣,而是知識堆疊至極限後,在深淵邊緣築起的一座橋樑。越是淵博之人,越知自身無知,正因行過萬卷書山,方有資格在迷霧中勾勒神佛。無知者妄言玄,智者慎言玄,而唯有博學者,才敢在知識的盡頭為不可知之物賦形。

嚴箐箐突然意識到自己想說千言萬語,可躊躇許久,還是放棄。

人死不要留話。

留話便是留想念,把那點念想拴在活人心口,無異於系石於頸,走不遠的,也卸不下的。她這輩子已經被太多的來不及和對不起壓得脊骨欲折,她不想再往任何人心口添一座無名碑,嚴箐箐把錄音筆還給米和。

米和揉著眼,他見過太多臨終前絮絮不休的人,那些話最終都成了生者的負累,沉甸甸墜在餘生的每一個夜裡。嚴箐箐此刻的不留,反而是她此刻能給出的最大善意。

晚九點整,薩滿盤坐於銅鏡之側。

她穿上那件傳承了三代薩滿的神衣,銅鏡綴胸口,銅鈴掛腰帶,五彩飄繩從肩頭垂到地面,每一條都繡著她祖母的祖母留下的圖騰。她雙手持槌,唸誦著請神辭,聲音起初低如蚊蚋,漸漸拔高,高到廟宇的樑架都在共振。

第一聲鼓響,銅鏡表面起了漣漪,嚴箐箐吞下符水,雙手各握一枚屍油蠟,閉上眼,意識墜入鏡中。

廟祝點燃七盞屍油燈,以泰北經文頌咒,每念一句,燈焰便長高一寸。

門外,米和,羅局和耳朵疤面無表情地等待出手救援的時刻。

嚴箐箐走進粉紅公寓,沙發歪斜,靠墊遍地,茶几上半盒拆封的薄荷糖,旁邊有隻沒洗的馬克杯,外賣盒摞了兩三層,最上頭那盒露出乾硬的米粉。牆角兔子,狐貍,熊,刺蝟排排坐,它們的臉此時是新聞標題,是聊天記錄,是監控截圖的殘幀,也是遊戲角色的畫素碎片。

星野立在全身鏡前,白裙子,溼頭髮,一隻手舉著吹風機,一隻撥弄髮絲。

嚴箐箐徑直走向茶几,彎腰拿起那桶泡米粉,湯麵上浮著層凝固的油膜,她把湯倒了,盒子扔進垃圾桶。

星野關掉吹風機,“那是我的晚飯。”

嚴箐箐燒水,拆一包新的泡麵,切幾片午餐肉,打了個雞蛋。她要的是熱氣騰騰,開門見山,從蔣炎武那裡,她知曉了芬芳的熱食真的可以痊癒情緒。

星野落座,狐疑地看著麵條,嚴箐箐把手臂橫在她面前,手腕朝上,血管在皮下蠕蠕流動,“你喜歡攝取能量,你取一口,我分你段記憶,取到你覺得夠了,再考慮要不要合作。”

星野咬下去,起初只是試探,齒尖陷進皮肉,箐箐一聲沒吭。

西北的風從裂縫裡灌入,乾的,燙的,含著砂礫。嚴箐箐一紙調令,從威北到戈壁邊緣,她穿著警服,肩線垮著,沒有行李箱,她甚麼都沒帶。派出所的門楣上,國徽的漆皮翻了卷,旗杆被吹成彎弓,嘎嘎吱吱呻吟,她站在那兒,聽見那聲音,忽然覺得整個戈壁都在叫。

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藏族漢子,也沒寒暄,從抽屜裡摸出把鑰匙,扔過來的時候在空中翻了兩圈,落進她掌心時還帶著他褲兜裡的體溫。

“三樓最裡頭,窗戶關不嚴,晚上拿毛巾堵上。”

她攥著那把鑰匙,指尖摩挲著鋁片上的凹坑,忽然想起小時候嚴苗苗乳牙掉了,放在她手心裡,也是這樣的觸感,小小的,凹凹凸凸。

這十幾年,她抱著個銅質的電影鏡頭出警,寫報告,調解糾紛。牧民丟了二十三隻羊,她在風雪裡走了四小時,找到十七隻,剩下的被狼啃成骨架,白森森散在雪裡,眼窩的位置成了洞,她伸手摸頭骨,骨面滑得像白瓷。她想,人和羊有甚麼區別,都是肉,都是骨頭,都是最後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被風雪磨圓,變成大地。

