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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62章 第62章 62

62

蔣炎武與嚴箐箐疊在床褥間, 他從她肩窩處偏過頭,探手去摸床頭的手機,熒幕刷白了他半張臉, 他用拇指一字一句敲訊息,收件人是蔣炎文。

他時常與哥哥分享,有時寥寥數語,有時滔滔成篇, 發訊息時他下巴會不自覺地前伸,嘴角鬆鬆掛著笑意, 那笑意被時光泡軟, 糯糯的, 沒稜角。

“小時候我住外婆家,我哥帶我去偷西瓜。”蔣炎武用下巴蹭嚴箐箐鎖骨, 說話的振鳴順著骨骼傳導進她腹腔, 很酥麻,“村東頭那片瓜地,看瓜的老頭姓鄭, 脾氣特別暴, 手裡常年提一根竹竿。大半夜的, 蔣炎文把我從被窩裡薅起來, 說走,哥帶你吃西瓜去。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他往我嘴裡塞了半塊涼饅頭, 就把我扛上了腳踏車後座。到了瓜地邊上, 他把腳踏車往溝裡一歪倒,趴在地上跟我講戰術。”蔣炎武哼笑一聲,“他說他負責引開鄭老頭, 我負責進地裡摸瓜,摸到就抱一個往回跑,他在前面那個電線杆底下等我。我說哥,我害怕。他說怕甚麼,西瓜又不會咬你。”

嚴箐箐笑了,起初只是竊竊笑,後來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她太瞭解蔣炎文那股子蔫壞勁兒,常有莫名其妙無端生髮的鬼點子。

“他真的去了。”蔣炎武語氣裡帶著一種經年累月仍未褪色的驚奇,“他從瓜地東頭故意踩出動靜,鄭老頭的狗先叫了,然後手電就掃了過來。我哥在麥壟裡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你來追我呀,你來追我呀!那口氣欠揍得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想踹他。鄭老頭舉著竹竿追出去,我蹲在地裡哆嗦著摸到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也顧不上生熟,抱起來就跑。跑了幾步,又覺得不甘心,那麼大一片瓜,就偷一個?我又蹲回去摸第二個,摸到第二個的時候,手電的光突然轉回來了,我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兩個瓜連滾帶爬地鑽溝裡。”

嚴箐箐笑得太爽朗,蔣炎武整個上身都跟著震顫起來,他抬手去捂她的嘴,“你別笑……哪有這麼好笑。”

嚴箐箐抓著他手,親他掌心,狹長的眼睛鎖住他面孔,試圖從眉眼尋出蔣炎文的輪廓。

蔣炎文的眉眼是薄的輕的,有少年氣的狡黠,而蔣炎武是沉甸甸墜著,有被生活重壓夯實的痕跡,兄弟倆血脈一致,可骨相的走向,神情的落處是兩條河道,各自蜿蜒,彼此迥異。

“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哥根本沒跑遠。他從另一頭繞回來,拽住我的胳膊,把我連人帶瓜拖進了那片高粱地裡,我倆蹲著大氣都不敢出,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和鄭老頭的叫罵聲,等手電筒光徹底遠了,我倆才敢喘氣。我一屁股坐地上,兩個瓜全摔裂了,汁水流了一地。我哥撿起一塊瓜瓤塞嘴裡,嚼了兩口,說媽呀,生的。我也啃了一口,白瓤,像喝水。可我們倆就蹲在那高粱地裡,把兩個生西瓜全吃了,吃到最後嘴都麻了,他還說,沒事,下回咱等瓜熟了再來。”

人死了,就成了記憶化石,封存進顱骨裡,從此與她的神經末梢共生,其實不止蔣炎武,她也是,每動一下念頭,蔣炎文就微微震動,像琥珀裡那隻永恆張翅的黑蟲。

“還有我哥談女朋友的事。”蔣炎武笑得歡快,甚至有些揶揄,“談了個比他大兩歲的姑娘,那陣子他整個人像被灌了迷魂湯,走路帶風,刷牙都哼歌。”

