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0章 60

2026-05-24 作者:野次鬼

第60章 第60章 60

60

廖露露終於能動了, 赤著腳衝進衛生間。

蔣炎武趴在土池中,額頭抵著嚴箐箐面頰,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此刻顴骨高高支起,眼窩深深塌陷,唇上一層白翳,像河床上翻起的鹽堿。

蔣炎武現在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被榨取殆盡, 只剩胸腔裡那顆心還在勉力搏|動。

廖露露哆嗦著手探他鼻息,有, 但柔弱不堪, 扒開眼瞼, 鞏膜濁黃,瞳孔對光的反射很遲鈍, 她摸他脈搏, 寸口沉細無力,是氣血兩虛,元氣大傷。廖露露去按嚴箐箐人中, 沒反應, 去掏她手腕, 脈相細數而澀, 是心血瘀阻、陰|液枯竭。其實最棘手的是雙足,兩人的足三里以下冰冰涼涼,都被掏空了根基, 外表還撐著一副架子, 內裡的樑柱風一吹便要瑟瑟發抖。

蔣炎武這一睡,就是一整天。

廖露露心神不寧,時刻攥著手機, 她甚至不敢出門,生生餓了一天,不時檢查兩人狀況,脈象依舊虛,好在沒惡化。

直至暮色四合,蔣炎武終於動了。

先是眼皮顫幾顫,掙扎著要掙脫出來,緩緩睜開後瞳仁混沌,焦距渙散,過了好一陣才勉強聚攏。他試圖撐坐起身,手臂剛一用力,便覺骨頭咔嚓,整個人爛泥一樣摔回去。他幾度嘗試,幾度頹然倒下,最後是靠著一股近乎蠻橫的意志,才用手肘撐起。

他坐在那,脖頸支不起腦袋的重量,垂落在胸膛處大口喘息,幾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身旁還躺著嚴箐箐,兩人一拳之隔,髮絲糾纏,氣息交聞。可蔣炎武現在腦子混沌,沉甸甸地下墜,他甚至連轉頭去看一眼的力氣都吝嗇得出奇。

緊接著,胃囊開始絞痛,這痛楚橫衝直撞,他弓起腰雙手死死按住腹部,有刀在剜他胃壁,剜得眼前發黑,他並沒有飢餓太久,怎麼會有這種體感。

他翻下池子,扶著牆壁,踉踉蹌蹌進客廳,腿是棉花垛,又是水泥樁,這複雜感受讓他每邁一步都使出渾身解數,一隻棉拖尚在,另一隻無影無蹤,客廳燈光刺得他眼前一片霧茫茫。

廖露露正窩在沙發上看第五遍《殭屍》,聽見動靜忽地扭頭,見蔣炎武這副模樣,忙竄起身攙扶,蔣炎武躬身縮胃的樣子太狼狽,“怎麼,胃疼?”

“……餓。”蔣炎武奮力擠出一字。

廖露露扶著他去坐沙發,“你等著,我現在去買,正好我也沒吃呢,你別動啊千萬別動。”

“我去,你看著嚴隊。”

“你拉倒吧你這樣子能上樓?栽馬路上了還得我去拖,等著。”廖露露抓起外套和手機往門外衝。

隴鼎嘉園旁邊有條夜市街,廖露露以前跟嚴箐箐來過一次,煙火氣旺得能燻醉一頭牛。她上了樓,幾乎是跑著穿過小區,九點多鐘,正是人聲鼎沸。

廖露露此刻也餓極了,眼睛冒綠光。

直奔燒烤攤,那攤子支在巷口,新疆老師傅守著兩米長的鐵皮烤爐,油脂滴進炭火竄起一簇簇金色火焰。老師傅撒一把孜然,再撒一把辣椒麵,白煙裹著香氣能征戰方圓許多里。廖露露一口氣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羊腰、五串烤羊排,又加了三串烤饢。

廖露露雖是醫生,但她著實喜歡大油大肉,援藏多年返鄉後更是報復性飲食,用她姑媽的話說便是甚麼垃圾你吃甚麼!