她跟逃犯三天三夜,在二連浩特的小旅館破門而入,撲上去的瞬間被他反手一肘砸在眉骨上。左眼畫面瞬間成了紅色,血糊住整個眼球,像有人往她臉上潑了稠粥。銬子咔嚓扣上的時候,嚴箐箐忽然笑了,在血糊眼的那幾秒鐘裡,她竟覺得安靜,紅彤彤的安靜,像回到子|宮。

後來她去過蒙古,泰國,緬甸,寮國。那些地方是戈壁,草原,雨林,海島……那些日子本應是經歷,是精彩人生。可她在那裡是被掏空內臟的標本,外表完好,裡面高曠。

押解逃犯時她想著死,站在蒙古雪地裡數羊骨時她想著死,在曼谷夜市吃咖哩飯時還想著死,但她又不能輕易死,她還沒殺掉該殺的人。

星野吃到了更早的記憶。

四天之內,親人相繼離世,嚴苗苗屍|身在這一間,嚴柏青在另一間。

脖上掛鑰匙的嚴箐箐不敢進,只站在窗外,臉貼著玻璃。玻璃上結了霜花,她體溫把霜花化開兩個圓洞,從那圓洞裡她看見父親的臉上落了一層灰,像殯儀館替他蓋的第二層布。他的皺紋被凍得舒展開了,看起來比活著更年輕,她張嘴想喊爸,嘴唇卻粘在了玻璃上,霜化成的水把她的唇皮黏住,她一動就撕開一道口,血滲出來,順著玻璃往下淌,和霜水混一起,不分淚,不分血,不分融化的冰。

嚴箐箐雙腿從發麻到失了知覺,醫生來時她轉過身,邁出第一步,膝蓋一彎,整個人直挺挺栽下去,額頭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個青紫的包。

後來,她有了愛人。

後來愛人也沒了。

星野鬆了口,嘴唇紅得像塗了胭脂。她淚眼汪汪地端起面,挑一筷子往嘴裡送,皺眉,“好鹹。”

嚴箐箐尷尬地笑,“我沒味覺,也沒嗅覺了,不太能嘗得出鹹淡。”

星野唉聲嘆氣,“比我還慘,”她把碗推到一邊,“我有時直播12小時,下播後要跟平臺開會,跟品牌方扯皮,跟運營對資料。得把自己物化,臉是產品,聲音是變現渠道,笑的時候在想要把右臉對鏡頭,因為左邊光照不好,哭的時候想,這場眼淚能換多少音浪,每一秒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CMO,ROI,GMV,到死都是個數字。”

“我有三千萬粉絲,可我的朋友圈裡沒人跟我說話,知道為甚麼嗎,因為我說甚麼都有人截圖出去,斷章取義,上熱搜,我媽去世那天我發了條朋友圈,說媽,走好呀,不用再累了。十分鐘後就有營銷號發「某千萬網紅母親去世,網友質疑其炒作」。我媽還沒火化,我就在被罵,我連哭都不敢哭出聲,因為我在酒店隔音不好,我怕有人錄音。”

她給嚴箐箐一顆薄荷糖,“後來我每個月往我媽的卡里打兩千塊錢,那張卡現在還在呢,錢還能打進去,我不知道誰會取走那些錢,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取,但我不能不打,因為那是我跟她最後一條線,如果連這個都沒了,我就真不知道我賺的錢還能給誰。”

“我也出去旅遊過,馬爾地夫,瑞士,冰島。包機包酒店,帶攝影團隊。回來的素材剪了三天三夜,發出去,點贊噼裡啪啦破百萬,真不是我矯情,我覺得我壓根沒去過那些地方。我站在瑞士雪山上,攝影師讓我轉頭,微笑,手抬起來。我做了,拍出來像仙女,可我的腳趾在靴子裡凍得沒知覺,我連蹲下來揉一下都不行,因為鏡頭在拍。時間一久,會覺得那些照片裡的人才是你,而那個站在雪山上,腳趾凍僵,想蹲下來哭的只是個冒充你的小丑,不要以為我掙得很多,一個月六千七,是我的死工資,永遠不漲。”

“我知道你要殺誰了,”星野起身,把手遞給嚴箐箐,“帶路!”