嚴箐箐維繫著笑容,但眼眸深了,她還未從這種角度去獲取自己的存在。

“有天晚上他拉著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嘀嘀咕咕說了兩個小時的悄悄話,我媽後來提過一次,說他把人家姑娘的星座,血型,愛吃啥不愛吃啥,小學在哪上的,初中當過幾年班長,高中有幾個男生追過她,全背了一遍,連人家爺爺奶奶叫甚麼名字都打聽清楚了,我媽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就使勁拽著她胳膊,不讓她睡,說媽你再聽我說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還跑去跟我爸取經,但我爸那人是油葫蘆,滑得抓不住。”

他在螢幕上又敲了幾個字,停下來,似乎在斟酌措辭。

蔣炎武說蔣涵章時,有種經年累月滌盪出的疏離,“他一輩子沒說過一句不聰明的話,像抹了油,每句都恰到好處地滑過你耳朵,讓你覺得舒服,覺得被照顧了,可回頭一想,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說甚麼。他在酒桌上能把一桌素不相識的人哄得稱兄道弟,在會議室能把上級哄得拍他肩膀叫老弟,在家也是一樣,他跟我媽說話永遠和顏悅色,永遠在理,但你仔細聽,那些話全都不沾骨頭不碰筋,不傷和氣,當然也不負責任。”

一個人圓融到極致,便成了一種不動聲色的冷漠,把自己囫圇個兒地擱在安全地帶,隔岸觀火,看旁人在泥裡掙扎,連伸手都嫌姿勢不夠好看。他滴水不漏,他便寸草不生,他八面玲瓏,他便四面楚歌。

“我哥說咱爸這種人,不能說他壞,他誰都沒害過。可他身上沒一根骨頭是硬的,你靠上去,他撐不住你,只會讓你滑下去。”蔣炎武把手機扣回枕邊,下巴重新墊回她的鎖骨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從下方仰視著她,“所以後來我也不靠他了。”

嚴箐箐輕柔地摩挲他頭髮,蔣炎武眼中有種鄭重其事的認真,把那些陳年傷處翻出來給她看,希望她看見他血肉下的骨骼如何生長,看見他擰巴與沉默的來處。底牌一張張攤開,蔣炎武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值得託付的對手,賭全部籌碼,押一個答案。他想讓她走進來,走進他那片被荒蕪與冷漠反覆犁過的田埂中,哪怕只是站了片刻,犁痕也會因她的重量而淺上三分。

“真的夠了嗎?我還可以的,我壯得跟牛一樣。”

嚴箐箐噗嗤樂了,“你當我狐貍精呢?”

許是平安咒那點滾燙的血印還在眉心發力,又許是方才那陣流失之後的餘韻裡,有暖意正沿著他脊柱慢慢攀爬。他呼吸漸漸從虛弱更換成另一種頻率,重新有了蓄勢待發的力量。

蔣炎武又笑了幾聲,這種初次交融後生發出來的實質性聯結,遠非皮囊之歡可以概括。它觸發了催|產素的釋放,這種激素能將親密儲存為依戀記憶,與此同時,前額葉皮層對那些因創傷而形成的情感隔離與迴避開始逐步動搖。

換句話說,蔣炎武正在被滋養,正在被治癒。

身體總是比意識更 早認領了一個人,而後所有的理智,抗拒,猶豫不過是在這座橋上添幾筆雕欄畫棟。可河已經在了,橋已經在了,橋墩深深扎進兩岸泥土裡,再也拔不出來。

蔣炎武又吻了上去,他嘴唇粗糲,一遍遍碾過嚴箐箐,要把她氣息吮進骨血裡,他舌尖撬開齒列時有低啞的悶哼。她的手攀上他後頸,指腹摩挲著他耳後的面板,他整個人便被抽走筋骨,軟塌塌又硬邦邦,滾燙且顫慄。

清晨5點17分,威北客運站,人流稀稀拉拉往外淌。

女薩滿挽著柳仙的胳膊走出來,兩人一高一矮。

她身上裹了件靛藍色的棉袍,襟口與袖沿鑲了圈流蘇,腰間垂著幾根銅鈴與獸牙穿成的墜子,頭髮編成粗辮垂在胸前,辮梢紮了截紅綢。柳仙則穿舊夾克,內襯翻出一角灰撲撲的絨布,左腕纏著紅繩,繫著個玉環。