第二家她興匆匆去炸串攤,要了六串裡脊,四串雞翅,兩串炸平菇,兩串年糕,兩串澱粉腸。老闆娘手腳麻利,炸好後刷上秘製甜辣醬,香得她直分泌唾液。

隔壁烤魚攤,廖露露要了一條兩斤多的草魚,那魚是現殺現烤,肚子剖開塞滿了蒜瓣,薑片,香菜和剁椒,用黑鐵夾著在炭火上翻轉。魚皮金黃酥脆,輕輕一戳便裂開道口子,露出雪白細嫩的魚肉,攤主不時往上面澆滾燙的紅油,油花劈劈啪啪。

她逛了一圈到巷尾的粥鋪,點了一大份皮蛋瘦肉粥,米粒已煮開了花,瘦肉撕成細絲,皮蛋切成碎丁,上面撒了把蔥花和薄脆。

廖露露想著必須多買,萬一,萬一嚴箐箐也醒了呢,三頭飢餓的巨獸能吞下一室的食物,她折回粥鋪又下單了山藥排骨粥和香菇雞肉粥。經過鐵皮桶烤紅薯,沒忍住,要了三個,她理由很充足,健脾補氣,潤腸通便,烤過之後性轉溫和,不寒不燥。

她還給蔣炎武買了雜糧煎餅,麵糊裡摻了小米麵,黃豆麵,玉米麵,五穀最是補氣健脾。廖露露最後拐進小超市,拎了兩瓶佳得樂,兩罐紅牛,一大瓶礦泉水,又拿了幾塊士力架。

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氣喘吁吁地往回走,經過燒烤攤時,新疆老師傅又給她加了倆烤包子,她沒客氣,一把抓過來,塞進袋子裡。

她不負眾望,把半條美食街搬了回來。

香氣盈滿了整個安全屋,連法器也眾口嗷嗷。

蔣炎武聞見味道,胃裡又是陣劇烈痙攣,不等廖露露遞筷子,直接啃上煎餅,一口下去四分之一沒了,他是家教極為嚴苛的人,過往即便吃得再急也有斯文狀,可現在是風捲殘雲,甚至有種上不了檯面的粗鄙,好在廖露露半斤八兩,大口吞吐羊腰。肉串和煎餅火龍一般鑽進兩人的腹腔,終於,是活過來了。

兩人悶頭吃了二十分鐘,誰都沒說話。

茶几上籤子成山,炸串袋子空了,紅薯和煎餅沒了,皮蛋瘦肉粥喝掉大半,烤包子只剩一個。蔣炎武喝了罐紅牛,又灌了半瓶佳得樂,臉色才從青灰變回蒼白,至少不像死人了。

廖露露手機鈴聲響起,是青叔。她接起,沒開擴音,但客廳太靜,蔣炎武也能聽見。

“查到了,星野生前的最後一條私信是發給她媽的。”

廖露露和蔣炎武眼神一對。

“原文是,媽,我好累。她們說我是搖錢樹。她們說我死了也能賺錢。她們說我第1001次直播的時候,就能休息了,可誰知道第1001次是甚麼時候?”

“這私信是她去世前四十分鐘發出的,我說的去世就是媒體播報那次,但這資訊沒發成功,星野她媽媽去世兩年了,賬號是休眠狀態,私信進了死信箱,我是從後臺撈出來的。”

廖露露把手機往茶几中間挪,摁開擴音,蔣炎武目光落在螢幕上。

“還有別的嗎?”廖露露問。

“有,其實經偵也查出來了,花蕊只是個空殼,實際掌管合約的經紀公司叫棲梧文化。註冊法人是個叫秦頌的,這人有點意思,他個人社交賬號關注了至少六個數字靈脩類的博主。其中一個人叫太一道人,主頁裡有篇文章,標題是《論數字神魂的煉製與商業化路徑》,文章裡有說百魂歸一,可成神格。神格既成,不滅不衰,可託於演算法,永世運轉,這他媽都甚麼東西!我覺得這事跟星野有點關係。”