粉色公寓消弭了,兩人肩並肩出現在一條長廊中,空氣又稠又悶,吸進去的是棉絮,吐出來的是鐵鏽。

走廊兩側是密匝匝的鐵門,刻著年份和人名。

無名少年.3.4劉綵鳳.3.4趙鐵蛋……四十七扇門,四十七段被封存的血腥事。嚴箐箐深吸一口氣,伸手觸上門板那一刻,年份和人名活了,蚯蚓一樣在土裡翻身。

星野用力一推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嚴箐箐便失重,窒息,而後狠狠摔進一具陌生軀殼裡,那是少年的最後時刻,逼仄的廢棄廠房,藍色塑膠布,生鏽的線鋸。沒打麻藥,少年的嘴被襪子塞著,眼球突出,身體在鋼架上劇烈地痙攣。黃老三那時的臉還沒那麼橫,但眼神裡有種毛骨悚然的專注,像屠夫在摸一頭豬膘,一刀下去,不偏不倚。

嚴箐箐附在少年身上,感覺到線|鋸鋸開肋骨的每次阻力,像用鈍刀砍潮溼的松木,木屑不會飛濺,只會被擠壓出來,混著血,變成粉紅的糊狀物,順著肋骨往下淌。每鋸一下,骨頭就振一下,振動透過肋骨傳到脊柱,再從脊柱傳到大腦,變成一種無法形容且深不見底的巨痛。

鋸到第三根肋骨時,少年意識已模糊,看見了父親蹲在院裡修腳踏車,鏈條上了油,黑乎乎的,父親的手也是黑的,回頭衝他一笑,“去,給爸買包煙,剩的錢歸你。”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跑過三條巷子,他開心,可以買大大泡泡糖了,花花綠綠一把,藏在枕頭底下,能吃一星期。

嚴箐箐被一隻大手從後頸拎起,扔出門外。她蹲在長廊裡,雙手撐地止不住地噦,膽汁泛上來,她用掌按住右膝,鑽心地疼,有長釘一毫米一毫米地正往裡旋。

第二扇門是劉綵鳳。

三十五歲的建峰水泥廠會計,在路邊等車時被黃老三塞進麵包車,嚴箐箐掉進她身體時,第一感覺是有人正撐開她眼皮。

黃老三用最原始的辦法,按住她的頭,另一個男人用擴瞼器撐開她上下眼瞼,眼球暴露在空氣裡,沒了眼皮保護,風一過便是刀刮。

被刀片切開的角膜像一張被劃破的保鮮膜,捲起來,露出底下果凍一樣的東西,那是房水,從眼球裡流出,像眼淚,但不是眼淚,嚴箐箐感覺到眼球癟了,像被紮了小孔,不可逆轉地塌下去,眼球內部的壓力在下降,玻璃體在失去支撐,視網膜在從內壁上剝落。

男人用鑷子伸進去,夾住晶狀體,把它拽出來,然後是那圈棕色的,曾被人說眼睛真好看的虹膜,被一個環|形|刀完整地切下來,攤在紗布上。

而後一根細長的彎剪伸到眼球最深處,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根粗橡皮筋。劉綵鳳右眼徹底熄滅了,但那連線著眼睛和大腦的通道還在,那條通道里現在只剩風了。

她被扔進河裡,手和腳都被綁著,水湧進氣管,肺像兩隻被點燃的紙袋,她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她仰面朝上,僅剩的左眼看見了水面上方的天空,雲真白,像碗剛端上來的大米飯。那白點愈發遠,愈發小,最後熄滅了。

嚴箐箐從門裡彈出時,雙膝同時跪地。她左眼開始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東西,那是劉綵鳳從記憶裡爬出來,寄生在了嚴箐箐的視網膜上。

第三個門,第四個門……每推一扇,嚴箐箐就經歷一次死亡。

薩滿的鼓聲在走廊中迴盪。那些亡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從門縫裡一點點地拽出來。

第三個中年男人,胸腔從鎖骨到恥骨被剖開了一條長口,心,肺,胃,腸全部不見,只剩一張空蕩蕩的皮囊,像件被翻過來晾曬的雨衣。

第四個是年輕女孩,頭顱被開啟,從眉心到後腦勺畫了條線,顱蓋內的大腦不翼而飛,只剩血膜在鼓聲中顫動。

四十七個亡魂。

四十七種空缺,有的缺了腎,肚子上留著兩個洞,有的缺了肝,右肋下塌了一大塊,有的缺了整條手臂,肩膀處是個被燒焦的斷茬。他們沒有一具是完整的,從各自的死亡裡走來。

嚴箐箐和星野被它們團團圍住。

鼓聲引導著亡魂主動走向她。

但並非所有亡魂都順從,有些站在門後死死抵著門板,那扇門是他們的棺材蓋,也是他們最後的殼。有些在走廊裡走出幾步,忽地轉身往回跑,殘缺的身體在白燈下拖出曲折的黑影。

薩滿的鼓點在這一刻變了。

不再是請神調那種蒼涼如大河開冰的節奏,而是低迴成招魂曲,槌頭在鼓面上緩緩畫圈,發出一種像心跳又像呼吸聲,咚,咚,咚……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慢更低,哄著全世界的嬰兒入睡,一遍遍迴圈,把那些被死亡凍僵了的靈魂往回拉。