米和的沃爾沃在停車場,他凌晨兩點半從淮江出發,咖啡連著咖啡,喝了一路。

外援本應是殷天,可組織耳目蛛網一般,稍一露|頭便無所遁形,虛辭一說,總會漏洞百出。所幸米和近日所辯護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為筏,將一切可能的追索化入程序,不露圭角,殷天認可了,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米和向兩人招手,寒暄了兩句,還說了點夾生的蒙語。薩滿坐副駕,柳仙蜷後排。

薩滿臀下被東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柄銅鑄的降魔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兒最近在臨摹這東西,畫完也不收拾,隨手拿,隨手放。”柳仙雙臂一夾,從後座抽出畫本,降魔杵的銅鏽毫厘畢現,連柄上纏枝的紋路都似有凹凸,側旁一尊金剛怒目,紙面都困不住那一股磅礴氣。“有慧根吶。”柳仙將一袋橘子撥到腳邊,留出能伸直腿的位置。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威北客運站前那條永遠在修的街道。

兩旁盡是爛招牌,偶有一輛三輪打著哈欠擦身而過。轉過一道彎,拆遷過半的老城像具被剖開的骨架,露著磚,水泥和生鏽鋼筋。再往前,便聞見了油條鋪子炸早點的煙火氣,這時方才初見城市的熱絡。

車程大約40分鐘,米和將車停在芳芳旅館對面的路肩,熄了火,給嚴箐箐發資訊。

片刻後,旅館玻璃門從里拉開。嚴箐箐穿了件黑色薄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化妝,襯得氣色愈發紅潤。米和從後視鏡覷她一眼,忽地笑了,“小時候電視劇誠不欺我,果然,採陽是大補。”

嚴箐箐上了後座,女薩滿偏過腦袋,從棉袍口袋摸出一巴掌大的布囊,遞到後座,“戴著,貼身放。”嚴箐箐接過,直接塞進胸|衣裡。柳仙默唸有詞,這便讓她覺得四肢回暖,腦子愈加清明。

米和從手套箱裡翻出一臺平板電腦,連上嚴箐箐手機,調出了監控畫面,畫面被切割成四個方格,分別是客廳,廚房,臥室和衛生間。這是黃老三位於城東城中村的那間出租屋,從昨天下午開始,便已置於嚴箐箐的眼皮下。

鏡頭是針|孔的,角度刁鑽,畫質雖不算高畫質,但足以看清每個進出那扇門的人。此刻,四個畫面皆是靜止,闃無一人。

“準備在哪裡動手?”薩滿問。

嚴箐箐不會親臨現場,薩滿問的是黃老三方便死在哪個空間更有利於後續偵查。

灶臺之域更得天時,油鍋起火,煤氣微漏,刃器滑脫,幾乎無需刻意編排,要麼天災要麼人惰。事後勘驗,火場的高溫足以湮滅絕大多數微量物證,殘存的油脂,灼燒的痕跡乃至煤氣閥門的鬆動,皆可被解讀為老舊線路,粗心的操作。法醫若想從焦屍上提取藥物代謝物,難度陡增,即便檢出,亦能被煙氣吸入,高溫變性等理由稀釋其證明力。

衛生間也是好地方,溼滑地面與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戶意外死亡的高頻場景,常歸咎於失足或裝置漏電,鮮少啟動專案複查。漏電致死只需一段劣質電線或老化的插座即可實現,死因可順利嫁禍於房東疏於檢修,而電擊痕跡在潮溼環境中本就形態多變,難以與陳舊性漏電區分。且伴有心腦血管基礎病的死者如果出現心肌梗死誘發落水,那麼在司法鑑定中幾乎無法指向蓄意。

嚴箐箐沒有最終定論,又或者說她想交星野,交給冥冥中不可名狀的運數。星野既然是無數AI碎片與靈思的疊加態,那自會有千百種巧思見解,最終答案必如混沌中乍現的輝光,出其不意,自蘊幹旋。