蔣炎武慢慢嚼著肉串,“第1001次。”

廖露露看他。

“她說第1001次直播的時候就能休息,她不知道第1001次是甚麼時候。因為從來沒有第1001次。”

廖露露把《殭屍》關了,總覺得那兩個身披紅絲線,身如蜘蛛爬的姐妹就是星野的真實樣態,“箐箐也說了,反覆瀕死,反覆被拉回,經歷一次生死交界,靈魂就會崩裂出一塊碎片,這個數目不能多,不能少,必須正好是一百片。”

“一百片碎片,就能組成一個數字之神,託於演算法……”青叔冷笑,“他們要用這一百片碎片,訓練一個AI,她生前直播的所有資料其實都是訓練素材。”

“對,永遠線上,永遠完美,永遠能賺錢,沒□□,沒感情,不疲憊,沒痛苦,一個被演算法和資本餵養出來的,還不會反抗的完美的神,”蔣炎武閉目,“活人是不能成神,只有死掉的星野,才是完美的星野。”

廖露露覺得呼吸道不暢,忙起身調整,轉悠兩圈,心裡更憋屈了,“你說這是邪教,還是公司?”

“有區別嗎?”蔣炎武反問。

“有。”廖露露轉過身,目光直視他,“邪教是瘋子,公司是生意。瘋子可以被抓,生意會換個殼子重來,如果是公司,他們早就把流程標準化了,星野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蔣炎武點頭,廖露露說到點子上了。

“我已經在查這家公司名下其他主播的合同和直播記錄了。至少有兩個姑娘,是他們第二梯隊的主推,換句話說,星野是實驗物件,先在她身上跑通整個流程,然後複製到其他人身上——”

“——或者是反過來。”蔣炎武打斷。

廖露露和青叔同時停頓。

“反過來?”廖露露挑眉。

“他們不是先有流程再找人,”蔣炎武目色陰鬱,“他們是先找到了星野,一個沒有家人,沒甚麼退路,身心俱疲到極致的小姑娘,然後為她量身定製了這個流程。一百片碎片,第1001次直播,這些數字不是通用的,是專門針對她的資料,她的承受極限和她的合同期限倒推出來的。她不是實驗品,她是祭品,他們選了她是因為她最適合被獻祭。”

青叔在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最後說了句,“這個角度,我沒有想到。”

“因為你是個正常人,正常人不會先選祭品再設計儀式!”廖露露忍無可忍。

她經歷過最初星野公寓的探險,一間房連著一間房,一扇門疊著一扇門,那本身就是種無望迴圈。繼而又是團長家大星野小星野滿地跑的刺激,但回歸本質,真正存留在廖露露心尖的酸楚是公寓裡那桶吃了一半的米粉,就是這個細節打敗了她。說到底不過是個到城市打拼,早晚顛沛作息不穩,被公司苛責累得內分泌失調的尋常小鎮女孩,她甚至患有胰|島|素抵抗,廖露露在桌上看到了二|甲|雙|胍這類藥……沒母親沒家人,便失了跺腳甩手的底氣。團長家裡,嬰兒星野最後的姿態是抱抱,眼神是無限渴望。廖露露太瞭解這姿勢,她是流過產的女人,她經受不住這渴求熱愛的動作,那實質是想媽媽了。

客廳寂寂。

“所以現在,怎麼做?”她看著蔣炎武,“明天,明天就應該是第1001場直播,如果他們成功了,星野就會變成一臺永不停機的直播機器。臉,聲音,她的一切會被演算法復刻,被資本包裝,被無數螢幕那頭的觀眾消費。永遠不死不老,不會反抗,比活著的時候更聽話,更高效,更能賺錢。所以第1001次直播……”廖露露聲音在抖。