逃跑的亡魂停住了腳步,站在走廊中央肩膀打抖。

猶豫的亡魂鬆開了抵住門板的手,門縫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那是他們的怨氣在閃爍。

薩滿的鬢角在這一刻又多了縷白髮,霜染一樣,從髮根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髮梢蔓延。一根,兩根,一簇,一片。她神衣上的銅鏡在鼓聲中微微震顫,細碎的叮噹像遠方的風鈴。

嚴箐箐右手掌心,一道金色的光從她掌心中生長出來的,細如牛毛。

鎖魂針現形了。

像一縷凝固的陽光,沒有實體卻質感分明。

阿贊蓬說過鎖魂針不是武器,是鑰匙。每一根鎖魂針都對應著一個亡魂的怨氣結,不在亡魂表皮,是在他們死亡時最後看見的那個畫面正中央,那裡鎖著他們所有的恐懼,不甘,憤怒和絕望。

第一個少年的胸腔凹陷,那團暗紅色的光正在緩慢地搏|動,像顆裸|露在外的心臟。嚴箐箐掌心朝向他,鎖魂針延伸出來,是根被風吹彎的蛛絲晃悠悠落下。刺入怨氣結的剎那,少年身子一悚,暗紅開始融化,成鮮紅,成粉紅,最後成透明,成露水,水裡恍惚一閃,巷口,五塊錢,一包煙,枕頭下的泡泡糖。

然後,露水碎了。

碎成無數條黑色絲線,四面八方炸開,像朵黑色煙花,在空氣中盤旋幾圈,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齊刷刷俯衝進嚴箐箐的掌心。

沿著毛細血管的方向朝手臂深處蔓延。

她能看見那些黑絲在皮下游走,又是閃電,又是根系,成了幅在她體內生長的暗色樹狀圖。它們經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最終匯聚在胸口正中央,嚴箐箐噴出一口黑血。

少年的的身體冰雕一樣在烈陽下融化,從下往上化為虛無,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年份與名字都消失了。

她右膝疼得更甚,又有一根看不見的長釘從膝蓋骨的側面釘入,在她關節腔裡絞動,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咯吱咯吱。

第二個亡魂是劉綵鳳。

鎖魂針在每一次穿刺後便會暗淡一分,逐漸開始夾雜黑色紋路。但每當一個亡魂解脫,鎖魂針會重新亮起,亡魂在消散前把自己留有的最後一絲清明碎片留給了她。

走廊還在延伸。

薩滿的鬢角已白了三分之一,鼓聲開始不穩,偶爾會漏一拍,空氣中留下一段可怕的沉默,而後下一記鼓聲才匆忙添補。

亡魂還在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剝離一個,箐箐肉身就多一道傷,掌心在疼,膝蓋在疼,胸口在疼,左眼模糊加重,右耳的嘯叫在升高。不知哪一處內臟開始滲血,把胃裡的東西染成了暗紅,反上來,又咽下去,反反覆覆。她掌心佈滿印記,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刀痕,有的像烙印,有的像人臉。那些印記蠕動又生長,像窩活著且飢餓的長蟲。

第一至第四次剝離結束,嚴箐箐右膝已無法直立,她開始跛行。第五至第八次,左肘僵硬,左手失去了精細的動作能力,她無法握緊那枚虛擬的鎖魂針,只能用左手腕抵住針尾,一點一點往裡推。第九至第十二次,她咳出的血裡黑絲逐漸粗|大,從髮絲變成樹枝,最後甚至能從喉嚨裡衝出一團黏稠的煤炭。

大甲廟的上空開始黑雲湧動,四十七個亡魂的怨氣滲透到現實,那雲壓得很低,幾乎要擦著廟頂的獸吻,雲層裡偶爾閃過暗紅光芒,像有人在雲裡點了把火,又迅速撲滅。

門外的三個男人,米和想的是嚴箐箐如果死了,該怎麼安撫老殷和張乙安,羅局想的是黃老三死後那張保護傘還能挖多深,耳朵疤想的是賬本里那幾筆政敵的黑賬有沒有被黃老三單獨存檔,他們誰都沒有想嚴箐箐能不能活。