“前面右轉有個蓑衣市場,我去置辦點東西,中午去蔣炎武父母家用飯,你們先去青叔別墅會合,我吃完飯就回去。”

“蔣炎武父母家那可是個修羅場,想好了要攤牌?不迂迴一步嗎?天兒說你對蔣炎武有感情,可我看不像,喜歡一個人,是會心疼的,不至於在這樣的場合,給他最狠的一刀,”米和後視鏡睨她,“叫人死心也不是這麼辦事的,你知道老殷的性子,他接觸了蔣炎武兩次,回來都跟我們說,這人跟他想的不一樣……”

車子一拐便到了蓑衣市場,嚴箐箐像是迴避問題,車子沒停,她毫無徵兆地下車。

“你操心得過界了,”柳仙橫一眼米和,“開車。”

蓑衣市場是老巷早市,攤販沿著青石階次第擺開,嚴箐箐在摩肩接踵間穿梭,先是稱了半斤紫玉般的圓茄,又在另一攤上拈了幾棵上海青。肉案前,她讓屠戶斬了只三斤的嫩鴨,鴨血用瓷碗接著,殷紅的一汪浮著小氣泡。

轉過彎,她蹲下來挑青紅椒,又撿了仔姜和獨頭蒜,再往調料鋪子裡打了二兩豆豉,順帶捎上米酒,老抽,白胡椒粉和一兜枸杞。保健品則是去街尾那間同春堂老藥鋪抓的,一罐靈芝孢子粉,半斤寧夏枸杞,外加兩盒東阿阿膠,用牛皮紙包著,麻繩扎得四四方方。

嚴箐箐拎著大袋小袋,打車跟蔣炎武匯合。

樓道里,蔣炎武瞥見她手裡那捆牛皮紙包著的阿膠和靈芝孢子粉,又低頭瞅露出袋子的仔姜,青紅椒與那碗沉甸甸的鴨血,他接過它們。

“真的確定了?”他聲音發緊,“我父母……不是好相與的人。他們不喜歡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喜歡,他們會覺得是你擋了我的路,我才沒當上隊長……這飯會吃得你如坐針氈,你會被怠慢,甚至更難堪。”

蔣炎武忽地傾身向前,乾燥的唇毫無徵兆地覆上去,帶著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嚴箐箐一愣,後腰抵上牆壁,即便提著塑膠袋,他也攥住她腕子,攥得極緊,與此同時,一股洶湧的懊悔從頭澆到腳,他後悔自己點了頭,後悔同意她登門。一個父母雙亡,孤身立於世間的人憑甚麼再承受一次來自長輩的冷眼與鈍刀,那種傷害疊加在她身上,他每寸神經都在抗拒。

他無法忍受。

吻是剋制的,淺嘗輒止,甚至帶著一絲贖罪意味,蔣炎武睫毛顫得厲害,聲控燈被這侷促的動靜驚醒,昏黃地亮了一瞬。他退開半寸,喘息撲在她顴骨上,額頭抵住她額角,雙眼緊閉。

“進了那道門……他們問起來,我該怎麼介紹你?”他指腹無意識地擦著她腕間脈搏,“說你是隊裡的同事?上下級?破案搭子?還是……”他咬肌繃緊,又緩緩鬆開,“還是可以說,我們,會在一起?”

這個逗號被他拖得極長。他心有所求,惴惴不安。他睜開眼,目光裡有戰慄有懇求,有一場他獨自打了許久的內心戰終於繳械後的疲憊與清明。

“上去吧。”嚴箐箐推他。

蔣炎武不動,抓緊她手腕,“不開心就走,立刻走,不用顧及我,你自己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我也經常筷子一扔就走的。”

“我來他們會開心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上去吧。”

黃曉雅開門的瞬間,笑容精緻得體,“小武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哎呀嚴隊長也來了,還買了這麼多東西,您破費了呀……”她聲音甜糯得像糖精,過量之後只剩苦尾,黃曉雅一面接東西,一面側身讓路,笑容紋絲不動。