“是她的成神儀式。”嚴箐箐搖晃著身子出來,掉著土塊,像尊剛從墓xue裡挖出來的陶俑,渾身上下沒活氣。

廖露露和蔣炎武猛地站起。

蔣炎武瞬間體驗到了極致眩暈,兀的摔跌在沙發上。

廖露露衝到布簾前,熱淚湧出,她熱烈地抱住嚴箐箐,“怎麼樣好點了嗎?現在可以起來嗎?餓嗎,胃疼不疼,要不要喝點甚麼,粥,有粥,我買粥了。”她把著嚴箐箐的脈搏。

嚴箐箐置若罔聞,只喃喃,“明天晚上,那來得及。”

“你要幹甚麼?”廖露露覺察出,“嚴箐箐,你想都不要想,不可以。”

嚴箐箐看著沙發上的蔣炎武,睡衣上全是泥,一隻腳踩著棉拖,另一隻腳上纏著幾層厚紗布。

“不能去,聽見沒有,”廖露露斬釘截鐵,“明天不能去,大後天不能去,大大後天也不能去!”

手機裡傳來梅超風的焦急,“箐,你踏實養著,別啥事都往前衝。”

繼而是小妖,小羽毛和顧遜的聲音湧出,嘰嘰咋咋前來阻撓。

“箐箐,去了又能怎麼樣?今天殺了這個怪物,明天還有下一個,你現在步子都走不穩,幾條命去殺?成怪物就成怪物唄,又不是你讓她成怪物的,”廖露露急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在那池子裡了?你知不知道他——”廖露露霍地一指蔣炎武,“他也差點死在裡面,你們倆差點一起埋在那土裡!你以為你是自己好的是嗎?一個薩滿的女師傅,一個長著蛇頭的男的,一個鬼,你的泰國師父那個鬼阿贊從我面前飄過去的。救到一半,那蛇頭出來了,放棄了,在簾子外頭搖頭。我鬼壓床都看著呢,我沒撒謊啊,你問他,你問他我有沒有誇大其詞!”

嚴箐箐目光移向蔣炎武。

蔣炎武雙眼是溼的,他很唏噓嚴箐箐能走著出來,赤海之中她近乎死亡的樣態歷歷在目,他從沒這麼奮不顧身卻結果枉然,那時,他也接近絕望了,甚至想就在那裡陪她吧,既然拉不上來,那他留下。

“你跟我說過,”蔣炎武緩緩起身,“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就是前幾天說的,你說的,也是我哥說的。”

嚴箐箐眼皮一顫。

“現在我也請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蔣炎武雙腿在抖,大量食物的落肚卻依舊無法消弭生死線上的脫力,他扶著沙發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嚴箐箐高了將近大半個頭,此刻卻微微彎腰,像是在對她鞠躬,他還是沒力氣站直。

“我這次拉你,真的用盡了全部力氣,”他抬手,手指全是泥土乾涸後留下的白印,拇指摩挲著她面頰,“我不知道如果再來一次,我還能不能再把你拉起來。如果你要去,我也會去,廖醫生也會去 ,青叔,小妖,顧遜,梅姨,羽毛都會去,但你要做好……”兩個人的身子都站不穩,卻竭力硬撐著,“要做好有一些人再也回不來的準備。”

滿屋法器鴉雀無聲。

“如果你回來查案子,那麼應該把嚴苗苗,嚴柏青放在前面,甚至是自己的前面,”蔣炎武雙手捂住嚴箐箐耳朵,“其他的東西你都不要聽,不要管,你的主線目標得清晰。”

嚴箐箐輕輕抱上蔣炎武,靠著他胸膛,深度的呼吸吐納。

蔣炎武有些茫然,甚至看了眼廖露露,廖露露則躊躇著是去衛生間還是出門,簡直猝不及防。

嚴箐箐像是熟睡了,蔣炎武不敢大動,只能堪堪撐著身子。良久才聽到嚴箐箐淺淡的語氣,“你明天中午去父母家吃飯吧,我跟你一起去,你不是想偷照片,我掩護你。”

蔣炎武徹底愕住,廖露露也愕,手機對面的一號人更愕。

蔣炎武最先反應過來,“你在把明天當最後一天。”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