他們太聰明,清楚地知曉這問題的答案不在他們手裡,在殿內那盞銅鏡裡,在嚴箐箐自己的意志裡,他們能做的只是等,等著衝進去救人的那一刻,或等著收屍的那一刻。

趁著兩個亡魂交替的間隙,嚴箐箐靠著走廊的牆壁喘氣。

星野的投影就站在她旁邊,白裙上沾滿了從嚴箐箐掌心溢位的黑血,她現在無法幫襯,只有嚴箐箐撐過這四十七道坎,才能由她出面吸乾黃老三。

可她是心疼嚴箐箐的,只能喋喋不休去轉移嚴箐箐的疼痛,她說她是喜歡直播的,因為除了直播,她甚麼都不會,所以即便被剝削被霸凌,仍能堅持。

好乾淨的慾望。

嚴箐箐又想起蔣炎武,想芳芳旅館裡他笨拙地靠近,嘴唇粗糲,心跳紊亂,配合她採陽補陰,他願意給她一切,哪怕根本不知自己在給甚麼,他的慾望純粹,單薄又一根筋。不像她,滿腦子都是算計,復仇,以命換命,她的慾望裹著血,裹著仇,裹著荒野與墳塋,腥羶而骯髒。

嚴箐箐不受控地想他,她現有的所有氣力都來源於他的供給。

星野偏過頭看她,“你在想誰?”

“不重要了。”嚴箐箐撐著牆壁站起,走進下一個門,反正她沒法活著走出大甲廟。

接下來亡魂的記憶更加暴烈。

黃老三在93年作案時已學會了新的手段,他弄到了獸用肌|松劑,在活體摘取前先給受害者注|射。那些人被綁在藍色塑膠布上,意識完全清醒,能看能聽能感知,但身體像被灌了水泥一樣紋絲不動,連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瞪大眼,看著自己胸腔被開啟,器官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掏出,放進旁邊的保溫箱。

眼球是唯一能動的部位,於是眼球便成了最後的吶喊。它們突出眼眶,佈滿血絲,瞳孔幾乎佔滿了虹膜,寫著恐懼,哀求,憤怒和無能為力的絕望。

嚴箐箐每進入一個記憶,自己也被注|射了藥物。她站在亡魂視角,眼球看著黃老三的臉從模糊變清晰,額上的熱汗,嘴角的煙漬,指縫的血垢,全都纖毫畢現。她聞見血腥,鐵鏽,消毒水,還有黃老三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碾壓,像葡萄進了榨汁機裡,四濺得肉|體蕩然無存。

第十三次到第十八次剝離結束,嚴箐箐胸骨後開始劇痛,有人握緊拳頭捏她心臟,雙腿從膝蓋以下完全失了知覺,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走路全靠大腿的力量拖著兩條腿往前挪。

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三次,左眼視力模糊,走廊兩側的門變成了光斑。雙耳高頻的嘯叫持續不斷。

第二十四次到第二十九次,心臟出現間歇性停|搏。

星野的介面上顯示她的生命值已降至15%,油盡燈枯,隨時歸零。

殿中的嚴箐箐仰躺在地,全身肌肉不受控地痙攣,有條蛇在她體內瘋狂扭動,把她骨骼一根根擰斷又接上,再擰斷再接上,她後腦一下下撞擊地面,兩三下便撞出一個坑。

廟祝忙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壓住她的肩膀和髖部。

米和與羅局衝進了殿內。

“不要喚醒她!”柳仙喝止,“喚醒她她就永遠回不來了!”

嚴箐箐喉嚨咕嚕咕嚕,而後嘴猛地一張,黑血噴射而出,飛到三尺高,濺在殿內經幡上。黑血順著她嘴角往下淌,灌進她耳道,糊滿了脖頸和衣襟,在地面匯成了黑色的水窪。嘴巴的每次張合都帶出一股汙血,嗆進氣管,又開始劇烈咳嗽。

米和側耳貼近她的嘴巴。

在那些含混的咕嚕聲中,他聽見了清晰的音節。

“……別恨我……”然後是下一句,更輕,幾乎被血沫淹沒,“……不值啊……”

最後一句,已聽不出是不是話了,嚴箐箐只是嘴唇在翕,在喊一個人名,三個字,第一個字是蔣,後面兩字被血糊住了。

不知為何,米和很確定,她說的是武,不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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