蔣涵章沒起身,甚至連頭都沒偏,目光從報紙上沿遞過來,是種常年審閱卷宗練就的掃描,先掃蔣炎武,再掃嚴箐箐。窗外日光籠著他半張臉,油潤又飽滿,像顆被盤得發亮的核桃。

“爸。”蔣炎武叫了一聲。

“嗯。”他應得不鹹不淡。

黃曉雅張羅著換鞋,放包,倒茶,忙得像只陀螺,卻笑得愈發燦爛。

茶几上照例擺著果盤,這次切的是橙子,瓣瓣均勻,像朵盛開的□□。

蔣涵章把報紙疊成四折,摘下眼鏡,捏捏鼻樑,帶著種居高臨下的鬆弛,“嚴隊長肯賞光來好啊,千萬別生分,家常便飯而已。小武這個人,交朋友慢,但交了就是交了。能把你請到家裡來,說明他沒把你當外人。”他眼神從嚴箐箐滑到蔣炎武,像蛇換了根盤樹樁子,“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壓根沒別的朋友,小武,你去廚房幫幫你媽,看看湯好了沒有。”

蔣炎武面不改色,起身進了廚房,端著湯碗出來。

五菜一湯,紅燒肉,小炒黃牛肉,荷蘭豆百合山藥,涼拌木耳,蒸臘腸,湯是蘿蔔燉筒骨。

“嚴隊長,快坐這兒。”黃曉雅拉開椅子的手勢誇張得像劇院引座員,笑眯眯,“你是貴客,自然坐貴賓席。”

蔣涵章落座主位,拿起筷子,頓住,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筷子上,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宣告,這個家由我開場。他慢悠悠夾了塊紅燒肉,放嘴裡咀嚼。

“小武小時候最愛吃紅燒肉,一頓能吃半碗。現在呢?還愛吃嗎?”

“還行。”蔣炎武夾了一塊放在碗裡,沒進嘴。

“還行,”蔣涵章重複一遍,笑著看嚴箐箐,“你知道還行是甚麼意思嗎?還行就是不怎麼樣,但我不說。他打小就這毛病,甚麼都是還行。”

蔣涵章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身體前傾,這是訊問室裡的經典姿勢。

“他上幼兒園,別的小朋友上臺表演節目,他在臺下尿褲子。小學開家長會,老師當著全班的家長念成績單,他是倒數第十。你知道倒數第十甚麼意思嗎?連笨都笨得不徹底。真笨的人,倒數第一,大家還能記住他。他呢?他是掉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平庸,平庸到毫無特色。”

黃曉雅在旁笑著給嚴箐箐夾菜,“來,嚴隊長,嚐嚐這個木耳,我自個兒調的汁。”她笑容從頭到尾沒掉下來過,甚至隨著蔣涵章的每一個重音而微微頷首,像節拍器。

“他不笨。他要是笨,當年那個甚麼案子他也破不了。你說他懶?他不懶。他要是懶,他能把自己餓成那個樣子混進收容所去抓人,他不笨不懶,可他就是上不去,你知道為甚麼嗎?”

他轉向蔣炎武,目光如錐。

“因為他看見領導繞著走,看見功勞往後退,看見苦活累活悶頭往前衝。在單位裡,這種人叫甚麼?叫老黃牛。老黃牛的結局是甚麼?幹到死,幹到老,幹不動了,宰了吃肉,誰記得你拉了多少年犁?”

蔣炎武盯著那盤蒸臘腸,蔣涵章是誰都不放過,貶著他,又諷著嚴箐箐。蔣炎武不能肆無忌憚地關注嚴箐箐,他便在餐桌下,輕輕拉她的手。

“嚴隊長,你說我說得對不對?”蔣涵章把話頭拋回來。

“蔣隊在一隊,是骨幹。”嚴箐箐拇指摩挲他虎口,示以慰藉。

“骨幹,”蔣涵章笑聲短促而尖銳,“骨幹。嚴隊長,你是領導,你知道甚麼叫骨幹嗎?骨幹就是頂樑柱。可頂樑柱這玩意,房子塌了的時候,第一個壓斷的就是它。你見過哪棟房子的頂樑柱後來被人請出去風光大葬的?沒有,它就爛在廢墟里,連刨出來都費勁。”

他語氣從調侃慢慢滑出一種悲憫的腔調。

“我們小武這輩子啊,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個墊腳石。上學的時候,他是好學生的墊腳石。好學生考第一名,他是中不溜,老師記不住他。上班以後,他是同事的墊腳石。同事踩著往上爬,他在底下扛著。現在呢?他成了你的墊腳石,你調過來,正好踩著他,上去了。他呢?他還在原地。”

蔣炎武放下筷子,“爸。”

“怎麼了?”蔣涵章歪頭看他,那神色裡有期待,像鬥蛐蛐的人瞧見自己的蛐蛐終於張開獠牙。

“肉。”蔣炎武指著蔣涵章面前那盤紅燒肉,“涼了。”

蔣涵章低頭看肉,又抬頭看蔣炎武,忽地笑了,笑裡有果然如此的釋然,他等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著蔣炎武,“這就是我兒子,我跟他說正經的,他跟我說菜涼了。我跟他說前途,他跟我說排骨,你說這種人,他怎麼當正隊長?他能當上副隊長,我都覺得是祖墳冒了青煙。”

蔣炎武的手攥緊膝蓋上的褲料,捏出一個深深的褶。

“嚴隊長,”蔣涵章嘆氣,“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不是看不上我兒子。我是心疼他。他這輩子,太老實了。老實到讓人覺得心酸。你看他這個位置,說好聽點是二把手,說難聽點就是個給人拎包的。可他不覺得,他覺得自己幹得挺好。他覺得自己破案子,抓壞人,對得起這身衣服。我就想,你說這個人,活著是為了甚麼?為了幹活,幹完了,幹下一個活。幹完了,再幹下一個。這種人擱在古代,是忠臣是良將,是那種被奸臣害死了皇上還要追封的。可那有甚麼用?人都乾死了,追封的意義在哪?

蔣炎武眼神沒焦距,落在餐桌盡頭那碟腐乳上。

腐乳被切成小方塊,淋了麻油,撒了蔥花,精緻得像一道菜。

“我現在就是擔心,”蔣涵章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居高臨下睥著蔣炎武,“我死了以後,你怎麼辦?你媽死了以後,你怎麼辦?你現在還有嚴隊長罩著你,嚴隊長能罩你一輩子嗎?人家是正隊長,人家遲早要調走的,人家遲早要高升的。到時候你怎麼辦?你一個人,在原地杵著,像個——”

蔣涵章尋著合適的詞。

“像個看門的。”他終於尋到,滿意地咂嘴,“對,像個看門的,門不是你的,房子不是你的,裡面的東西也不是你的。誰來了你都得點頭哈腰,誰走了你都管不著。風來了你擋風,雨來了你擋雨,等風雨停了,人家把門一換,你連站著的地方都沒了。”

他用筷子點桌面,咚、咚、咚,像法官敲法槌,目光憐憫。

“你知道我為甚麼跟你說這些嗎?”蔣涵章聲音輕了,像在跟兒子說秘密,“因為你這輩子,就沒有人跟你說過真話。你身邊那些人,同事也好,領導也好,包括你旁邊這位嚴隊長,他們對你好,是因為你好用。你好用,所以才對你好。等你不好用了,你看他們還對你笑不笑。我不同。我是你爸。我說的話再難聽,也是真話。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失敗的一個存在。你從根上就爛了。你小時候尿褲子,考倒數,學甚麼都半途而廢,長大了不會做人,不會來事,你到現在連個自己的家都沒有,連個孩子都沒有,你活著就是為了給國家貢獻一個勞動力。你同意嗎?”

嚴箐箐霍地扭身,手上還夾著筷子,她兩隻手分別蓋住蔣炎武的兩隻耳,“別聽,你就想著,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她這重磅挑釁,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蔣涵章卡詞了,黃曉雅菜掉了,蔣炎武幾乎窒了呼吸。

這句話是有出處的,這是蔣炎文17歲時拍桌說過的話,他為蔣炎武鳴不平,語境與今日如出一轍。

蔣炎武只覺得兩耳滾燙,酸澀幾乎奪眶而出,這一時刻的嚴箐箐,成了捍衛他的另一尊佛陀,另一尊神。

“我這個人隨意慣了,也不管合不合禮數,先跟二老賠不是。我今天是帶著原材料來的,想做一道菜給二老嚐嚐,能不能借用一下廚房,”嚴箐箐看黃曉雅,“麻煩阿姨指點一下調料的位置。”

嚴箐箐不等幾人反應,直接起身去廚房。

黃曉雅有些措手不及,忙跟上去,步子碎而急,嘴裡還唸叨,“哎呀你這孩子,哪有客人下廚的,真是的……”

嚴箐箐要做一道永州血鴨。

那是湘南一隅的小眾土菜,出永州百里便鮮有人識,這菜的做法極刁,將嫩鴨斬成指節大小的碎塊,猛火煸至金黃,泌出鴨油,再下仔姜,蒜瓣,青紅椒與豆豉爆香,淋米酒,醬油燜煮半晌,最後將鮮鴨血傾入鍋中,邊倒邊攪,血遇熱凝成醬褐色,濃稠地裹住每塊鴨肉。出鍋時黑亮油潤,鹹香辣爽,鴨血的腥氣經米酒與姜蒜馴化,會生出一種奇異的醇厚。

據說舊時永州人家待貴客,席上若沒有這道菜,便算不得體面。

這道菜還有一個人做過,蔣炎文。

黃曉雅臉色驟變,遞醬料的手僵在半空。

那年蔣炎文興沖沖地說這是女友最擅長的一道菜,可他做失敗了,黏黏糊糊,鹹得發苦。黃曉雅笑著說沒關係,背過身卻紅了眼,那是一個母親第一次意識到,兒子心裡有了比她更重的秤砣。

如今這秤砣就站在她面前。

洶湧的思子之情決堤了,擊垮了她經營半生的體面。

她捂著嘴一步步後退,腳跟撞上冰箱門,退無可退。女人的直覺從不講邏輯,它只負責準時抵達,像她在炎文出事前夜那個毫無緣由的失眠。

“你是她嗎?你是不是她?你是的……你是她。”

蔣炎武站在廚房門口,親眼看著母親潰不成軍,他目光從母親顫抖的肩膀移到嚴箐箐持鏟的手上,那手穩得出奇,簡直是在解剖臺工作。

只有嚴箐箐能感受到攪拌鴨血時手腕的不聽使喚,這鍋血鴨能殺人。

第一個殺的,便是蔣炎武。

那些念頭玻璃渣一樣在她胸裡滾,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可這一步,又必須得走。蔣炎武的體溫還烙在她唇上,他笨拙得虔誠又興奮,小心翼翼地靠近,這些此刻都成了斥責,斥責她的決絕,斥責她用砒霜回饋蜜糖。

菜端上桌。

黑亮的血鴨踞在白瓷盤中央。

蔣涵章少有的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盤菜上,沒有動。

“見笑了,”嚴箐箐解開圍裙落座,“我想用這道菜,換兩張蔣炎文的照片。一張是他的遺照,另一張是他在院子裡洗澡,手裡拿著蔣隊的獎狀。”

蔣炎武死死盯著嚴箐箐,心臟被迅猛地攥住,猛地一抽,漏了幾拍,呼吸都沒跟上。

“其實我14年前就應該來拜訪二老年小年,你們做了我愛吃的菜,炎文甚至提前練了這道血鴨,說要歡迎我。聽說我喜歡辣,阿姨還特意買了兩瓶樓下陳師傅釀的辣椒醬。”她看著黃曉雅的紅眼眶,“但那天我臨時有事,沒能跟他回來。”

嚴箐箐理了理頭髮,端正地坐著,不看蔣炎武,只看蔣涵章和黃曉雅。

“我這次來,不應該只是嚴隊的身份,請允許我重新介紹。抱歉,來遲了14年,我是蔣炎文的女朋友,我是嚴箐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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